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是绛红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干涸的血脉。
初中母校的操场比小学那个宽敞许多,四百米标准跑道环绕着中央的足球场,草坪已经枯黄,东一片西一片地裸露着泥土。北侧的主席台翻新过,贴了白色瓷砖,在秋日的光线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但南侧那排老旧的铁质看台还在,油漆剥落,锈迹像某种皮肤病般在金属表面蔓延。
杜林森扶着周凤翔踏上跑道边缘的塑胶地面时,脚下传来熟悉的弹性感,那种微微下陷又回弹的触觉,瞬间把他拽回十四岁的那个秋天。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周凤翔轻声说,她的声音今天有些飘忽,像隔着水传来。
她今天的状态明显更差了许多。从医院出发前,护士给她的静脉留置针旁又加了一个镇痛泵,小小的电子设备挂在腰间,每隔一段时间自动推送微量药剂。杜林森能看见她手腕上新增的淤青,昨晚又抽血了,是为了监测某个“关键指标”。可医生没有明说那是什么指标,但眼神里的凝重说明了一切。
即便如此,周凤翔还是坚持要来。当杜林森早上试探性地问“要不改天”时,她摇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今天阳光真好。跑道就该在有阳光的时候拍。”
此刻,阳光确实很好。下午两点半的光线斜斜地切过操场,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跑道的另一头。风不大,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卷起跑道边的几片树叶,叶子在地上翻滚,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我们在这里等你们。”杨婉玲说,她和王秀兰站在操场入口处,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保温壶、折叠椅、应急药品,还有一个新买的氧气枕。她们像两个尽职的后勤人员,沉默地守护着这场与时间的赛跑。
李师傅今天换了长焦镜头,远远地开始取景。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先捕捉了一些环境镜头:空荡的操场,飘落的树叶,锈迹斑斑的旗杆上缠绕着的半截断绳,在风中寂寞地摇晃。
杜林森扶着周凤翔慢慢走向跑道内侧。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需要顿一下,也像在小心翼翼地走着一条看不见的平衡木。
走到第一道跑线时,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那道白色界线。
“我就是在这里摔倒的。”她说。
那是2009年10月,学校的秋季运动会。
十四岁的周凤翔站在1500米起跑线上,身上有些发凉。她并不是自愿报名的,班主任说每个女生都必须参加一个比赛项目,要为班级荣誉争光。而她因为“看起来文静,有耐力”被选中了。真正的原因是她体育成绩一般,没人愿意选的项目自然落到她头上。
发令枪一响,她的大脑立刻一片空白。只能跟着前面的人跑,一圈,两圈,三圈……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涌上血腥味,腿越来越重,重得如灌了铅。看台上的加油声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阳光刺眼,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跑到最后一圈时,跑在倒数第一的她也彻底不行了。眼前发黑,耳鸣尖锐,脚步开始踉跄。可她仍努力坚持着,就在进入最后一个弯道时,她的左脚绊到右脚,整个人向前扑倒。
塑胶跑道粗糙的表面擦过手肘和膝盖,火辣辣的疼。她趴在地上,一时起不来,耳边传来惊呼声和脚步声。有人要过来扶她,但裁判的声音响起:“自己起来!不能扶!”
就在她咬着牙跑着终点后,累得瘫坐在地上,这时一瓶水出现在眼前。
不是递过来,而是直接塞进了她手里。瓶身还带着冰镇的凉意,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掌心。
周凤翔抬起头,看见杜林森蹲在她面前。他穿着蓝色运动服,额头上都是汗,显然也是刚跑完自己的项目。他的眼神很焦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指了指水瓶:“喝吧。”
她拧开瓶盖,小口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像救赎。然后杜林森伸出手,不是扶她,而是让她抓住他的手臂,借力站起来。
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五六秒。
“杜林森!你在干什么!”一个严厉的女声炸开。
体育老师兼德育主任刘老师快步走过来,脸色铁青。她四十多岁,短发,戴黑框眼镜,以严厉著称。此刻她的手指几乎戳到杜林森鼻子上:“男女同学要注意影响!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杜林森的手僵住了。但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等周凤翔站稳,才慢慢收回手臂。
“老师,她摔倒了……”他试图解释。
“她摔倒了,关你什么事?”刘老师的音量引来更多目光,“回自己班级去!还有你,”她转向周凤翔,“能走吗?不能走就让同学扶你去医务室,女同学!”
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某种宣判。
周凤翔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刚刚长跑后的充血,一半是当众的羞耻。她低下头,小声说:“我能走。”
“那就自己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刘老师说完,又瞪了杜林森一眼,“你,写一份检查,明天交到我办公室。”
杜林森没吭声,只是看着周凤翔。他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歉意,还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甘的倔强。
周凤翔没敢回看他。她抱着那瓶水,一瘸一拐地走向医务室。手肘和膝盖的擦伤在渗血,每走一步都疼,但更疼的是胸口,那里有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翻涌,说不清是委屈,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她知道身后的看台上有很多同学的眼睛在看着。也知道流言会在下午传遍整个年级,“周凤翔和杜林森”“运动会公开牵手”“被刘老师抓现行”。
但她还是忍不住,在走进教学楼阴影前,回头看了一眼。
杜林森还站在原地。刘老师还在像仇人般地训他,他虽然低着头,但脊背挺得很直。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如一尊年轻的、不肯屈服的雕像。
那一刻,十四岁的周凤翔突然感到,那不是简单的同学关心,不是偶然的善意。那是一瓶特意冰镇过的水,是一个冒着被处分的风险伸出的手,是一个少年用他能做到的方式,在向她说:“我在这里。”
想到这,周凤翔微微蹲下身,十指轻触跑道表面。塑胶颗粒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还是十四年前的感觉。
杜林森也蹲下来,同时,伸手递给她一瓶水,不是冰镇的,是温热的,一直装在保温杯里。
周凤翔接过,喝了一口,笑了。“这次你不会被老师训了。”
“但你不会摔倒了。”杜林森说,声音很轻。
“嗯。”周凤翔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还能看见当年擦破的伤口,“这次,你在我身边……我会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