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七分，秋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已经废弃的和平九小。
周凤翔从浅眠中醒来时，感觉到车停下了。她侧过头，透过蒙着水汽的车窗，看见了那扇熟悉的铁艺大门，锈迹斑斑，左侧门柱上“和平九小”四个字已经褪色，右侧挂着的牌子写着“待拆迁区域，禁止入内”。
“到了。”杜林森轻声说，声音里有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周凤翔点点头。她今天比昨天虚弱了不少，从医院出发前，护士悄悄给杜林森塞了一小瓶止痛药和一支便携式氧气罐。“如果她嘴唇发紫，就用这个。”护士低声交代时，眼睛不敢看杜林森。
现在，那支氧气罐就在杜林森的背包里。
后车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周凤翔深吸一口，雾气的湿润和城市晨间的微尘混合成一种特殊的味道，这是她记忆深处小学时代的味道，每天的早晨，她都要背着书包走进校门时，闻到的就是这样的空气。
“慢慢来。”杜林森扶她下车。
周凤翔站稳，抬头望向校园深处。操场上的雾更浓，只能看见最近那棵梧桐树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中淡淡的一笔。远处，教学楼灰蒙蒙的影子矗立在雾中，窗户大多破损，像一双双失明的眼睛。
“这边走。”杜林森说，他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肘部。
他们还没迈步，身后传来了汽车关门声。两辆车几乎同时抵达，杨婉玲的白色轿车和王秀兰打来的出租车。两个女人下车，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走向校门。
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她们不再为了争吵而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杨婉玲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王秀兰拿着一个折叠小马扎。两人走到孩子们身边时，都显得有些局促。
“妈，你怎么来了？”周凤翔有些惊讶。
“来看看。”杨婉玲简短地说，然后转向杜林森，“森森，这个拿着。”她递过保温袋，“里面是红枣茶和一点吃的。小翔要是累了……”
“谢谢阿姨。”杜林森接过，声音诚恳。
王秀兰则直接走到周凤翔身边，从包里掏出一条羊绒披肩。“早上凉，披上。”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小心翼翼地将披肩围在周凤翔肩上，还仔细地调整了一下。
周凤翔愣住了。她记得王阿姨，小时候每次见面，这位阿姨总是板着脸，或者和母亲争吵。但现在，王阿姨的手指轻触她的肩膀时，是温暖的，甚至有些颤抖。
“谢谢王阿姨。”她轻声说。
王秀兰点点头，退到一边，用手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衣角。
杜林森看着母亲，眼神复杂。昨晚的电话里，母亲只说想来看看，他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两个斗了半辈子的女人，此刻像达成了某种沉默的休战协议。
摄影师李师傅和小陈很快也到了。李师傅今天换了一台更轻便的相机，脖子上挂着两条不同焦距的镜头。他看到两位母亲时，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没问，从事这行三十年，他见过太多故事，学会了不多问，只捕捉。
“正门锁着。”小陈试着推了推铁门，锁链哗啦作响。
“走这边。”杜林森说，扶着周凤翔沿围墙向左走了十几米。那里有一段矮墙，墙头的水泥剥落，露出红砖。二十年前，贪玩的孩子就从这个缺口偷偷进出操场。
缺口比记忆中窄了。杜林森先翻过去，落地时激起一片尘土。他转身，向周凤翔伸出手。
“我可以——”周凤翔刚开口，就被杜林森轻轻托住腰，小心翼翼地抱过矮墙。他的动作很稳，但周凤翔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不是因为她重，而是因为害怕伤到她。
两位母亲从正门那边绕过来时，看见了这一幕。杨婉玲下意识想上前帮忙，但王秀兰轻轻拉住了她。
“让孩子自己来吧。”王秀兰低声说。
杨婉玲停住脚步，手指收紧，握住了保温袋的提手。
操场上的雾正在散去，像舞台幕布缓缓拉开。
周凤翔站在操场边缘，目光穿过逐渐稀薄的雾气，落在那棵老梧桐树上。树还在，比她记忆中粗壮了，树干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和各种字迹，有些是多年前毕业生的“到此一游”，有些是模糊的告白，有些只是无意义的划痕。
但其中一处刻痕，周凤翔记得很清楚。
2005年9月，二年级开学第三周。七岁的周凤翔已经是班里画画最好的学生，但也是体育课上最笨拙的那个。那天下午自由活动，几个调皮的男生围住了她，抢走了她刚画好的图画本。
“给我！”她踮着脚尖去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为首的男生叫刘强，个子比同龄人高半头。他把本子举得高高的，一页页翻着。“画得真丑！你看这太阳，像坨大便！”
其他男生哄笑起来。周凤翔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羞辱，而是因为那些画里有她偷偷画的杜林森跳舞的样子，有少年宫舞蹈房的窗户，有那个她进不去的世界。
“还给我……”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就不给！有本事来抢啊！”刘强转身就跑，其他男生跟着起哄。
周凤翔追了几步，脚下一绊，摔在了沙坑边上。手掌擦破了，渗出血珠，但更疼的是胸口，是那种被当众撕开秘密的羞耻感，比身体的疼痛剧烈百倍。
就在这时，一个蓝色的身影冲了过来。
杜林森当时在操场另一头玩单杠，看见这一幕，想都没想就跳下单杠，像一颗小炮弹般冲过来。他比刘强矮半个头，但冲劲十足，一头撞在刘强肚子上。两个人滚倒在地，图画本飞出去，落在梧桐树下。
“你打我！”刘强反应过来，一拳打在杜林森脸上。
其他男生围上来，踢打，拉扯。杜林森不还手，只是死死抱住刘强的腿，不让他去捡那个本子。他的额角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但他咬着牙不吭声。
混乱持续了两三分钟，直到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跑过来。
“干什么！都住手！”
孩子们散开，露出中间满头是血的杜林森和气喘吁吁的刘强。图画本躺在梧桐树下，已经被踩了几脚，封面上留下模糊的鞋印。
老师不问缘由，指着杜林森和刘强：“你们两个解释一下！其他人都回教室！”
周凤翔从地上爬起来，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她看见杜林森被老师拽起来时，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右眼角在流血，但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让她别说话。
她真的没说话。站在老师面前，听着杜林森和刘强各执一词的辩解，她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师说“周凤翔你看见了吧？谁先动的手？”，她咬着嘴唇，摇头，再摇头。
“没看见？”老师皱眉，“那你总知道谁抢了你的本子吧？”
她抬起头，看向刘强。刘强恶狠狠地瞪着她。她又看向杜林森，他脸上都是血，但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保护。
“我……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老师叹了口气，挥手让她回去。她听见老师在身后说：“杜林森，你平时挺老实的孩子，怎么学会打架了？还有刘强，你抢女生东西还有理了？每人写五百字检查，明天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