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作者:小叔老傻 更新时间:2026/2/3 11:15:46 字数:3158

“那年……陈致远。”

王秀兰的声音砸在走廊里,脆得像冰碴子,瞬间冻住了杨婉玲的神经。

俩人心口的刺同时被薅起,过往的仇怨裹着铁西区的风,劈头盖脸砸过来,恨是真的,怨是真的,那些年拧着劲儿的撕扯是真的,可藏在最底下的、没说出口的疼,也真得扎心。

走廊的灯管嗡嗡作响,把俩人的影子钉在墙上,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像极了这二十年的纠葛。

那是1979年,沈阳铁西区的风裹着煤烟子,刮得人脸皮发紧。俩十六岁的姑娘,挤破头考进了同一所美术中专。

杨婉玲记得头回见王秀兰的模样,开学头一天,王秀兰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背挂着个崭新的画箱,红漆印的“上海美术厂”亮得晃眼。

那年代,物资紧巴得很,一块橡皮都得掰着用,这画箱就是份硬气的宣言:我就是冲画画来的,这辈子就跟画画死磕了。

这两人凑到一块儿,成了朋友,也更像是掐架的斗鸡。

素描课上,两人比谁勾的线条更挺,比谁量的比例更准,铅笔头削得尖尖的,在画纸上戳得沙沙响。色彩课上,

两人抢着蘸最正的颜料,比谁调的调子更活泛,洗笔的搪瓷缸子都快被俩人抢破了。皮了创作课上,

两人各自闷在角落憋构思,交作业时眼神对上,都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年轻时的那种争,敞亮,激烈,却也藏着姑娘家的惺惺相惜,你画得好,我就卯劲儿超你;我卡壳了,你偷偷递个眼神点拨一句,转头又立马绷紧脸,跟啥也没发生似的。

可这份平衡,在第三年就变得稀碎了。先是碎在市青年美术展的一个名额上,又碎在陈致远的出现里。

陈致远是师范学校美术系的,来校做交流讲座。白衬衫穿得板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讲起画来,手指不自觉地比划,跟握着画笔似的。

他讲俄国的列宾,讲苏里科夫,讲俄罗斯巡回画派的画笔怎么戳进时代的潮流里。

一说起这些,他眼睛里就冒光,那光烫得很,勾得教室里每个揣着艺术梦的姑娘小伙儿,心都跟着颤。

讲座一散场,杨婉玲和王秀兰同时往前凑,同时张嘴问问题,又同时顿住。俩人头一回对视着没了默契,眼里的火花撞在一块儿,烧得慌,那是同一种心思,藏不住,也瞒不了。

往后三个月,日子过得跟蹩脚的爱情片似的。陈致远每周末都往画室指导,有时站在俩人身后指点两句,有时就坐在角落自己画。

俩姑娘开始琢磨打扮,杨婉玲偷摸抠了点母亲的雪花膏,抹在脸上,香得直心慌。

王秀兰就在辫子上系了根红头绳,晃得人眼晕。

她们争着给陈致远调颜料,挤颜料管都比谁手快。又争着把画递到陈致远跟前请他指教,声音都比平时软三分。

她们还争着在陈致远说话时笑,连嘴角翘的弧度都暗自较着劲。

“你知道不?”多年后,杨婉玲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椅子上,声音发哑,“我现在都想不起陈致远长啥样了。就记着那股子劲儿,必须赢,赢过她,证明我比她强。”

后来的争,就变了味儿。杨婉玲趁深夜画室没人,“不小心”碰翻了洗笔筒,墨汁泼在王秀兰参展的画上,晕开一大片黑。

她至今还嘴硬,说不是故意的,可那天夜里,她攥着笔杆,站在画前愣了半宿,没敢动一下。

王秀兰第二天发现时,啥也没说,眼睛红了圈,转身搬了画板,在画室熬了三天三夜,重新画了一幅。

最后,那幅重画的画拿了参展资格。而杨婉玲的作品,落了选。

画展开幕式上,陈致远来了。他站在王秀兰的画前,看了老半天,转头对身边的杨婉玲说:“秀兰这幅,情感更真挚。”

就七个字,像七颗烧红的钉子,把杨婉玲的自尊钉在墙上,疼得她浑身发颤,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更糟的还在后头。画展结束没几天,消息传过来,陈致远考进了中央美院的进修班,过几天,要去北京。

临走前,他约了王秀兰见面。杨婉玲躲在画室的窗帘后,扒着缝瞅,远远看俩人在操场上慢慢走,她看王秀兰低头抹眼泪,看陈致远抬手,又慢慢放下,没敢碰她一下。

“他要走了。”王秀兰回来时,声音平得像一潭水,“他说北京远,将来的事儿说不准,所以……”

