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丢。”杜林森看着她，“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会保存下来。”
李师傅清了清嗓子：“我们开始拍摄？光线正好。”
他们按照摄影师的指导，站在那块光滑的地板上。第一个姿势是重现初遇，杜林森伸出手，周凤翔将手放在他掌心。但这个简单的动作他们试了三次，因为周凤翔的手总是在接触的瞬间微微颤抖。
“放松。”杜林森低声说，“就像那天一样。”
“其实，那天我很害怕。”周凤翔说。
“我也是。”
他们对视，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二十年的距离，也有跨越这段距离的默契。
快门声响起。咔嚓咔嚓，一次，两次，三次。
他们换了几个姿势：并肩站在镜子前，背对背坐在地板上，杜林森示范舞蹈动作而周凤翔模仿，尽管她现在连站久都会累。每个姿势都在唤醒一片记忆的碎片，每个快门都在将这些碎片重新封装进现在的时间胶囊里。
拍摄进行到一半时，周凤翔需要休息。杜林森扶她到窗边的长椅坐下，李师傅和小陈识趣地退出房间，说去调整设备。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还有满屋子沉睡的回忆。
阳光移动了角度，直接照在周凤翔脸上。她眯起眼，看向窗外。庭院里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片如万千金色手掌在鼓掌。
“那天之后，我又来偷看过很多次。”她突然说，“但你好像不常来了。”
杜林森沉默片刻。“我妈和舞蹈老师吵了一架。她觉得老师没有保护好我，让我在同学面前丢脸。所以她不让我继续学舞了。”
“但你后来还是跳了。”
“嗯。我换了个少年宫，一直在跳。”杜林森顿了顿，“每次跳舞，我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个在门缝外偷看的女孩。她在看我，我在镜子里看她，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舞蹈不仅仅是动作，也可以是一种对话。”
周凤翔转过头看他。阳光在她眼中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斑。
“你想现在对话吗？”她问。
杜林森愣了一下。
“教我。”周凤翔站起来，尽管动作有些摇晃，“教我你当时学的那个动作。动脖子。”
“你的身体——”
“就一个动作。”她坚持，“现在。”
杜林森看着她眼中的光，那光和二十年前门缝外的眼睛重叠在一起。他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
“放松肩膀。”他说，声音不自觉地切换成教学模式，“想象你的脖子是一根羽毛，很轻，风一吹就会动。”
他的手没有触碰她，只是在她面前示范：头部保持正中，只有颈部肌肉在收缩，让头部水平移动。一个简单的新疆舞基础动作。
周凤翔模仿。第一次，僵硬。第二次，稍好。第三次，她的脖子真的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
“对了！”杜林森眼睛亮了，“就是这样！”
周凤翔笑了，那是真正开心的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幅度大了一点。镜子里，她的身影在移动，尽管笨拙、生涩，但确确实实在动。
然后她试图加入肩膀的动作。但她还做不到，新疆舞的动脖子要求肩膀绝对稳定。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杜林森及时接住了她。她落进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他们的脸很近，能看见彼此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我太笨了。”周凤翔说，声音里没有沮丧，只有温柔的无奈。
“不。”杜林森摇头，“你的动作很美。”
他们在那个姿势里停留了几秒。舞蹈房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遥远的车流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一个稳健，一个细弱但执着。
周凤翔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会推开那扇门，走进来，对你说‘我想学’。而不是躲在门外，偷看一整个夏天。”
杜林森的温情地看着她的脸，“要那样，我会说‘我教你’，然后我们会有很多个夏天在一起跳舞。”
“很多个夏天。”周凤翔重复，像在念一句咒语。
这时，李师傅和小陈回来了，带着调整好的设备。杜林森小心地扶周凤翔站好，两人恢复了适当的距离。
“最后一个姿势。”李师傅说，“自然点就好，你们随意交谈，我抓拍。”
杜林森和周凤翔重新站到那块光滑的地板上。这次他们没有摆姿势，只是面对面站着。杜林森说了句什么，周凤翔笑了，侧过头，脖子自然地动了一下，那个她刚刚学会的动作。
快门声连续响起，像时光的鼓点。
拍摄结束了，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从金黄色转为橙红，将舞蹈房染成蜂蜜般的色调。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周凤翔走到门口，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房间空荡荡，但阳光在地板上切割出的形状，恰似一个舞者伸展的手臂。
下楼时，周凤翔没有数台阶。她只是紧紧握着杜林森的手，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门厅时，她停下脚步。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她说，目光望向二楼那扇破损的窗户，“那天你拉我进舞蹈房的时候，我其实不是被吓哭的。”
杜林森深情地看着她。
“我是因为高兴。”周凤翔的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那是第一次，有人看见我真正想做的事，并且邀请我进去。我哭是因为……那种高兴太巨大了，五岁的我不知道该如何承受。”
杜林森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重组。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把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轻，小心翼翼，但足够让她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门厅昏暗的光线里，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融合成一个完整的轮廓。
走出少年宫大门时，秋风乍起，卷起满院梧桐叶。金黄的叶片在空中旋转、飞舞，像无数小型舞蹈在告别夏日。
周凤翔仰起脸动去接，一片叶子恰好落在她掌心。
她合拢手指，握住那片叶子，如同握住了一个完整的、不再需要偷看的夏天。
出租车在暮色中行驶。周凤翔靠着车窗，掌心依然握着那片梧桐叶。她的身体开始感到熟悉的疲惫，疼痛的蛇在深处苏醒，但她的心却异常平静。
杜林森查看手机上的日程：明天拍摄的第二站，是小学操场梧桐树。
他看着周凤翔的侧脸，她在暮光中闭着眼，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想起她刚才在舞蹈房说的话：“如果时间可以重来……”
这时，一个念头如冰冷的箭矢刺入他的意识：如果这场穿越时空的拍摄，这场精心编排的告别，最终唤醒的不是温暖的回忆，而是她对自己所失去的一切，那些从未推开的门，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那些被疾病偷走的未来，她产生无法承受的痛悔和失望，那该怎么办？
时间从不回头，但记忆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