清晨,安子羽睁开眼。
林清微侧躺着,正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很亮。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离你这么近。”她说,“高中的时候,我只能看着你的背影。坐你后面的时候,看你听课的样子。坐你前面的时候,假装回头借东西,其实是想看你。”
她顿了顿。
“你每次都没发现。”
安子羽没说话。
“有一次,你发烧了,趴在桌子上睡觉。我就那样看了你一节课。”她说,“你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好像很难受。我当时想,要是能摸摸你的头就好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现在终于可以了。”
安子羽看着她。
他的喉咙发紧。
“林清微。”他说,“你这样,我很难受。”
林清微的动作停了一下。
“难受?”
“你对我好,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想被关着。”
林清微沉默了几秒。
“那你想怎么样?”
安子羽想了想。
“我想回家。”他说,“想见温岚,想见孟茗柒,想见我的朋友。想正常地生活。”
林清微看着他。
“然后呢?”她问,“你还会记得我吗?”
安子羽没说话。
林清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有点苦。
“你不会的。”她说,“你会慢慢忘了我。就像高中毕业之后,你从来没想过找我一样。”
安子羽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所以我不能放你走。”林清微说,“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你是我唯一的。”她说,“唯一的喜欢,唯一的想念,唯一的......”
她没说完。
安子羽看着她。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眼泪。
她在哭。
但没有声音。
“对不起。”她说,“我知道这样不对。”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但我没办法。”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头埋在他肩上。
身体微微发抖。
安子羽躺在地上,被她抱着,手臂上传来针尖刺进皮肤里的感觉。
手腕上的绳子还系着。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感觉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脖子上。
温热的。
再醒来,安子羽被一阵搬东西的声音吵醒。
林清微已经不在了。
手腕上的绳子也被解开了。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
门外有人在说话。
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在搬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林清微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运动装,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很精神。
眼睛有点肿,但化了妆遮住了。
“醒了?”她走过来,“饿了吗?”
安子羽看着她。
“今天就走?”
林清微点点头。
“车准备好了。”她说,“吃完饭就走。”
她让人送来早餐。
还是很好吃的早餐——小笼包,豆浆,还有一碗小米粥。
她喂他吃。
安子羽没拒绝。
他嚼着小笼包,看着她。
“新家在哪儿?”
林清微想了想。
“不能说。”她说,“说了,你就会告诉她们。”
安子羽没说话。
林清微喂完最后一个包子,用纸巾擦了擦他的嘴。
“好了。”她说,“走吧。”
她站起来,伸出手。
安子羽看着她那只手。
纤细的,白皙的。
高中时,这只手递过笔给他。
现在,这只手要带他去一个他永远出不去的地方。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走出那个房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有很多门,都关着。
安子羽数了数,大概有七八扇。
“这是什么地方?”
“以前的制药厂。”林清微说,“裴叔帮我租的。”
裴叔。
这个名字安子羽听过几次。
“他是谁?”
“我爸以前的司机。”林清微说,“跟了我家很多年,信得过。”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铁门。
外面是一片空地。
停着两辆黑色的商务车。
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车边,看见他们出来,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站得很直。他走过来,对林清微微微欠身。
“小姐,都准备好了。”
“嗯。”林清微点点头,“裴叔,路上小心点。”
“明白。”
那个叫裴叔的男人看了安子羽一眼。
眼神很平静,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只是执行任务的平静。
安子羽被带上车。
林清微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
安子羽看着窗外。
厂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知道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车子开了很久。
安子羽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山野。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边落。
他不知道开了几个小时。
只知道天快黑的时候,车子拐进一条山路。
两边是密密的树林,看不见尽头。
又开了一个小时。
终于停了。
安子羽被带下车。
眼前是一栋三层的小楼。
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周围是一片树林。门口有个小花园,种着花,还有一棵桂花树。
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的味道。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鸟叫。
“喜欢吗?”林清微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安子羽没说话。
林清微笑了一下。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她牵起他的手,往里走。
门是木头的,推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里面很干净,很温馨。
客厅有沙发,有电视,有书架。厨房有冰箱,有灶台,有全套的厨具。楼上有卧室,有书房,有一间很大的浴室。
窗户都装了防盗网。
很细,但很密。
像笼子。
安子羽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窗户。
“我不会跑的。”他说。
林清微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不会跑的。”安子羽重复了一遍,“所以,把那些拆了好吗?”
