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安子羽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林清微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肩膀微微耸起，下巴收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当然在忍着。
林清微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那些话不是他想说的，她知道。那些话是她让他说的。
用药物，用电极，用那些她在深夜偷偷调试过无数次的设备，一点一点地刻进他脑子里的。
———
车子停在停车场最里面，周围没有其他车。安子羽打开车门坐进去，林清微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长。他瘦了。下颌线比一个月前更分明，颧骨也突出了一点。但即使瘦了，他还是很好看。
林清微看了很久。
车子开动的时候，安子羽没有睁眼。林清微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又调高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想让他冷还是热，只是手一直在动。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走廊。高一开学，走廊上全是人，她抱着一摞书，被人撞了一下，书洒了一地。他刚好路过，蹲下来帮她捡。
“给。”
他把书递给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干净，没有那些男生盯着她看时的那种黏腻。她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可他已经走远了。
后来她查了他的名字。
安子羽，高一五班。
再后来她发现他们同路，于是她每天故意绕远，就为了能在放学的时候看见他。
他从来不知道。
现在他就坐在她旁边。
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和那次发烧时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时候一样。
那次他发烧，她坐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趴着，头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截后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头发上，她把那道光的形状记了很久。
她那时候想，要是能摸摸他的头就好了。
现在她可以了。
但她不敢。
———
车子拐进山路的时候，安子羽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窗外，没有说话。林清微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车窗外明暗交替的光影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说刚才那些话不是你想说的，是我让你说的？她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她只能偷偷看他。
看一眼，转回去看路。再看一眼，再转回去。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想看又不敢看。
安子羽突然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清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什么？”
“催眠。”安子羽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林清微沉默了几秒。
“从温泉回来之后。”她说。
安子羽没说话。
林清微继续说：“你和你姐姐在一起之后。你选了她之后。”
她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所以我想……如果你想跑，我至少要知道你在哪儿。”
她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光是知道你在哪儿，不够。”
———
车子停在那扇铁门前。
林清微熄了火，但没有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安子羽。”她说。
他没有应。
“你恨我吗？”
沉默了很久。
安子羽打开车门，下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树林里很响，像一声叹息。
林清微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妈妈带她去游乐园，她坐旋转木马的时候摔了下来，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她妈妈跑过来，抱着她，一边哭一边说“没事的没事的”。
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那个旋转木马，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再坐上去。
可惜后来她再也没有去过游乐园。
直到今天。
———
林清微下车的时候，安子羽已经进了屋。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是木头的，浅棕色，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让人装这扇门的时候，选了最贵的木料。
她想，这是他们的家，应该用最好的。
然后她推开门。
安子羽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台下观众也在笑。他没笑，只是盯着屏幕，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林清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电视里的笑声很吵。
———
过了很久，林清微开口了。
“安子羽。”
他转过头看她。
林清微看着他。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那样做吗？”
安子羽没说话。
林清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你回去。我怕你回到温岚身边。我怕你忘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从高一开始，就只有你。”
安子羽看着她。
“那你也不能……”
他顿了顿，没说完。
林清微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知道。”她说，“我都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但我没办法。”
———
那天晚上，林清微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安子羽旁边的床上，侧过身，看着他。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他睡了。
林清微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深夜，她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监控屏幕上的他。他几点睡觉，几点起床，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她知道他每天吃几顿饭，知道他和孟九钟他们打了几局台球，知道他和温岚去超市买了什么菜。
她知道他和温岚在温泉接吻的那天晚上，月亮柔和地照在地板上。
而现在他却已经躺在了她的旁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没有回应。
她又碰了一下。
还是没有。
于是她干脆直接握住安子羽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打游戏磨出来的。
她在和安子羽短暂分开后摸过很多次，但那都是隔着监控屏幕摸的，现在是自分手后第一次真正摸到。
“安子羽。”她轻声说。
他没有应。
“你知道吗，我已经想好了。”她说，“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就去旅行。去你想去的地方，哪儿都行。你喜欢海，我们就去海边。你喜欢山，我们就去山里。”
她顿了顿。
“你不是说想去看极光吗？我记得，高二的时候你说的。你说这辈子一定要去看一次极光，我都记着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们去看极光。就我们两个。”
———
月光在移动，从安子羽的脸上移到枕头上，又移到了墙上。
林清微看着那些光，嘴角弯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能和你说这么多话。”
她的声音有点抖。
“高中的时候，我只能看着你的背影。坐你后面的时候，看你听课的样子；坐你前面的时候，假装回头借东西，其实是想偷偷看你。”
她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没发现。”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现在好了。”她说，“现在你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在我身边。”
夜很深。
林清微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走廊，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那个帮她捡书的男孩。
她想了三年。
现在他终于在她身边了。
虽然方式不对。
虽然他不愿意。
虽然他恨她。
但他已经离不开自己了。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