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也提过我？我以为……她不会想提起我。”
“她提了。”周凤翔笑了一下说，“她说您是她年轻时见过的最有才华的人。”
陈致远苦笑着摇头。“才华？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只是个做技术的商人。”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你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还有你的心愿。你先看看，我们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打开平板，点开一个视频。视频里，一个女孩在跳舞，不是真人，是数字生成的影像，但极其逼真。女孩的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表情生动，甚至能看见发丝在风中飘动的细节。背景是虚拟的银杏大道，金黄的叶子不断飘落，女孩在落叶中旋转，跳跃，美得令人窒息。
“这是我们结合AI最新技术缺制作的。”陈致远解说，“通过动作捕捉设备记录真人基础动作，然后用算法生成完整舞蹈。我们可以自定义背景，自定义服装，自定义一切。理论上，你可以在任何你想在的地方跳舞，以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
周凤翔看得很入神。她的手指轻轻触摸屏幕，似乎能触摸到那个虚拟女孩的轮廓。
“但是，”陈致远话锋一转，“这项技术有一个前提，需要被扫描者完成一组基础动作。不需要剧烈运动，但需要能完成一些关键姿势。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周凤翔可能连基础动作都完成不了。
病房里一片沉默。杜林森感到一阵绝望，又一个希望，又一个可能，被现实冷冷地拍碎。
这时，周凤翔忽然开口：“如果我练习呢？我努力恢复一点体力，哪怕只够完成几个动作如何？”
陈致远看着她，眼神里有评估，也有深深的同情。“理论上，可以分段完成。今天做几个动作，明天再做几个，最后合成。但这个过程会很辛苦，而且……时间可能不够。”
“要用多少时间？”周凤翔问，直接得惊人。
陈致远看向杜林森，又看向刚进门的杨婉玲和王秀兰，两位母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听着这场对话。
陈致远谨慎地说，“如果一切顺利，整个扫描和生成过程至少需要一周。这还是在你能坚持完成所有基础动作的前提下。”
一周。杜林森在心里计算。今天正是医生说的“可能还有两周”的时间点。
时间，时间，时间。永远不够的时间。
“我愿意试试。”周凤翔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杨婉玲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女儿的手。“翔翔，这太辛苦了……”
“妈，”周凤翔打断她，“不辛苦。如果连试都不试，那才辛苦。”
她看向陈致远：“陈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陈致远看向杜林森，看向两位母亲，最后看向周凤翔。“如果你和医疗团队都同意，明天就可以开始准备工作。我们先做一些最简单的动作测试，看看你的承受能力。”
“好。”周凤翔点头，“明天开始。”
傍晚，杜林森送陈致远离开医院。两人走在暮色渐浓的医院花园里，秋风萧瑟，落叶满地。
“陈总，”杜林森开口，“真的有可能吗？以她现在的状况？”
陈致远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技术上，有可能。但医学上，我不确定。”他转过身，看着杜林森，“我必须实话实说，这个项目，对周小姐来说，可能不是帮助，而是负担。她会为了完成那些动作，消耗宝贵的体力，而这些体力，本可以用来……用来延长她的宝贵时间。”
“我知道。”杜林森说，“但我更知道，如果让她躺在病床上等死，她会更痛苦。至少现在，她有了一个目标，一个可以为之努力的东西。”
陈致远沉默了一会儿。“你很了解她。”
“二十年了。”杜林森说，“从五岁到现在，我认识她比认识我自己还要久。”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医院门口时，陈致远突然说：“你知道为什么我答应做这件事吗？”
杜林森看向他。
“不是因为婉玲的请求，也不是因为商业机会。”陈致远说，“是因为我听到了你们的动人故事。看到你们从五岁到现在，经历了那么多分离和阻碍，最终还是选择了彼此。这让我想起……”
他没说下去，但杜林森猜到了，让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和杨婉玲、王秀兰之间的故事。那场没有赢家的竞争，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有时候我在想，”陈致远看着夜色中的城市，“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选择了她们其中的一个，然后坚定地走下去，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但我没敢。我选择了逃避，选择了离开。结果就是，三个人，谁都不幸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当我看到你们即使在最绝望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坚守，选择完成彼此的承诺，我就想，也许我能做点什么。不是为了弥补我的遗憾，而是为了……为了证明，有些爱情，是可以穿越时间和死亡的。”
杜林森的喉咙哽住了。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陈致远拍了拍他的肩。“明天见。我会带团队和设备来。我们一起，帮凤翔完成这支舞。”
他转身离开，身影融入夜色。杜林森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远去，又回头看向住院部大楼。十三楼，周凤翔病房的窗户亮着灯，在暮色中像一个温暖的、小小的灯塔。
手机震动。是李师傅发来的照片。
第一张：梧桐树还在，但周围已经搭起了蓝色的施工围挡。树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拆”字，触目惊心。
第二张：刻字的那一面特写。“2005.9.10 森守护翔”，字迹在树皮上依然清晰。
第三张：李师傅和工头的合影。工头手里拿着一个卷尺，正在测量刻字部分的尺寸。
第四张：一段文字：“杜先生，工头答应尽量完整地锯下这一块树干，保留刻字。但施工进度紧张，最多只能保留到明天中午。明天上午十点，我们会进行切割。如果你想最后看看这棵树，这是最后的机会。”
明天上午十点。二十四小时后。
杜林森仰头看向十三楼的窗户。灯光温暖，但他知道，病房里的周凤翔，正在为明天的动作测试做准备。她不会知道梧桐树最后的期限，他不会告诉她。因为现在的她，已经承载不了更多的失去。
隐瞒的重量，又增加了一层。
他走回住院部大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电梯上升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眼神里有种濒临崩溃的疲惫。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崩溃。因为周凤翔需要他，需要他的支撑，需要他的微笑，需要他假装一切都还有希望。
电梯到达十三楼。门开时，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让嘴角上扬，让眼神明亮。他练习过很多次，已经炉火纯青。
走出电梯，走向病房。在门口，他停下，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梧桐树照片。
树还在，但时间不在了。
承诺还在，但实现承诺的载体，即将消失。
他收起手机，推开门。病房里，周凤翔正在和母亲说话，看见他，眼睛亮了。
“林森，你回来了。”她微笑，“我在跟妈妈说明天的计划呢。陈叔叔说，先从最简单的站姿开始，然后……”
杜林森听着，点头，微笑，回应。
但他的心里，那棵梧桐树正在缓缓倒下，倒下的声音很大，轰隆隆的，震耳欲聋。
（再过两天，就是2月14日情人节，之后再过两天，就是农历大年除夕，杜林森和周凤翔的故事结局，到底会怎样发展下去？本文作者不愿在美好的时刻给读者带来一丝伤感，只能在此顿笔。也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幸福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