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需要时间。在等待的几分钟里,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杜林森出神地看着周凤翔的脸,看着那疼痛如潮水一样漫过她的五官,将她拖入窒息的深海,然后止痛的药效好像一双手,又将她一点点拉回到岸边。
她的呼吸逐渐平缓,紧握的手也松开了。
杜林森的手背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半月形印记,好像一种无声的求救信号。
“躺在病房里,又浪费了半天时间。”周凤翔说,眼睛闭着。
“没有浪费。”杜林森说,“我们今天看见了梧桐树,看见了那行字,看见了妈妈们站在一起……这些都是我们的收获。”
周凤翔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变得深长,药效开始让她昏昏欲睡。
就在即将进入睡眠的边缘,她突然开口说:“林森,我害怕。”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杜林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看到她的睫毛在颤抖,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渗入鬓角的头发里。
“别怕。”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劝她,声音很低很低。
“我怕,来不及了。”周凤翔睁开了眼,“还有那么多地方要去,中学,高中,大学……还有那么多话想说,还有,我想给你跳支舞。怕时间……时间不够了。”
杜林森顿时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碎了。那是他一直试图维持的伪装,那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假象,是他为自己也为她建造的、脆弱的希望堡垒。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可以不按顺序走了。你想先去哪里?”
周凤翔思考了一会儿。药效让她思维变得缓慢,像在水中行走。
“还是按顺序拍,初中。”她最终说,“我想看看……秋天的初中。”
“好。”杜林森说,“如果医生说可以,我们明天就去。”
“真的?”
“真的。”
周凤翔显得格外开心,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如果我累了,睡着了,不要叫醒我。”她说,“让我在校园里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再做个好梦。”
杜林森的喉咙哽住了,他忍着泪,费力地点下头,“我答应你。”
周凤翔似乎安心了。她的呼吸变得更加均匀,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沉入了药物带来的睡眠中。
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杜林森就这样坐着,看着她沉睡的脸。
百叶窗的光影在她脸上缓慢移动,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颚。每一寸被光照亮的皮肤都显得异常苍白,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忽然想起初中时读过的一首诗,是艾米莉·狄金森的:
因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
他便好意停步等候我。
马车,只载着我们自己,
和永生。
那时他读不懂。死亡是那么遥远的、抽象的概念,是文学课上的讨论题目。但现在他懂了,死亡不是突然降临的灾难,而是一个耐心的旅伴,一直在路边等候,等到你终于疲惫了,走不动了,它便会伸出手,说:“来吧,我陪你去终点。”
似乎,迎接周凤翔的马车已经能听见车轮滚动的辚辚声,而且越来越近。
傍晚时分,周凤翔被转回那个普通病房。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密切观察。杜林森去办手续时,在门口看见了两位在不远处站立了很久的母亲。
她们似乎在争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必须告诉他。”这是王秀兰的声音。
“告诉什么?告诉他,我女儿可能撑不到月底?”杨婉玲的声音在颤抖,“你看看森森的样子,他已经到极限了。”
“可是他有权利知道真相。而且……”王秀兰停顿了一下,“而且,也许有些事需要提前准备。”
杜林森的脚步停在转角处。他背靠着墙,闭上眼睛,让那些话语如冰锥一样刺入耳中。
撑不到月底?今天已经是10月8日。如果撑不到月底,意味着最多还有三周。二十一天。五百零四个小时。
他曾经以为“一个月”是底线,是医生给出的最坏情况。现在他才知道,医学里没有“底线”,只有不断被刷新的“更坏”。
“是林森吗?”杨婉玲的声音传来,突然警惕起来。
杜林森深吸一口气,从转角走出来。两个母亲看见他,脸色瞬间都变了。
“林森,你……”杨婉玲想说什么,但又说不下去。
“我都听到了。”杜林森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不用瞒我。其实我知道的比你们更多。”
他走向她们,从兜子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周凤翔的病历副本,是他偷偷复印的。翻开,里面用红笔标注了许多医学术语的解释,还有他自己画的时间轴、趋势图、概率计算。
“这是……”王秀兰接过笔记本,翻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肺功能衰竭速度,每周下降12%到15%。按照这个趋势,她的血氧饱和度会在十月下旬跌破安全线。”杜林森指着自己画的图表,“疼痛指数在上升,止痛药的效果持续时间在缩短。还有这个,肝转移的迹象,虽然还不明显,但一旦开始,进展会非常快。”
他平静地叙述着,就像一个医生在讲解病例,而不是一个未婚夫在谈论他爱的人。这种超然的冷静反而让两位母亲的心更加不安。
“你是怎么……”杨婉玲的声音哽咽了。
“我查到的。”杜林森说,“凤翔确诊那天起,我就开始在学。医学论文,病例报告,统计数据。人工智能专业教会我一件事:面对复杂问题,唯一的方法就是分解它,分析它,理解它。”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笔记本,“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无法分解,无法分析,无法用数据理解。比如……”
他看向病房的方向,“比如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我们等了二十年才在一起,却只能拥有这么短的时间?”
这些问题根本找不到答案。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在响。
王秀兰伸出手,轻轻放在儿子肩上。这是多年来第一次,她主动触碰他,不是拉拽,不是责备,而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安抚。
“森森。”她唤他的小名,声音温柔得不像她自己,“我们能做些什么?”
杜林森沉默了很久。窗外,夜色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倒置的星空。
“帮我完成一件事。”他最终说,“帮我陪她高兴地走完这些地方,拍完这些照片。然后……帮我准备好告别。”
“告别”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的冷静外壳终于出现裂痕。声音开始颤抖,眼眶发红,但他倔强地没让眼泪在母亲面前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