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向她扮了个鬼脸

作者:小叔老傻 更新时间:2026/2/2 14:47:16 字数:2347

少年宫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褪色的辉煌。

这座建于20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曾是整条街的骄傲,淡黄色外墙,拱形窗户,门廊上褪色的“红星少年宫”几个大字还依稀可辨。如今四周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衬得这座老建筑像个误入21世纪的一段旧梦,局促而又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轮廓。

出租车在街角停下。杜林森先下车,他伸手搀扶周凤翔时,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

“就是这里。”周凤翔轻声说,目光越过铁艺大门,落在主楼二楼那排拱形窗户上。其中一扇窗户的玻璃缺了一角,用透明胶带勉强粘合着,二十年前可不是如此。时光在某些细节上选择了停滞。

婚纱摄影一条龙服务的摄影师李师傅和助理小陈已经在门口等候。李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有些发花的头发扎成小辫,相机挂在胸前像一枚勋章。他看见周凤翔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职业性的评估,随即转为专业的温和。

“杜先生,周小姐,你们好!”他上前一步,“按照你们的要求,我们准备了简单的设备,不会太折腾。是先从外景开始?还是……”

“不。”周凤翔摇头,她的目光依然锁定那扇破损的窗户,“从那里开始。舞蹈房。”

杜林森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瞬。他看向李师傅,点了点头。

穿过铁门时,周凤翔的脚步慢了下来。庭院里的梧桐树比记忆中高大许多,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金黄的银杏叶片旋转飘落,在地上铺成厚厚一层。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断裂声。

“这些树还在。”她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感慨。

“我去年路过时,听说这里就要拆了。”杜林森说,“但附近居民联名请愿,说这座建筑有百年了,它是很多人的童年记忆。”

“记忆。”周凤翔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记忆是不可靠。它会美化,会篡改,也会隐藏人最重要的经历。”

“那今天,我们就来修正一下童年的记忆。”杜林森笑着说。

主楼的门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味。墙上的宣传栏还贴着去年儿童画展的作品,色彩已经泛黄。楼梯是水磨石的,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凹陷。周凤翔踏上第一级台阶时,身体微微晃了晃。

杜林森立即扶住她的腰。“慢点。”

“我记得这楼梯。”周凤翔小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产生轻微回音,“五岁那年,我每次爬上去都要数台阶。十八级。每次都是十八级。”

“现在也是十八级。”杜林森说,“我也数过。”

他们开始上楼。周凤翔走得很慢,每一级台阶都停顿片刻,她仿佛在重新校准身体与记忆之间的距离。杜林森配合着她的节奏,手掌稳稳托着她的肘部。摄影师和助理跟在后面,保持礼貌的距离,但相机已经举起,捕捉着这个缓慢攀登的过程。

爬到第十二级时,周凤翔忽然停住了。

“那天,”她低声说,目光望向楼梯转角处那扇积灰的窗户,“我妈和我就是在这里遇到的你和你妈。她们在吵架,我们躲在她们身后,偷偷看对方。”

杜林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午后的阳光透过脏污的玻璃,在楼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光斑里有尘埃飞舞,如同二十年前那个下午被时光碾碎后的残骸。

那是1999年7月,盛夏。

热浪在红星少年宫的走廊里凝固成粘稠的实体。五岁的周凤翔穿着白色连衣裙,裙摆处有母亲手绣的淡紫色小花。她紧紧抓着母亲的手指,另一只手抱着崭新的画板。画板太重了,她的手臂开始发酸,但不敢说,她看到母亲今天心情不好,从出门起就抿着嘴,下巴绷出紧张的线条。

周凤翔借机去了一趟厕所,当她再出来时,听到母亲正在与人吵架。

“我告诉你,当年那次市里的画展名额肯定是我的。”母亲尖锐的声音从前方的楼梯转角传来,“你提交的那幅作品,构图完全抄袭了弗洛伊德的早期风格。”

“抄袭?笑话!”另一个女声响起,同样尖利,“你那幅所谓‘创新’不过是在画布上乱泼颜料。评审组眼睛并不瞎。”

这是认识多年的两位母亲在楼梯转角的一次意外狭路相逢。

周凤翔抬起头,看见对面站着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小男孩。男孩穿着蓝色短裤和印着机器猫的T恤,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拽着正吵个脸红母亲的衣角,眼睛睁得很大,来回看着两个争吵的大人。

那是小时的杜林森。

五岁的周凤翔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出奇地有神采,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第二眼注意到的是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消失在衣领里。

周凤翔的母亲和杜林森的母亲如两个斗鸡,互不相让,争吵在不断升温。

两人的话题是从画展名额延伸到二十年前的一个旧怨,那时她们共同喜欢过的男青年,最后那场无疾而终的竞争,在岁月发酵下成为酸腐的人生遗憾。

“要不是你当时和我争——”

“那是你和我争——”

周凤翔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过往,但她能听懂声音里的毒刺。她往母亲身后缩了缩,画板边缘硌着胸口。而对面的男孩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只是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依然直直地看着她。然后,他向她扮了个鬼脸。

不是嘲弄的鬼脸,而是那种孩子间秘密交流的鬼脸,眉毛上挑,鼻子皱起,舌头微微吐出。周凤翔愣住了。两秒钟后,她忍不住也做了个鬼脸回应。男孩的眼睛弯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争吵突然升级。

“你以为你儿子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周凤翔的母亲声音拔高,“像你丈夫一样,在单位里混一辈子小职员?”

空气一下凝固了。

杜林森的母亲脸色变得惨白,嘴唇止不住得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她低头看了眼儿子,那眼神复杂得让五岁的孩子无法解读,有愤怒,有羞耻,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然后,她做了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她拉起儿子的手,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在走廊里回荡,逐渐远去。

周凤翔的母亲只是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越过了某条界限。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住女儿的手。

“走。”她声音干涩地说,“上课要迟到了。”

周凤翔被拉着往楼上走,却忍不住回头。在楼梯转角,她看见那个男孩也正回头看她。隔着一层闷热的空气和大人制造的硝烟,他们的目光第二次相遇。这次没有鬼脸,只是静静的对视,持续了三秒,也许五秒。

再然后,他被母亲拽进了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