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
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暧昧的灰色。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墙壁是淡米色但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灰扑扑的,地砖是浅灰色但被无数脚步磨出了深色的痕迹。就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这种颜色,一种疲惫的、等待的、悬而未决的灰色。
杜林森站在病房外的走廊窗前,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母亲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森森,刚确认了,和平九小明天早上八点开始清场准备。施工队已经进场搭围挡了。那棵树……可能等不到天亮了。”
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二分。现在是四点十七分。距离施工队开始工作还有三小时四十三分钟。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城市还在沉睡,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像一道即将裂开的伤口。更远处,和平一小的方向一片漆黑,但他仿佛能看见,在黑暗深处,那棵梧桐树正在做着最后的站立,等待着黎明,等待着挖掘机,等待着不可避免的倒下。
病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杜林森转身,轻轻推开门。
周凤翔醒了。她半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侧脸在床头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触即散。
“怎么不睡了?”杜林森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睡不着。”周凤翔轻声说,“做了个梦,梦见树倒了。倒下的声音很大,轰隆隆的,像地震一样。”
杜林森的心脏猛地一紧。他没有告诉她拆迁提前的消息,但她的梦,仿佛已经感知到了即将发生的一切。
“只是个梦。”他说,声音尽量平稳。
周凤翔摇摇头。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上,杜林森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母亲的消息。
“我看见了。”她轻声说,“施工队早上八点进场,对吗?”
杜林森僵住了。他这才想起,刚才接到消息时太震惊,把手机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忘了锁屏。
“翔翔,我……”
“没关系。”周凤翔打断他,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我早就猜到了。时间一直在赶我们,不是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杜林森心痛。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闹,她难道就不质问为什么连一棵树的时间都不留给他们?但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像接受一个早已预知的结局。
“我们还有时间。”杜林森说,声音里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现在才四点多,离八点还有三个多小时。我们可以现在就去,赶在施工队之前……”
他的话没说完,周凤翔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肺部深处爆发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她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手死死抓住床单,监测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血氧饱和度数字从93迅速跌落到87,86,85……
杜林森按响紧急呼叫铃,同时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便携式吸氧面罩,手忙脚乱地给她戴上。她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青紫,嘴唇微微张开,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护士冲进来,医生紧随其后。病房瞬间被刺眼的顶灯照亮,各种仪器被调整,药物被推进静脉。杜林森被挤到角落,他站在那里,看着周凤翔在病床上痛苦地挣扎,看着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看着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那些数字像倒计时,每跳动一下,就离终点更近一步。
二十分钟后,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周凤翔重新陷入昏睡,但这次不是自然的睡眠,是药物作用下的昏迷。她的呼吸依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张医生把杜林森叫到走廊,脸上满是不安的表情。
“肺积水又加重了。”张医生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按压鼻梁,这个动作他做得越来越频繁,“我们需要再做一次引流。问题是,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太频繁的创伤性操作。每次引流,对她都是一次消耗。”
杜林森看着医生身后的病房门。透过门上的观察窗,他能看见周凤翔苍白的脸,看见氧气面罩在她脸上留下深深的压痕,看见她的睫毛在眼睑下微微颤动,像蝴蝶垂死的翅膀。
“还有多久?”他问,声音干涩低沉。
张医生沉默了片刻,“如果情况不再急剧恶化,可能还有两周。但如果再有这样的急性发作,可能就……”
他没说下去,杜林森全听懂了。可能就几天,可能就下一次。
“她还能出去吗?”杜林森问。
张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职业性的评估,也有深深的理解。“杜先生,以她现在的状况,离开医院的风险非常大。可能路上就会出现危险,可能到了那里就……”
“我知道。”杜林森打断他,“我知道所有的风险。但我还是想问,如果做好万全准备,带上所有的急救设备和药物,有医生随行,有可能吗?”
医生思考了很久。晨光在他脸上移动,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理论上,可以安排救护车转运,车上配齐设备和医护人员。”他最终说,“但费用很高,而且需要医院特批。更重要的是,你真的觉得,这对她是最好的选择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敲在杜林森心上。他想起周凤翔刚才咳血的画面,想起她青紫的嘴唇,想起她抓住床单时泛白的手指关节。真的要为了一棵树,让她承受这样的风险吗?
但他也想起她在天台上独自站立的样子,想起她在跑道上踉跄奔跑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想在那棵树下跳舞”时眼中的光。
“我不知道。”杜林森诚实地说,“我真的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不去,她会遗憾。而且这种遗憾,是永远的。”
张医生深深叹了口气。“最多出去半天时间。我去申请,去协调。”
他没说完,拍了拍杜林森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杜林森顿时无力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疲惫。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撕扯,一边是理智,告诉他应该让周凤翔在医院安静地度过最后时光;一边是情感,告诉他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完成她的心愿。
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写道:“攀登山顶的拼搏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但杜林森此刻无法想象幸福。他只能想象那棵即将倒下的树,想象周凤翔未能跳完的舞,想象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师傅发来的消息:
“杜先生,我刚到小学门口。施工队已经到了,在搭围挡。我和门卫说了情况,他同意让我们进去半小时,你们什么时候能到?”
杜林森看着这条消息,又看看病房里的周凤翔。晨光已经完全照进了走廊,现在是五点二十三分。距离施工队正式开工还有两个半小时,但周凤翔还在昏迷中,即使现在出发,也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