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继续进行。但周凤翔的体力已快耗尽，接下来的照片都是坐着拍的。她靠在杜林森肩上，他看着远方，她的手握着他的手，两人之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深沉的平静。
最后一组照片拍完时，天空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落下，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该回去了。”杜林森说，准备扶她起来。
但周凤翔摇摇头。“再等一会儿。我还想……看看雨中的学校。”
杜林森在李师傅的帮助下，把折叠椅打开，让她坐下，又撑起伞。两人坐在伞下，看着雨幕中的城市。远处的建筑模糊成灰色的剪影，近处的街道在雨中晕开，像一朵朵水中盛开的花。
“林森。”周凤翔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时间能回到十六岁，回到那个天台，回到我妈拉我走的那一刻，你会做什么？”
杜林森思考了很久。雨声淅沥，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啪嗒”声。
“我会当着两个妈妈的面，拉住你的手。”他最终说，“我会说：‘阿姨，我要教她跳舞。不是现在，是等高考结束。’”
“然后呢？”
“然后我会看着你的眼睛，说：‘凤翔，你去哪里都没关系。我会等你，一直等。因为你是那个在少年宫门外偷看我跳舞的女孩，是那个在梧桐树下抱着画本哭的女孩，是那个在跑道上摔倒后接过我的水的女孩。你是我的起点，也会是我的终点。’”
听了这番话，周凤翔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她握住杜林森的手，握得很紧。
“那现在，”她问，“你想对十六岁时的我们说什么？”
杜林森看着雨幕，看着这个他们共同生长又分离的城市，看着雨水从伞的边缘滑落。
“我想说：别怕分离。因为分离只是空间的阻隔，不是心的阻隔。只要心里装着彼此，无论多远，无论多久，最终都会重逢。就像我们，又回到了彼此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只是，重逢的时间来得太迟了。”
周凤翔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但重逢的质量很高啊。浓缩了二十年的爱，在一个月里全部释放出来。像烟花，短暂，但绚烂。”
雨下得小了。李师傅和两位母亲已经被他们劝说下楼避雨了。天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把伞，一场雨，和二十年的记忆。
“林森，”周凤翔的声音已经很虚弱，“我有累了。”
“那我们回去。”
“不用。”她摇头，但身体没有动，“再多坐一分钟。就一分钟。”
杜林森搂紧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凉的身体。雨声如织，时间如沙，在伞下这个小小的、温暖的空间里，一切都慢了下来。
在这一分钟里，没有疾病，没有分离，没有倒计时。只有两个相爱的人，坐在高中教学楼的天台上，坐在离别的起点和相守的终点，坐在生命的雨季里，静静地，听着雨声，听着彼此的心跳，听着二十年来所有未说出口的爱，在雨中生根、发芽、开花。
一分钟后，杜林森扶她站起来。他们慢慢走向天台入口，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要把这个时刻拉长，拉成一生的长度。
在下楼前，周凤翔回头看了一眼。雨幕中的天台空荡荡的，只有那把孤零零的伞还撑在那里，像一座纪念这场离别的、小小的纪念碑。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但她想，也许不对。也许有的离别，本身就是重逢的一部分。就像十六岁那天的分离，让二十五岁这天的相守，变得更加珍贵，更加刻骨铭心。
楼梯一级级向下。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急促。杜林森几乎半抱着她下楼，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走到二楼时，周凤翔忽然停下，指着走廊尽头那间教室：“那是……我们高二的教室。”
杜林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教室门关着，窗户上贴着封条，这栋教学楼已经停用，下学期就要拆除。
“想去看看吗？”他问。
周凤翔点头。
他们走到教室门口。封条已经有些破损，杜林森轻轻一推，门开了。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都搬走了，只有黑板还挂在墙上，上面不知谁用粉笔写着最后一行字：
“2016级2班，再见。”
字迹已经模糊，被时光和灰尘覆盖，周凤翔走到黑板前，手指轻轻抚摸那些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十六岁的自己，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偷偷在课本空白处画跳舞小人的自己。
杜林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教室，看着黑板上那句“再见”。他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悲伤，为所有逝去的时光，有空荡的教室，为所有说过“再见”却再也没有重逢的人。
他没有让悲伤表露出来。他只是走上前，从粉笔盒里，居然找出几支断掉的粉笔，拿出一支白色的，在黑板上“再见”下面，写了一行字：
“但爱会重逢。”
周凤翔看着这行字，笑了。她也拿起一支粉笔，在杜林森的字下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手拉着手，在跳舞。
画得很简单，很幼稚，就像小孩子的涂鸦。杜林森看着，眼眶又红了。
他们离开教室时，雨已经停了。天空依然铅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正好照在黑板那幅画上。
两个跳舞的小人，在金色的阳光里，仿佛真的在旋转，在跳跃，在完成一支永远跳不完的舞。
下楼，走出教学楼，上车。
周凤翔确实也累了，她一上车就将头靠在杜林森肩上，睡着了，她的呼吸轻浅。
杜林森看着她沉睡的侧脸，想起医生今天早上悄悄跟他说的话：“杜先生，你要有心理准备。她的病情……可能撑不到月底了。”
撑不到月底。今天是10月12日。到月底，最多还有十九天。
十九天。四百五十六个小时。二万七千三百六十分钟。
时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像指缝间的沙，无论握得多紧，都会流走。
车开往医院。
在杜林森肩上，周凤翔在睡梦中微微皱眉，嘴唇无声地翕动，好像在说：
“别怕。时间就追不上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