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周凤翔在校门口等了很久。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树影里，她看见杜林森走出来。他额角贴了块纱布，走路有点瘸，后来她才知道，他的膝盖和同学打架时也磕破了。
“林森！”她跑过去，在他面前停住，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杜林森看着她，咧嘴笑了，尽管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你的本子。”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图画本，递给她。
本子已经被仔细擦过，但鞋印的污痕还在，封面一角皱巴巴的。周凤翔接过，翻开，里面每一页都完好无损，包括那些她偷偷画的舞蹈房和跳舞的小孩子。
“对不起。”她终于说出口，眼泪掉下来，“我应该告诉老师的……”
“哭啥？”杜林森摇头，“别告诉你妈就行，要不她又该骂你了。”
这句话击中了周凤翔的软肋。是的，如果母亲知道她和杜林森又有什么牵扯，知道那些她的画……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可你……”
“我没事。”杜林森拍拍胸脯，结果拍到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真的。我爸说，男孩子要保护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七岁的周凤翔第一次被归入这个范畴，她愣住了。
这时，杨婉玲的车到了。她摇下车窗，脸色显得十分不悦：“小翔，上车！”
周凤翔慌忙把本子塞进书包，转身要走，又停住。她回头，看着杜林森，突然说：“我喜欢看你跳舞。”
杜林森的眼睛一下亮了许多。
但她没机会说第二句，母亲已经下车走过来，粗暴地拉着她的手臂就往车上带。上车前最后一瞥，她看见杜林森还站在梧桐树下，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他举起手，对她挥了挥。
车开动了。周凤翔转身扒着后车窗，看见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和梧桐树融为一体，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歪歪扭扭写下了这样的文字：“今天那个爱跳舞的男孩为我打架了。他流血了，他说我是他重要的人。我也想学跳舞，和他一起跳。妈妈不会同意的。我要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天晚上，杜林森在梧桐树下，用小刀深深刻下了一行字。字迹稚嫩，却很认真：“2005.9.10 森守护翔”
“看，就是这棵树。”周凤翔的声音将所有人拉回现实。
雾，已经完全散了。秋日的阳光清澈冷冽，照亮了梧桐树每一道纹理。树上的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簌簌作响，像在低语一个保存了十八年的秘密。
杜林森扶着她走到树下。他仰头看着树冠，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认真地在寻找什么。
“你刻的字还在吗？”周凤翔轻声问。
杜林森转头看她，眼神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后来回来找过。”周凤翔的手指轻轻抚摸树干，“后来上初中时，有一次路过，我还进来看过。那时树上的字还能看得清。”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幸福感。
可她没说出口的是，那天她哭了。是趴在树干上，用手指轻抚着那行刻字，哭得不能自已。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挽回，比如那个该说“谢谢”的黄昏，比如那句没敢说的“我喜欢你”。
李师傅开始布置拍摄场景。今天，他选了更自然的拍摄方式，没用反光板，只是利用清晨的光线。“你们就站在树下，”他说，“像以前放学后那样，随便聊聊，我抓拍。”
杜林森和周凤翔依言站到树下。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体汗味，混合着秋晨微凉的气息。
“还疼吗？”杜林森低声问，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周凤翔摇头，把脸仰起，“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让人抢走过我的画本。”
“知道。”杜林森拉着她的手说，“我看见你三年级时，把一个要抢你橡皮的男生推了个跟头。”
周凤翔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看着你。”杜林森笑了，声音很平静，“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到你搬走。我总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时课间操站在你斜后方，放学时走在你后面隔几个人的位置，运动会上在你参加的项目旁边。”
周凤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想起那些年的许多碎片：课间操时偶尔回头看见的熟悉身影，放学路上总觉得有人跟着但一回头又没人……
“为什么不早点说？”她问，虽然知道答案。
“因为重要的人。”杜林森重复了七岁时的那句话，“就要好好看着。”
莎士比亚在《暴风雨》中写道：“凡是过去，皆为序章。”可周凤翔此刻觉得，过去不是序章，而是一本被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同样的主题：有个人，从七岁起，就决定要守护她。
快门声轻轻响起。李师傅在不远处，用长焦镜头捕捉着他们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周凤翔眼中涌起的水光，杜林森想为她擦泪又克制住的手指，两人在晨光中微微倾斜向彼此的身体。
拍了几张后，李师傅走过来，查看相机屏幕。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你们试试坐在地上？靠着树干。”
这是个挑战动作。周凤翔现在的身体状况，坐下再站起来会很困难。杜林森看向她，用眼神在询问。
“好。”周凤翔爽快地点头答应。
杜林森先坐下，背靠树干，然后小心地扶着她慢慢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这个姿势很亲密，让周凤翔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正透过衣料传来，那么稳健，有力，像生命深处的节拍。
梧桐树的树皮粗糙，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纹理。周凤翔仰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天空。天空是那种秋日特有的高远湛蓝，一片云都没有，干净得就像被水洗过。
“那天放学后，”她突然说，“你在这里刻了字，我也在偷偷看着你。”
杜林森的身体僵了一下。“真的？”
“是我心里想到的。”周凤翔侧过头，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因为你是那种……会把承诺刻下来的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这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充满理解的沉默。
远处的两位母亲站在操场边缘，杨婉玲拿出保温杯，倒了两杯红枣茶，递给王秀兰一杯。王秀兰犹豫了一下，接过，两人并肩站着，一起看向梧桐树下的两个孩子。
“她们好像……”周凤翔也看到了两个母亲一直在观察他们，便轻声说，“跟过去不一样了。”
“嗯。”杜林森也看向母亲，“昨晚我妈打电话，说她和你妈在医院走廊聊了很久。具体说什么我不知道，但今天早上，她们是一起从医院出发的。”
“真希望……”周凤翔没说下去，但杜林森心里听懂了。真希望两位母亲的内心和解来得更早一些，在大家还健康的时候，在时间还充裕的时候。
李师傅继续拍摄。他换了个角度，蹲下来，从下往上拍，让梧桐树的枝叶和天空成为背景。这个构图里，周凤翔和杜林森就像是被树拥抱着，被天空注视着。
拍了几张后，周凤翔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杜林森立刻察觉到了，他有些惊慌，轻声问：“累吗？要不要起来？”
“等一会儿。”周凤翔闭上眼睛，“要是能永远这样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