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杜林森的声音终于传来了,显得有些低沉,但立刻切换成她熟悉的明朗语调,“这么早?哪不舒服了?”
“没有。”周凤翔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今天我心情特别好。”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只有呼吸声。她知道他在判断,这是否是她的又一次善意谎言。
“真的。”她补充道,甚至让一丝笑意渗入声音,“窗外槐树上有只鸟,刚刚飞走了。我看着它,觉得……如果今天不做点什么,我会后悔的。”
“你想做什么?”杜林森关心地问,心里的紧张几乎掩饰不住,“我去给你买你喜欢吃的南瓜粥?还是想出去晒太阳?医生说——”
“我要去拍结婚照。”周凤翔打断他,“就今天。现在。”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
她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医生的警告,她日渐虚弱的身体,还有那些在深夜常把她惊醒的噩梦。
“就是去拍结婚照。”她清晰地说出这几个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事实,“你答应过我的。”
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中写道:“我们只是经过万物,像一阵风吹过。万物对我们缄默,仿佛有一种默契,也许视我们半是耻辱,半是难以言喻的希望。”周凤翔想起大学时读过的这句诗。那时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晒得书页发烫,杜林森就坐在她对面敲代码,偶尔抬头对她笑笑。那时他们只是“经过万物”,以为时间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直线。
现在她明白了:万物确实在缄默中注视着人类,而人类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时间经过之前,尽可能多地留下经过的痕迹。
“好。”杜林森的声音传来,只有一个字,但斩钉截铁,“我马上到。你还需要带什么?”
“我只要带上你就行。”她笑了,“还有……带上我们所有的过去。”
挂断了电话,周凤翔立刻将手机贴在胸口。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字跳到了85,然后慢慢回落。她闭上眼,深深呼吸,好像疼痛的蛇依然在沉睡,这让她感激得几乎落泪。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杜林森正缓缓放下手机,坐在床边,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晨光从他身后的小窗射入,在水泥地板上投下一块倾斜的光斑。光斑里,尘埃缓缓旋转。
这个十五平米的房间是他要读研究生临时租的,离医院只有三站地铁。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书桌上堆着人工智能专业的书籍和几本折了角的医学手册,关于晚期癌症护理,关于疼痛管理,关于如何面对临终。这些书他藏在一个纸箱里,从不敢让父母看见。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他们初中毕业那年的合照,他们挤在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中间,两人的之间还隔着几个同学的距离,但他的头微微向她倾斜,而她低头抿着嘴笑,耳根泛红。
“今天感觉很好。”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杜林森猛然起身,然后快速换衣服。他从椅背上抓起一件干净的衬衫时,手在颤抖。
昨天下午的情景如潮水般涌回——
主治医生办公室里,张大夫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按压鼻梁,这个动作持续了整整五六秒钟。杜林森盯着医生办公桌上那个老式镀铜的听诊器,盯着墙上的人体解剖图,盯着窗外医院花园里一个坐着轮椅的背影。他强迫自己观察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因为他知道,一旦医生开口,他的世界将可能会再次塌陷一角。
“小杜啊,”张大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们已尽了最大的努力。”
“我知道。”杜林森说,声音干涩发苦。
“上周的检查结果……不太乐观。”医生翻看着病历,纸张翻动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癌细胞扩散的速度超出了预期。肝部,肺部,现在骨骼也……”
“时间?”杜林森打断他,他需要那个数字,那个能将无尽恐惧固化成可计数单位的东西,“她还能支㩐多长时间?”
张大夫再次沉默。这次更久。办公室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被无限放大:嘀嗒,嘀嗒,嘀嗒。
“如果目前的趋势持续,”张大夫选择着措辞,每个字都小心翼翼,“可能……一个月,最多……”
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
杜林森记得自己点了点头,甚至还说了声“谢谢”。但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挪出办公室的,眼前的走廊很长,长得几乎没有尽头。
两侧的病房门一扇扇掠过,每扇门后都是一个被疾病重塑的人生。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扶着输液架缓慢挪步,看见一个老妇人呆呆望着窗外,看见两个护士推着药品车低声交谈。
他在消防栓旁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捂住脸,他想哭,但发现眼睛干涩得发痛。原来悲伤到极致时,眼泪会倒流回心里,在那里积聚成一片无法排遣的苦涩海洋。
《相约星期二》里莫里教授说过:“死亡终结的是生命,不是关系。”杜林森在大学读过这本书,那时他坐在周凤翔旁边,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现在这句话突然闯入脑海,带着全新的、残酷的分量几乎要压死他。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三天前拍的:周凤翔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午后阳光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她的头发因为化疗已经剪短,柔软地贴在额头上。他记得拍照时自己的手在抖,于是照片有些模糊,但恰恰是这种模糊让她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融进光里。
“带上我们所有的过去。”她在电话里说的话像是在催促着他。
杜林森扣好衬衫最后一颗纽扣,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整理衣领。镜中的他二十五岁,眼下的乌青却深得像烙印,下巴上有未刮干净的胡茬。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是周凤翔熟悉的笑容,带着青春阳光,尽量显得没心没肺的。
笑容在镜中扭曲了一瞬,然后逐渐稳固下来。他练习过很多次,在医院的洗手间,在地铁玻璃的倒影里,在任何能看见自己的反光面上。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礼物:一个看似坚固的、值得依靠的世界。
他抓起钥匙和钱包,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本旧相册上,那是他母亲前几天送来的,里面全是童年和少年的照片。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身将相册也塞进背包。
出门前,他瞥见墙上挂着一幅小画。那是周凤翔大二时画的,水彩,画的是少年宫的老舞蹈房。画面中央,一个小男孩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两人都是背影,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洒在地板上。她把这幅画送给他时说:“这是我们相识的起点。”
杜林森的手轻轻拂过画框边缘,然后拉开门,走进了晨光中。
周凤翔在等杜林森的时候,也开始准备着。
她请护士帮忙拔掉了输液针,暂时地,她知道下午必须重新接上。小刘有些犹豫着,但在周凤翔平静而坚持的目光下,最终还是照做了。针头离开皮肤的瞬间,周凤翔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就像挣脱了一根系住她自己的无形绳索。
“就几个小时。”她对护士说,也对自己说。
当母亲推门进来时,周凤翔正试着要下床。周母手里拎着保温饭盒,看见女儿站在床边,脸色霎时白了。
“翔翔!你想干什么?”
“妈,今天我要出去。”周凤翔扶着床栏站稳,她感到双腿有些发软,但还是能支撑住,“和林森去拍照。”
“你疯了吗?”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那是恐惧转化成的愤怒,“医生说你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