林清微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摇摇头。
“不行。”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你说不会跑,但我怕。”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怕你万一想跑。”她说,“我怕我万一拦不住你。”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所以,就这样吧。”
她的头埋在他肩上。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
安子羽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见她的头发。
乌黑的,柔软的,像高中时每次经过她座位时看见的那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很温柔。
“安子羽。”她轻声说,“谢谢你。”
安子羽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她说,“谢谢你没有跑。”
她的眼睛里有光在晃动。
“我会对你好的。”她说,“比任何人都好。”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笑了一下。
“饿了吗?”她问,“我去做饭。”
她转身走进厨房。
安子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树林里传来虫鸣。
他站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被防盗网围着的窗户前。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
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
但他知道一件事。
林清微是真的爱他。
那种爱,让他害怕。
但也让他......心疼。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笃笃笃。
很有节奏。
安子羽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林清微背对着他,正在切菜。她系着一条淡粉色的围裙,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侧脸。
动作很熟练。
像个经常做饭的人。
“你会做饭?”
林清微回过头,笑了一下。
“专门学的。”她说,“为了你。”
她转回去,继续切。
“我知道你喜欢吃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青椒炒肉。你不喜欢吃香菜,不喜欢吃太辣的,不喜欢吃芹菜。”
她的声音很轻。
“我都记得。”
安子羽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突然想起温岚。
想起她站在厨房里的背影,也是一样的熟练,一样的温柔。
但不一样的是,温岚从来不说“为了你”。
她只是做。
做了五年。
林清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在想什么?”
安子羽回过神。
“没什么。”
林清微笑了一下。
“在想她?”
安子羽没说话。
林清微放下刀,走过来。
她站在他面前,很近。
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油烟味,混着淡淡的香。
“没关系。”她说,“想她也没关系。”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有的是时间忘记她。”
她的声音很温柔。
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但安子羽知道,那不是温柔。
那是占有。
晚饭很丰盛。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青椒炒肉,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
全是安子羽爱吃的。
林清微坐在他对面,给他夹菜。
“多吃点。”她说,“你瘦了。”
安子羽低头吃饭。
他确实瘦了。
这几天被绑着,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他不想让她看出来。
“好吃吗?”
安子羽点点头。
林清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满足。
“以后天天给你做。”她说,“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安子羽看着她。
“你不用上学?”
林清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以为我还是高中那个林清微吗?”她说,“我已经毕业了。”
她顿了顿。
“而且,上不上学,对我来说不重要了。”
她的眼睛看着他。
“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有你。”
安子羽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林清微收拾碗筷。
安子羽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放着新闻。
主持人说,今天是八月二十三日。
他被关了四天。
四天。
他想起温岚。她一定急疯了。
想起孟茗柒。她一定在到处找他。
想起孟九钟他们。他们一定在骂他不回消息。
他想告诉他们,他没事。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林清微洗完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
安子羽摇摇头。
林清微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我累了。”她说,“这几天,都没睡好。”
她闭上眼睛。
安子羽低头看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
她看起来很累。
眼底有淡淡的青。
他突然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你是我唯一的。”
唯一的喜欢,唯一的想念,唯一的......
唯一的什么?
他没有问。
但他大概知道。
那天晚上,林清微没有绑他。
她只是牵着他的手,带他上楼。
“这间是你的房间。”她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很普通的卧室。床,衣柜,书桌,椅子。窗户装着防盗网,窗外是黑漆漆的树林。
“我的房间在旁边。”她说,“有事就叫我。”
她松开他的手,站在门口。
“晚安。”
安子羽看着她。
“你不绑我了?”
林清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绑了。”她说,“你说不会跑的。”
她顿了顿。
“我信你。”
安子羽的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清微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安子羽。”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信过任何人。”
她的声音很轻。
“但我信你。”
她转身,走进隔壁的房间。
门关上了。
安子羽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户外面有虫鸣。
一声接一声。
他翻了个身。
隔壁没有声音。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温岚的脸。
孟茗柒的脸。
洛淼淼的猫猫头表情包。
还有林清微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信你。”
她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他。
用最疯狂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