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字回复：“今天去不了了。她凌晨急性发作，现在情况不稳定。”
消息发送后，李师傅立刻打来电话。杜林森走到走廊尽头，接起。
“情况这么严重吗？”李师傅的声音里有关切，“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谢谢。”杜林森说，“李师傅，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帮我拍一些树的照片？各个角度的，特别是刻字的那一面。还有，如果可能的话，帮我跟施工队说说，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求施工队先不要砍树？这太荒谬了。在城市的开发计划面前，在一棵老树面前，一个人的请求轻得像灰尘。
“我试试。”李师傅说，“我认识一个工头，以前给他家拍过全家福。我问问看，能不能至少把刻字的那块树干锯下来保留。但我不敢保证。”
“谢谢。”杜林森说，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谢谢你。”
挂断电话后，他回到病房。周凤翔还在睡，但眉头紧皱，似乎在梦中也在与什么抗争。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她的掌心微凉，有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但底下还是那个熟悉的气息——像阳光，像秋天，像所有美好而短暂的事物。
“对不起。”他轻声说，声音闷在她的掌心里，“对不起，连一棵树都保不住。”
上午九点，周凤翔醒了。这次是自然的清醒，不是被药物强制镇静后的昏迷。她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茫，看了看周围，然后落在杜林森身上。
“你一直在这里？”她的声音有些意外，更多的是兴奋。
“嗯。”杜林森点头，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唇边。
她小口喝着，眼睛看着他，眼神渐渐清明。“树呢？”
杜林森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水洒在被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放下水杯，握住她的手。
“施工队早上八点进场了。”他老实说，“李师傅在那边，正在想办法。他说……他说会尽量把刻字的那块树干保留下来。”
周凤翔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窗外是医院灰白色的建筑和一小片被框住的天空。天空是那种秋日特有的、高远的蓝色，干净得近乎残忍。
“来不及了，对吗？”她问，声音很轻。
“医生说，如果能安排好救护车和设备，也许可以试试。”杜林森说，“风险很大。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周凤翔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林森，看着我。”
杜林森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因为疾病而有些浑浊，但深处依然有光——那种温柔的、理解的、爱着他的光。
“我们不去树那里了。”她说。
杜林森愣住了。“可是你……”
“我想明白了。”周凤翔微笑，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释然，“树会倒，地方会消失，但刻痕在这里。”她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你在这里。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但她继续说：“跳舞不一定非要在树下跳。在这里也可以，在心里也可以。重要的是跳舞的念头，不是跳舞的地方。”
杜林森的眼泪涌上来。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被哽咽堵住了。
周凤翔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哭啥？我们还有别的计划，不是吗？大学，银杏大道，图书馆，湖畔……还有那么多地方要去。”
“可是医生说你现在的状况……”
“那就等好一点再去。”周凤翔说，“不急。反正……反正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话说得如此通透，如此清醒，让杜林森既心痛又敬佩。他想起杨婉玲信里的提议，数字舞蹈。也许，也许这是一个选择。
“翔翔，”他犹豫着开口，“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
“你妈妈……她联系了一个人。是做虚拟现实技术的。他说可以扫描人的动作，在数字世界里重现舞蹈。”
杜林森小心地选择着措辞，“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试。不需要你真正跳，只需要做一些基础动作的扫描，电脑可以生成完整的舞蹈。”
周凤翔的眼睛立刻睁得很大。她显然没想到这个可能。
“虚拟的舞蹈？”她轻声重复。
“嗯。在电脑里，你可以跳得很完美，可以跳任何你想跳的舞，在任何你想跳的地方，银杏大道，梧桐树下，甚至……甚至是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周凤翔沉默了。她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个人……”她突然问，“是陈致远吗？”
杜林森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妈跟我说过。”周凤翔苦笑，“说那是她年轻时喜欢过的人，也是和王阿姨拼命竞争的人。她说她输给了王阿姨，可后来想想，其实谁都没赢。”
她转回头，看着杜林森：“你说，我应该接受这个帮助吗？”
“我不知道。”杜林森诚实地说，“但我觉得，至少应该考虑。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为了完成那个心愿。”
周凤翔闭上眼睛，思考了很久。监测仪的“嘀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时间的脚步，不疾不徐，永不停止。
“我想先见见他。”她最终说。
“好。”杜林森点头，“我马上去安排。”
下午两点，陈致远来了。
他比杜林森想象中年轻，或者说是，保养得很好。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乌黑，身材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灰色长裤，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科技公司创始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非常明亮，非常专注，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穿透力，好像能看见对方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先去了医生办公室，和张医生谈了半小时。然后才来到病房。
周凤翔已经坐起来了，背后垫着枕头。她今天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丝血色，可能是药物作用，也可能是即将见到“传说中的人物”带来的兴奋。
“周小姐，你好。”陈致远站在床尾，微微欠身，“我是陈致远。”
“陈叔叔好。”周凤翔微笑，“早听我妈妈提过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