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早晨来得很安静。
没有车声,没有楼下的邻居遛狗的声音,没有窗外那棵老槐树里传出的蝉鸣。只有鸟叫,远远的,一声两声,像是试探着什么。
安子羽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很干净,没有任何污渍或裂纹。和他家卧室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边的细缝不一样。
他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窗外已经亮了。阳光透过防盗网的网格,在地上投下整齐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囚笼的投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一片树林。松树,柏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密密地挤在一起。看不见路,看不见人,看不见任何文明的痕迹。
只有远处,山峦的轮廓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试着推了推窗户。
锁着的。
他早就知道。
洗漱完下楼,厨房里飘来香气。
林清微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她今天穿着那件浅米色的针织衫,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别着,正在往锅里下什么东西。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两双筷子,一小碟咸菜。
安子羽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她的动作很熟练,和温岚一样熟练。但不一样的是,她偶尔会哼几句歌,调子轻轻的,听不清是什么。
林清微转过身,看见他,笑了一下。
“醒了?”
“嗯。”
“去坐着,马上就好。”
安子羽走到餐桌边坐下。
林清微端着盘子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盘子里是两个煎蛋,边缘微焦,蛋黄是完整的溏心。
和他喜欢的一模一样。
“吃吧。”她把盘子推过来。
安子羽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
味道也和温岚做的一样。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厨房里,温岚站在他旁边,教他煮面的样子。她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图书馆的味道。
现在他面前也坐着一个人,用同样的方式对他好。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好吃吗?”林清微问。
安子羽点点头。
林清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满足。
吃完饭,林清微收拾碗筷。
安子羽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很平,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林清微洗完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出去走走吗?”她问。
安子羽愣了一下。
“可以出去?”
“当然。”林清微站起来,“这是我们的家,你当然可以出去。”
她伸出手。
安子羽看着她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她的手还是凉凉的。
门外是一个小花园。
不大,但打理得很精心。几株绣球开得正好,蓝紫色的花瓣挤挤挨挨。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油油的。角落里有一个小菜圃,种着些青菜和葱。
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
林清微牵着他,沿着一条石子小路走。
“这些花是我让人种的。”她说,“绣球你喜欢的吧?上次你和温岚去温泉的时候,在庭院里看了很久。”
安子羽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知道。
“还有那边的桂花。”林清微继续说,“你以前说过,喜欢桂花香。”
她说的是以前。
高二的时候,有一次他们一起走过学校后门的那条路,路边有几棵桂花树,正开着花。他说了一句“好香”。
她记得。
“你……到底知道多少?”安子羽问。
林清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很多。”她说,“从高一到现在,你的事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监视你。”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好不好。”
她的眼睛很亮。
“现在你在我身边了,我就不需要那些了。”
她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花园尽头,是一扇铁门。
安子羽看着那扇门,心跳漏了一拍。
林清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想出去?”她问。
安子羽没说话。
林清微等了几秒。
“现在还不行。”她说,“等过段时间,等你想明白了,我再带你出去。”
她牵着他往回走。
安子羽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铁门关得很紧,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下午,林清微说要教他做饭。
安子羽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系上围裙,拿出菜板,开始切菜。
“你上次给温岚煮面的时候,是不是她教的?”她问。
安子羽愣了一下。
“你也知道?”
林清微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她教你炒鸡蛋,教你下面,教你放调料。”
她顿了顿。
“但有一点她没教你。”
安子羽看着她。
“什么?”
林清微放下刀,转过身。
“她没教你,怎么样才会让我死心。”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安子羽的喉咙发紧。
“林清微……”
“开玩笑的。”她打断他,笑了一下,“来,我教你切菜。”
她把刀递给他。
安子羽接过刀,站在菜板前。
林清微站在他身后,很近。她的手臂从他身侧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这样握刀。”她说,“手指要弯起来,用指节顶着刀面,这样不会切到手。”
她的气息喷在他耳边,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甜香。
安子羽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清微感觉到了。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一起切。
西红柿被切成均匀的片,黄瓜被切成细丝,青椒被切成小块。
一刀一刀,很有节奏。
“你知道吗,”她说,“我学做饭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你吃到我做的菜的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
“我想你会笑,会说好吃,会夸我。”
她顿了顿。
“现在终于可以了。”
晚上,林清微做了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青椒炒肉,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
全是安子羽爱吃的。
她给他夹菜,一块一块,堆满了碗。
“多吃点。”她说,“你瘦了。”
安子羽低头吃饭。
他想起第一天被她绑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给他喂饭的。
那时候他什么都吃不下。
现在他吃得下了。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知道,不吃只会让她更担心。
“林清微。”他突然开口。
林清微抬起头。
“嗯?”
“你打算关我多久?”
林清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很久。”
安子羽看着她。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你?”
林清微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想过。”她说,“想过很多次。”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但我不在乎。”她说,“你不喜欢我,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你是我的。”
吃完饭,安子羽坐在沙发上。
林清微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累了吗?”她问。
安子羽摇摇头。
林清微闭上眼睛。
“我累了。”她说,“这几天,都没睡好。”
安子羽低头看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
他突然想起她说的话。
“你是我的。”
她信誓旦旦地说,像在宣告什么。
但他知道,她不是真的信。
她只是害怕失去。
———
晚上九点,安子羽上楼回房间。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户外面有虫鸣,一声接一声。
他翻了个身。
隔壁没有声音。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温岚的脸。孟茗柒的脸。洛淼淼的猫猫头表情包。还有林清微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是我的。”
她说是这么说。
但他知道,她才是那个害怕被抛弃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敲门声。
很轻,笃笃笃。
“安子羽?”
是林清微的声音。
他坐起来。
“进来。”
门开了。
林清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睡裙,头发披着。
“睡不着。”她说。
安子羽看着她。
“进来吧。”
林清微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想聊聊天。”她说。
安子羽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几秒。
“安子羽。”林清微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是个坏女人吗?”
安子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清微看着他。
“说实话。”
安子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你这样不对。”
林清微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我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但我没办法。”
她的眼睛里有光在晃动。
“你是我唯一的。”她说,“唯一的喜欢,唯一的想念,唯一的……”
她没说完。
安子羽等着她。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唯一的活着的理由。”
安子羽的喉咙发紧。
“你……”
“我知道很傻。”林清微打断他,“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凉的。
“但我就是放不下。”她说,“从高一开始,就放不下了。”
她看着他。
“你能原谅我吗?”
安子羽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期待,害怕,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
“我不知道。”他说。
林清微点点头。
“没关系。”她说,“你有很多时间慢慢想。”
她站起来。
“晚安。”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安子羽。”
“嗯?”
“我不会放手的。”
门关上了。
安子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没有声音。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唯一的活着的理由。”
他把手放在心口。
心跳得有点快。
窗外虫鸣声声。
夜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