所以没给承诺。

俩人连开始都没来得及,自然谈不上结束。

可是杨婉玲偏不信。她一直认定王秀兰藏了话,认定俩人之间肯定有啥猫腻。

这份执念在日子里就这样长久泡着,越泡越酸,最后熬成了怨毒,她输了画展,输了心里那点念想,连离开铁西区的机会都输没了。

后来,她才知道,陈致远曾跟老师推荐过有潜力的学生,名单上有王秀兰,没她。

毕业分配,俩人阴差阳错进了同一个文化单位。

过了一年,杨婉玲嫁了周卫国,单位里最有出息的年轻干部,风风光光。

而王秀兰嫁了杜建国,一个老实巴交的普通职员,安安稳稳。

可婚姻没抹平俩女人的仇,反倒把战场挪到了柴米油盐里,你丈夫升了职,我就比你家孩子穿得强;你分了大一点的房子,我就把家里收拾得比你亮堂。

再后来,孩子落地了。周凤翔和杜林森,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就差二个月,俩胖娃娃。

杨婉玲把自己没圆的艺术梦,一股脑砸在闺女身上,她要让小翔成个真艺术家,不是她这样混日子的美术干部。

王秀兰倒没啥硬要求,就一门心思疼儿子,啥好东西都先紧着森森。

两人矛盾第一次彻底公开炸锅,是在少年宫的舞蹈房。

那年俩孩子都五岁,只因杜林森拽了一把周凤翔,小翔“啪嗒”摔在地上,哭出声来。

杨婉玲气势凶凶地冲进舞蹈房时,正看见闺女坐在地上抹眼泪,膝盖蹭得通红,杜林森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手足无措。

二十年的积怨,就像被戳破的煤气罐,“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全找到了出口。

“管好你家小崽子!”她一把薅起闺女,声音尖得刺耳,“别让他瞎碰我家小翔!”

王秀兰的脸,也立刻从白转到红,又从红转到青,“俩孩子在闹着玩,不小心碰着,你至于吼成这样?”

“我就至于!你能咋地?”杨婉玲撩起闺女的裤腿,膝盖上的青印子格外扎眼,“你瞅瞅这膝盖,都青了!你家小崽子毛手毛脚,没教养!”

话一出口,杨婉玲就悔了。

因为,她看见王秀兰眼里透出了仇恨的光,不是气的,是那种攒了小半辈子的劲儿,突然泄出的绝望。

“是,我们没教养。”王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咬冰碴子,嘎崩嘎崩扎得人疼,“是,我男人就一个普通职工,我是单位收发员,我家崽子自然没教养。比不上你家,周干部媳妇,书香门第,高人一等。”

杨婉玲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啥也说不出来。她抱着女儿,转身就走,高跟鞋砸在地板上,发出“噔噔噔”响,那声音,连她自己听着都像逃跑。

从那以后,俩人的仇就摆到了明面上。单位评先进,你拆我的台,我毁你的事。孩子学校开家长会,俩人争着往前凑,比谁的孩子成绩好,比谁穿得体面。就连早市买菜遇上,都得拎着菜篮子比半天,看谁买的菜更新鲜,谁花的钱更少。

她们成了彼此日子里的绊脚石,成了对方眼里的反派,你永远不够好,这辈子都赶不上我。

“你知道我最恨你啥不?”

王秀兰的声音将杨婉玲拉回到了在医院的现实里。

杨婉玲没吭声,就那么瞅着王秀兰,俩人头一回这么平静地对视,眼里都裹着半辈子的沧桑。

“我啊,最恨你永远那么得体。”王秀兰的手摩抚摸着保温壶的提手,“你啊,永远知道该说啥,该穿啥,该做啥。哪怕后来你压根不画画了,也照样像个真艺术家,透着股我一辈子都赶不上的劲儿。”

听了这些话,杨婉玲一下愣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真是,她确实从没料到,王秀兰恨的,竟是这个。

“那我呢?”王秀兰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这辈子,都在跟你追。追你的画技,追你的穿着,追你男人的职位,追你闺女的成绩。我的日子,就像一场没头没尾的追赶赛,你永远在前面跑,从来没回头瞅过我一眼。”

“我……”杨婉玲的声音有些发颤,心里像被啥东西揪着慌。

“那年少年宫,你说我家小崽子没教养。”王秀兰抬起头,目光直直戳过来,像当年那支削尖的铅笔,“这话我记了二十年。不是恨你骂我儿子,是你戳中了我最怕的事儿——在你眼里,我们全家,从来都比你低一等。但,就跟当年陈致远说的那样,你的画,就是不如我的真挚。”

陈致远。

这个压在俩人心里半辈子的名字,终于被明明白白说出口。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冻住,连远处的推车声、呼叫铃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冰,传不过来。俩人手心里都攥着汗,眼里的爱恨纠葛,过去缠成的死结,虽然一时扯不断,但开始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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