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微给安子羽一张黑色的信用卡时，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无限额。”她把卡放进他手里，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安子羽低头看着那张卡。哑光的黑色，沉甸甸的，边缘有一行小字，写着发卡行的名字。他认识那家银行，他家楼下就有一家网点，门口永远排着长队。
温父的工资卡也是那家银行的，但只是一张普通的金色卡，额度有限。
“为什么给我这个？”他问。
林清微歪着头想了想。“因为想让你开心。”她说，“你不是想出去吗？那就出去走走。想去哪儿都行，我陪着你。”
安子羽沉默了几秒。他确实想出去。不是因为她允许，而是因为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有机会走到那扇铁门外面。虽然她还是会跟着，虽然手臂里那颗米粒大小的芯片还在，但至少他能看见树林以外的世界了。
“游乐园。”他说。
林清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
游乐园在市区东边，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安子羽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山野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城市。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出现，车流越来越多，红绿灯开始频繁地拦住他们。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林清微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裙，头发扎成高马尾。她化了淡妆，眼尾有一点淡淡的红，看起来和普通出来约会的女孩没什么区别。
只有安子羽知道，她手包里有一把高电压的电击器，她的手机里装着那个能显示他位置的追踪软件。
她的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刃。
游乐园门口人很多。有牵着小孩的年轻父母，有手挽手的情侣，有一群叽叽喳喳的学生。气球、棉花糖、巨大的卡通人偶，到处都是鲜艳的颜色和嘈杂的声音。安子羽站在门口，被阳光晃得眯起了眼睛。
林清微牵起他的手。“想先玩哪个？”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安子羽看着那些游乐设施。过山车、旋转木马、摩天轮、跳楼机。他以前来过这里，和孟九钟他们一起来的。那天他们坐了三次过山车，蔡纶下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稳，被孟九钟嘲笑了整整一个下午。
“过山车。”他说。
———
过山车的队伍很长，弯弯曲曲地排了几层。安子羽站在队伍里，林清微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
阳光很晒，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松手，也没有抱怨。
轮到他们的时候，安子羽坐上过山车，系好安全带。林清微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怕吗？”他问。
林清微摇摇头。“不怕。”她说，声音却有点紧。
过山车慢慢爬升，越来越高。安子羽看着地面越来越远，人群变成一个个小点。风从耳边掠过，呼呼的。他想起那些被关在房间里的日子，每天只能透过防盗网的网格看外面。
现在他终于有了一点点的自由。
俯冲。尖叫。风灌进嘴里，眼睛被吹得睁不开。林清微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陷进他的皮肤，有点疼。但他没挣开。
———
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林清微的脸有点白。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挺好玩的。”她说，声音还有点发抖。
安子羽看着她。他突然觉得她开始不像一个绑架犯，更像一个普通的女孩，一个第一次和喜欢的人来游乐园的女孩。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
因为他看见了洛淼淼。
———
洛淼淼站在旋转木马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棉花糖，正仰头看着那匹转动的木马。
她穿着一条奶白色的碎花裙，头发披散下来，发尾烫了一点卷。和第一次去他家时穿的那条很像，但裙子更长了，人也似乎高了一点。
安子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想躲，但林清微已经看见了她。她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是你朋友？”林清微问。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安子羽没说话。
洛淼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她看见安子羽，愣了一下。棉花糖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白色的糖絮溅开，像一朵破碎的花。
“小羽哥哥？”她喊。
———
安子羽站在原地，看着洛淼淼朝他们跑过来。她跑得很快，裙摆在风里飘起来，露出膝盖上一个小小的创可贴。
她在他面前停下，喘着气，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惊喜，有疑惑，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小羽哥哥，你……你怎么在这儿？”她问，“我打你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也不回，你知不知道我们都急死了？”
安子羽张了张嘴。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想说他是被关起来的，他不是不想回消息。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和林清微打电话那次一样。
洛淼淼这才注意到林清微，她看着那个站在安子羽身边、穿着白衬衫、挽着他胳膊的女孩，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你是谁？”她问。
林清微笑了一下。“林清微。”她说，“安子羽的女朋友。”
安子羽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不是，想说她是骗人的，想说他是被强迫的。
但他说不出来。
洛淼淼看着安子羽：“小羽哥哥，她说的真的吗？”
安子羽张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洛淼淼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转过身，看着林清微。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林清微看着她。
“洛淼淼。”她说，“安子羽的陪玩客户。打了两年游戏，关系很好。”
洛淼淼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清微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洛淼淼咬着嘴唇，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了。
“林清微，你以为你藏得住他吗？”她说，“我家在安河虽然算不上顶尖，但查一个人还是查得到的。你的那个芯片，你那个别墅，你那些保镖，我都知道。”
安子羽愣住了。
她知道？洛淼淼知道他被关在哪儿？
然后，洛淼淼往前走了一步：
“放了他。”她说，“现在，否则我让我爸报警。”
林清微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看着洛淼淼，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的手从安子羽的胳膊上滑落，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安子羽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似乎在害怕。
———
“你……你爸是洛建国？”林清微问。
洛淼淼点点头：
“洛氏集团董事长。”她说，“安河商会的副会长。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林清微的脸色白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安子羽身上。
安子羽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平静和从容，只有慌乱和不安。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像是在求救。
“安子羽……”她轻声说，“我……”
她没说完。
但安子羽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让他帮忙，想让他对洛淼淼说点什么，想让他……
然后他的嘴自己动了起来。
“淼淼。”他说。
洛淼淼看着他。
安子羽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的，冷静的，不带一丝犹豫。
“我是自愿的。”
话音未落，安子羽自己先愣住了。
这不是他想说的话。
他想说的是“救救我”，想说的是“带我走”，想说的是“她是骗人的”。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是自愿留在他身边的。”他的嘴继续说，“她没有强迫我。是我自己不想回去。”
洛淼淼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小羽哥哥……你说什么？”
安子羽想闭上嘴，想让那些话停下来。但他的嘴不听使唤。它像一个独立的器官，自顾自地说着那些他不想说的话。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说，“但我真的不想回去。我想和她在一起。”
洛淼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抬起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把眼妆擦花了一片。
“你骗人。”她说，声音发抖，“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一定是被她逼的。”
安子羽想点头，想告诉她她说的对，想告诉她他被催眠了，他说不出求救的话。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洛淼淼的眼泪往下掉，而他的嘴还在说着那些不是他想说的话。
“我没有骗你。”他的嘴说，“我是真心的。”
洛淼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跑了。
———
安子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洛淼淼身上的碎花裙在人群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旋转木马后面。
林清微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安子羽。”她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晃动。
“是真的吗？”
安子羽看着她。
他想说不是。
但他的嘴却自己说道：“是真的。”
林清微笑了。
那个笑很甜，很温柔。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安子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笑容。
明明是很甜美的笑容，他却突然感觉有点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