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可能会说我的生命只剩一个月了。”周凤翔苦笑着,打断妈妈的话,“医生也没有说我必须天天躺在床上。”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让周母僵在原地。保温饭盒从她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盖子弹开,南瓜粥的香气弥漫开来。
周凤翔看着那摊粥,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都会熬南瓜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
“妈,”她轻声说,声音软下来,“求你了。”
周母的肩膀开始颤抖。她用手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漏出。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曾因自己的艺术梦想未竟而将全部期望都压在女儿身上的母亲,此刻像孩子一样无声地流泪了。
但她没有倒下。她抹了一把脸,弯腰捡起饭盒,然后走向女儿。“要穿什么?”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控制,“那件白色的裙子?还是上次我给你买的那件针织衫?”
周凤翔选择了简单的白色棉布裙和一件浅灰色开衫。母亲帮她换衣服时,那双手极其轻柔,这个过程缓慢而沉默,她在用心在爱护自己的女儿。
穿好衣服后,周母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女儿。眼中的周凤翔瘦了很多,裙子显得空荡荡的,锁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光是一种燃烧到生命尽头的、惊人的清澈。
“你真像你外婆年轻的时候。”周母突然说,声音很轻,“她也喜欢跳舞,但那个年代……她嫁给了你外公后,最终一辈子再也没跳过。”
周凤翔知道这个故事。外婆的芭蕾舞鞋被收进樟木箱底,随着一次次搬家不知去向。母亲曾偷偷翻找过,只找到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少女踮起脚尖,手臂舒展如天鹅。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献给永不到来的舞台。”
“至少我有机会。”周凤翔说,她握住母亲的手,“至少我试过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礼貌的敲门声,两轻一重——这是杜林森的习惯。
周母松开女儿的手,走过去开门。
杜林森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束小小的白色洋桔梗。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仔细梳理过,脸上是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但周凤翔一眼就看穿了他眼下的疲惫,看见他握花的手微微颤抖,还有他衬衫领口没熨平的褶皱。
“阿姨早。”他对周母点头,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周凤翔身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亨利·米勒在《北回归线》中写道:“在某一时刻,你必须选择:要么屈服于现实,要么将现实转化为你能够接受的模样。”杜林森选择了后者。他选择看见的不是病床上苍白虚弱的女孩,而是那个站在少年宫舞蹈房门外偷看的小女孩,是那个在中学跑道上接过他递去水瓶的含笑少女,还有那个在大学银杏树下对他微笑的恋人。
他选择看见的是完整的周凤翔,而不是被疾病定义的她。
“准备好了?”他问,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惊讶。
周凤翔笑着点头。她走向他,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稳。走到门口时,她接过那束洋桔梗,低头闻了闻,几乎没有香气,只有植物清淡的生涩味道。
“走吧。”她说。
周母一直跟到电梯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随着电梯门缓缓关闭,将母亲的视线隔绝在外。
周母站在走廊这头,眼泪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杜林森的母亲不知何时也来了,她站在走廊那头。这两个争斗了半辈子的女人隔着长长的走廊对视一眼,第一次没有火花,只有相同的、沉甸甸的悲伤。
电梯在下行。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杜林森和周凤翔并肩站着,他们的肩膀轻轻相触。
“先去哪里?”杜林森问。
“少年宫。”周凤翔看着电梯门反射出的模糊影像,“从咱们的起点开始。”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响起。门开时,医院大厅的喧嚣涌进来:挂号处排队的低语,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广播里模糊的叫号声。这是生老病死的集散地,是无数故事交汇又分离的场所。
周凤翔深吸一口气,踏出电梯。晨光从医院旋转门外涌入,明亮得让她眯起眼。她回头看了杜林森一眼,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深沉如井,井底映着她的倒影。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变成了一只鹤。不是优雅地飞,而是笨拙地拍打翅膀,就像当初想学跳舞时一样。”她笑了笑,“但我终于飞起来了。”
杜林森没敢问梦的结局。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周凤翔将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放入他的掌心,两人十指相扣。
他们走出旋转门,走向门外那个被秋日阳光浸透的世界。周凤翔不知道今天的旅程会有多艰难,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支撑多久。
但她知道一件事:当杜林森握紧她的手,当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当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就在那个瞬间,死亡被逼着退后了一步。
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写道:“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生活得有意义……我希望活得深刻,汲取生命中所有的精华。”周凤翔想,也许自己不必步入丛林,但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在相爱的人身边,在每一个被认真凝视的瞬间,就足以汲取生命的全部精华。
旋转门转动,将他们送入晨光之中。
在他们身后,医院十三层的病房窗前,周母杨婉玲和杜母王秀兰并肩站着,正看着两个年轻的身影逐渐走远,变得很小,最后融入街道的人流中。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但杨婉玲的手无意识地握住了王秀兰的手。两个女人的手同样冰凉,同样颤抖,同样在漫长的敌意后,第一次找到了相同的温度。
远处的街道上,杜林森拦下一辆出租车。他护着周凤翔坐进后座,关车门的动作极其轻柔。出租车启动,汇入车流,朝着城东少年宫的方向驶去。
车里,周凤翔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袭来,疼痛的蛇好像在躯体深处翻了个身。但她没有说,只是更紧地握住杜林森的手,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排练,排练那些即将被相机定格的笑容,排练如何将二十五年的时光,都压缩进短短一天要拍摄的镜头中。
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旁边车道上,一辆校车满载着孩子驶过。孩子们的脸贴在车窗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好对上了周凤翔的视线。小女孩向她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
周凤翔也笑了。她忽然明白,今天不仅仅是为了留下照片,更是为了向这个世界,向那个曾经五岁的自己,向那个偷看舞蹈房的小女孩,向所有曾经存在、正在存在、将要存在的生命,证明一件事:
即使翅膀沉重,舞步笨拙,人生的舞台即将落幕,自己依然可以选择,在最后的聚光灯下,跳完属于自己的那支舞。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杜林森正用手机悄悄给摄影师发信息:“请尽量加快进度。她可能随时会累。还有……请多拍一些她的单人照。我想记住她每一个样子。”
信息发送后,他抬起头,发现周凤翔已经睡着了。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轻柔,但握着的手却没有松开。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跳跃,照亮她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
杜林森保持不动,任由肩膀逐渐发麻。他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街景,看着这个他们共同生长、相爱、即将告别的城市,一个念头如刀锋般划入脑海:
当所有的照片拍完,所有的回忆被唤醒,当今天结束时,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面对没有她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