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群飞过城市上空时,天空是一种忧郁的铅灰色。
杜林森仰头看着那些鸽子,它们在天台栏杆外的天空盘旋,翅膀切割着厚重的云层,发出“扑棱棱”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关于离别的密语。他数了数,十七只,不对,是十八只。最后一只从水塔后面飞出来,追赶着前面的队伍,很快融入了灰色的群体中。
育仁高中教学楼的天台比他记忆中狭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裂缝里长出顽强的野草,已经枯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栏杆锈蚀得厉害,红褐色的铁锈像干涸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东南角那个水塔还在,圆筒形的水泥外壳上布满涂鸦,最新的一层写着“2023届毕业快乐”,下面是层层叠叠更早的年份,像时光本身的年轮。
“就是这里。”周凤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氧气面罩特有的沉闷回声。
杜林森转身,看见李师傅正扶着她跨过最后一级台阶。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那条简单的白裙子,脚上是柔软的平底鞋。她的脸上化了淡妆,为了掩盖病容,但胭脂下的苍白依然顽固地透出来,像纸灯笼里的烛光,温暖却脆弱。
“慢点。”杜林森快步走过去,从李师傅手中接过她的手臂。她的重量很轻,轻得让他心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刮来,就能把她从天台上吹走,像那些鸽子一样飞入铅灰色的天空。
“我没事。”周凤翔说,但呼吸已经开始急促,有时需要大口深呼吸几次。从天台入口走到栏杆边,不过二十米距离,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杜林森从背包里拿出便携式氧气罐,调整好流量,把面罩轻轻戴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胸口剧烈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
“休息一下吗?”他悄声地问。
周凤翔摇头,手指指向水塔的方向。“去那里。我们……我们当时站在那里。”
他们慢慢走向水塔。
水泥地面不平,有些地方坑坑洼洼,还积着前两天的雨水。杜林森小心地扶着她绕过这些水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就像在走一条布满地雷的路。
两位母亲没有跟上来。她们只是留在天台入口处,并肩站着,担心地看着孩子们的背影。杨婉玲手里拿着保温杯,王秀兰提着那个折叠椅。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两尊守护神,守护着这场与时间赛跑的仪式。
走到水塔下时,周凤翔停下脚步。她缓缓仰头看着水泥外壳上的涂鸦,目光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年份间游走,最后停留在某一行字上:
“2016.5.20 森会等翔”
字迹经过多年雨水冲涮已经模糊,被后来的涂鸦覆盖了一半,仔细还能辨出。是用蓝色油漆笔写的,经过几年的风吹雨打,蓝色褪成了灰白,像一段正在被遗忘的记忆。
“你还记得那天。”周凤翔轻声说,她深情看着杜林森。
“记得。”杜林森也看着那行字,“是在家长会那天。你穿着浅蓝色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发梢有点卷,你说是晚上睡觉压的。”
周凤翔脸浮现出笑,笑容在氧气面罩下显得有些模糊。“你连这个都记得。”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风吹过天台,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远处的城市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模糊而遥远,就如同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李师傅正在不远处调整相机,他没有靠近,而是选择用长焦镜头捕捉,给这对恋人留下足够的空间。
回忆如同电影——2016年5月,高二下学期家长会。
那是,周凤翔一家就搬去南方前的最后一个月。她父亲被公司派往广州担任区域经理,举家南迁的通知已经下达,转学手续正在办理中。
但她还没告诉杜林森,不知道怎么说,不敢说,或者说,内心深处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父母会改变主意,也许她可以留下来。
家长会安排在周六下午。
天气闷热,空气中弥漫着初夏特有的、黏稠的潮湿。
周凤翔在教室里坐立不安,看着母亲和班主任交谈,看着成绩单上自己中游的排名,又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知道杜林森在隔壁班,知道他的母亲也会来,她看到两个母亲在走廊擦肩而过时,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家长会开始了,周凤翔溜出了教室。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杜林森早已在那里了。他背对着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操场。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看见是她,眼睛一亮。
“你也溜出来了。”他说,声音里有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轻松的笑意。
“家长会是家长们的事。”周凤翔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她的手臂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
沉默了几分钟。楼下传来隐约的喧闹声,还有音乐飘上来,断断续续的,是一首流行的情歌。
“林森。”周凤翔忽然开口。
“嗯?”
“你还跳新疆舞吗?”
杜林森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进入高三了,学习紧,暂时没时间跳。我妈说,等考上大学再说。”
周凤翔点点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是母亲要求的,说女孩子要注意礼仪细节。
“我一直想学。”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就是……就是想跳。觉得压力大的时候,跳一跳,会好一点。”
杜林森转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认真,那种十六岁少年特有的、未经世事的认真。
“那我教你。”他说,“等高考结束,我就教你。从最基本的动作开始,动脖子,扭肩,旋转。新疆舞其实不难,只要……”
在这种无拘无束的交流中,时间不知不觉地慢慢过去……
这时,周凤翔正快乐地向杜林森讲着自己的理想,可话还没说完,天台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两个母亲怒气冲冲地同时出现在门口。杨婉玲的脸色铁青,王秀兰的脸色苍白。
显然,是她们开完了家长会后发现孩子不见了,一路找过来,然后在走廊里相遇,最后同时推开了这扇门。
“翔翔!”杨婉玲的声音十分尖利,“你在这里干什么!”
“阿姨,我们只是……”杜林森试图解释。
“只是什么?”杨婉玲打断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周凤翔的手臂,“走!马上回去!”
她的力气很大,手指甲几乎掐进女儿的皮肤里。
周凤翔踉跄了一下,被母亲硬生生地拽着往回走。经过王秀兰身边时,杨婉玲停下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管好你儿子。”她说,每个字都像冰锥,“别影响我女儿学习。高三了,你们家耽误不起。”
王秀兰的嘴唇颤抖着,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态度十分强硬,“我儿子没做错什么。”
“没做错?”杨婉玲的声音陡然拔高,“大白天孤男寡女在天台,这叫什么?王秀兰,你自己不检点也就算了,别带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