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清晨,哈珀是被吵醒的。
“……凡不忠于祂的,将目见灾殃,……”
晨光透过雾霭,轻轻地披洒在耀金的头发上,阖眼的青年捧着圣典,清秀的脸庞透露着一丝违和的,久经磨砺的凶厉。
他正在背诵着圣典的经文,这是从小保持的习惯,每段经文都烂熟于心,每个字都读得铿锵有力。
可在哈珀眼里,这正是他信仰不坚定的证明。
在她还是魔物时,听过一位隐修士布道。他曾独自在荒芜的山巅生活了四十年,相伴的只有一本圣典。
他的布道,枯燥乏味,毫无修辞。就和他本人一样,像一截干枯的木柴。
不过哈珀却仍记得那场布道,他的话带着无需证明的确凿,在听者心里扎根。
相较而言,艾利克仿佛担心盔甲生锈的骑士般擦拭着心中的信仰。
神选的勇者并不信神,看来艾利克是个新派的好苗子。
感受到背后的视线,艾利克停下诵读,轻轻地把圣典放下,回过身去。
哈珀淡蓝色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她眯着湛蓝的眼睛,里面蕴藏着莫名的神色。
眼前的少女带着初醒的柔弱和无害,但艾利克深知,她有着外表完全相反的内在。
“给你。”
没有多言,艾利克将一串深色骨质珠串的手链抛了过去。
哈珀接住的瞬间,指尖传来奇异的触感,仿佛一层看不见的雾,轻柔却彻底地将她包裹。那具身体独特的生命波动,在这层‘雾’的覆盖下迅速模糊,最终归于一种温润的隐匿。
艾利克声音平淡地解释。“这手链能遮掩异常的生命气息,和让人忽略使用者的外貌。除非直面海洋教会的神官,否则谁也无法发现这具身体的本质。”
“真是了不得的物品。”
哈珀把手链折绕着套在手上,噔噔的跑到窗户旁边。
阳光被窗户切成四块,静静地铺在在地毯上,少女站在其中抬高左手,光从指缝中泄下,洒进仰起的湛蓝眼眸。
这是她转生以来,第一次触摸到阳光。
片刻后,她转向艾利克,眼中的金色光斑尚未褪去,嘴角已弯起一个准备就绪的弧度。
“那么,从现在起,”她宣布,声音轻快,“请叫我塔莉丝。一位途经此地、对赛兰迪尔坊间传说和特色商品颇感兴趣的旅行商人。”
“希望你真的只对这些感兴趣。我可不想回来的时候,发现你重新坐上了城主的宝座。”
艾利克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安心啦,我现在只是一位连照明术都难以释放的商人。”
哈珀……哦不塔莉丝在脸上装出纯真无害的笑容,试图感化勇者。
可惜艾利克只感到一阵恶寒,像是看到史莱姆凝乳配焦黑面包。
塔莉丝看见笑容没起效果,反而让艾利克后退两步,于是收起了那过分刻意的纯真笑容,换上了更熟悉的、带着点戏谑和算计的神色。
“我现在可是守法商人顶多进行一些合法的市场调研。”
她抓起一件棕色斗篷,走到门边,最后回头看了艾利克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那么,祝您今日‘公务’顺利,勇者阁下。希望我回来时,您已经成功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门轻轻关上。
艾利克站在原地,看着塔莉丝走出去。
过了一会,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依然伴随着异物切割的隐痛,以及灵魂碎片传来的、微弱的、属于另一个意识的共鸣。
契约在,联系就在。
他整理了一下仪容,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位来此处理‘战后事宜’的、无可挑剔的勇者。
该去面对阳光下的麻烦了。
或许是他太谨慎了,毕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前魔物能造成什么影响呢?
砰!
门被突然推开,斗篷身影再次探回来。
“对了,如果你感觉到心脏刺痛说明我在被追杀,请务必来救我。”
“你不是说只做合法调研吗?!”
……
早上好!赛兰迪尔。
你的旧主已经如闪电般归来了。
塔莉丝抱着一沓纸,穿行在熙熙攘攘的集市。
随着二弟子迅速但平稳的上台,武器和药剂的价格开始迅速下跌。
一把粗制长剑从昨天的一金币跌到80银币,而药剂因为容易运输,有大批商人带着一马车的药水,从相邻的艾丹领赶过来,价格跌得更惨。
塔莉丝的目光扫过药水贩子,此时的他们没了昨天的笑容。
鹰头魔依旧守在摊位后,只是原本标价16银币的治疗药水,木牌上的数字已被草草划掉,改成了一个刺眼的8。
“老板,脸色这么差,该不是药水烂在手里了吧?”
先前那冒险家去而复返,抱着胳膊,嘴角压不住笑。
虽然自己在高点当了冤大头,可看见这奸商亏本,简直比白捡钱还痛快!
鹰头魔掀了掀眼皮,慢悠悠地梳理着颈侧羽毛。
“是你啊。怎么,8银币一瓶,不来两瓶备着?”
“呸!我才不会再上你的当!”冒险家啐了一口,可脚却没挪。
“不上当?”鹰头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在笑,“你现在不买,那之前16银币买的那瓶,可就真是纯亏8银币了。”
他伸出细长的爪子,轻轻点了点摊上的药水:“但要是现在再补两瓶,四瓶总价48银币,折合每瓶12银币。小伙子,市面上的正经治疗药水,平时也得10银币起吧?”
冒险家一愣,下意识在心里掰起了手指。
“你之前的,就当是囤货。现在这两瓶,是扯平之前的贵价。”
鹰头魔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
“行情变了不假,可伤不会挑时候。这价……明天还有没有,我可说不准。”
冒险家脸上的得意渐渐僵住,他盯着那几瓶晶莹的药水,又瞥了眼鹰头魔那副‘爱买不买’的神气,一咬牙:
“……那、那就再来两瓶!”
“明智。”鹰头魔利索地包好药水递过去,喙边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交易完成,冒险家掏出两枚大银币,摊主在钱盒里极快地一拨,拿出四枚银币给他。
其中一枚银币,泛白晦哑,人像边缘模糊。
等到冒险家攥着药剂混入人群,塔莉丝才缓缓走到摊主面前,压低声音。
“给他的四枚银币里混了一枚假币?”
鹰头魔瞳孔骤然一缩,爪子无声地扣紧了摊沿。他随即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哎,客人您眼真尖,这批钱是前阵子从北边行商那儿收的货款,忙乱里也没细看。”
他一边说,一边状若自然地用爪子拨弄着钱盒里剩下的银币,发出叮当的脆响。
“这年头,路上不太平,什么人都有。要不是您提醒,我自己都没觉察。
他抬起黄澄澄的眼睛,试图从塔莉丝脸上找出动摇的痕迹。
“要不您这单,我算便宜些?”
恰当的理由,如果塔莉丝真是一个旅行商人也就见好就收了。
可惜她不是。
她是带着答案来找问题的。
塔莉丝俯下身子,摩挲着手里的银币。
“我要见一见你的上级,和他做笔小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