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签订后,宁熙便返乘有轨马车回家了。
时间已到正午,如薄纱般遮笼在天空的灰雾泛着层微红的驳明。
爬满污黄色铁管的暗红屋房于两侧耸立,像瓦罐的罐壁般挤压围拢本就狭小的街道,灰暗的天空下,一切都显得无比狭隘压抑。
报童嘶哑的叫卖声、肉铺刺鼻的血腥味、面包店犹热的麦香……
宁熙效仿身边人,用一种完全算不上淑女的方式支起自己的脸庞,像是置身事外地俯观众生百态。
我真的穿越了吗?......
宁熙摆了摆自己那忽变得嫩秀如玉的手,微笑着,眼中却又似乎看的不是这里。
海登莎克的雾能遮蔽出自于日的阳光、遮蔽寄生于此的腐败,自然也能遮蔽少女游曳的心思。
她习惯性地拉着挎包,将乘车的小票交还给查票员,扶着栏杆小心地跃下了阶梯。
原主的家在水仙花北街,属于海登莎克中层的居住区,环境虽然算不上好,但也绝对称不上差。
对于原主这个教授而言,她的薪资完全可以负担她自己的生活用度,余钱也足以让她在假期前往外地度假,她的生活条件在这个世界肯定称得上小康。
宁熙从临近的面包店中买了一些用作午饭的白面包与蓝莓果酱,与大约一磅的少糖柠檬蛋糕。
她今天实在有点累,不太想与艰苦的厨房环境做战斗,简单应付一下就好。
“伊索拉教授回来了。”
“.....嗯,回来了。”
愣了一下,宁熙与兴致于看报的门房打完招呼后,便从挎包中拎出自己家的钥匙,沿着回字形的木制楼梯回到了三层。
原主的家在公寓三层,与卡萝尔、莱琴他们的家是对门,而且整层也就他们两家。
两间屋子间的廊道很狭窄,一盏到落灰都没开过的蒸汽灯孤零零地挂在一旁的壁砖上。廊道尽头是扇窗户,但即使是下午也透不过多少光彩。导致这个廊道一直都是黑漆漆的。
真不想回来这里啊,可她又说那本书不交出去就一定要还给她.....
宁熙呆立在木门前,握着钥匙的手一会拿起、停在门锁前,一会又缓缓放下、紧捏在手中,很是忐忑。
她深呼吸了空气,知道一直站在这里也总是要回去的,所幸鼓足勇气,低下脑袋打开了门锁。
这样应该就看不到她了吧,希望真的是......
宁熙的抿着嘴巴,她盯着自己扭动钥匙的手,稍稍红润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紧张。
随着她手指的扭动,门锁开了。
但随之而来的声音不止是门锁开的声音。
她的目光一直紧锁着自己穿的那双高缘皮鞋,尽量不看向其他地方,特别是背对门口的那张椅子的。
“阿黛尔,欢迎回来~”
那是一道轻快、调皮,却又点‘虚无’的女声。
声音是从那张椅子那传来的,她果然还是在那里.....
“书。”
宁熙仿佛能想象到她向自己伸着手,想要把那本名为《诺兰的低语》的古书拿过来。
“我知道了。”
宁熙相当乖巧,闭着眼睛,小心地将那本书放在桌子上。
毕竟这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可不一定是真的人。
“阿黛尔你为什么总是避着我呢,难道我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
少女轻哼了一声,装作不满的语气问着。
“当然不是....”....其实确实是......
“我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的,这点你可以放一万个心,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一缕驳光透过窗户照射到地上,沿着光线在空气中的暗淡行径,可以回到少女所坐的位置上。
也就是说,光线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完全没有一点阻拦,就像穿过空气一样。
宁熙的咽喉微微蠕动,那里爬不出哪怕一个字。
“不过也是,对你来说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还是太惊悚了对吧,而且你所谓的‘原主’也没有姐妹,这个世界上本该没有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吧。”
一抹冷汗流下,宁熙点了点头,稍稍红润的脸庞有变得有些苍白。
“说太多话的确影响我的高人形象,那本书我给你调整了一下,免得作为持有者的你看到现在不该看的东西。
之前我告诉你的也是,这次也是,我帮了你这么多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舍得说吗?”
“谢谢你....安诺(Anno)。”
“感谢别人的时候,起码不能撇开视线吧。”
名为安诺的少女轻声低语道。
“好...”
听闻安诺那不太像建议的话,宁熙抬起脑袋,望向那本该空荡的位置上。
那是一个秀丽如画中出人的少女。
她大约十七八岁,五官精致、面容姣好,飘逸的如墨长发稍稍遮掩着细嫩白皙的肌肤,宛若出水芙蓉、玉纸所绘。虽然称不上绝秀,但就像美景可以常观,她的秀丽也不会是一时之美。深邃如渊的赤瞳仿若红宝石,勾人心弦、夺人神魄。
如果有外人在这里,他们会惊奇地发现宁熙与安诺在外观上简直一模一样,即使是长相最相近的双胞胎也难以企及,完全无法仅从外观上来辨别两人。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在宁熙的眼中,安诺的身形并不是由无数线条与颜色构成的。
所有人类本该有的观测方式,在她身上完全无用。她的身形似乎超脱了欧几里得的束缚,超脱了寻常生物认识世界方式的束缚。
站在她的前方,宁熙却似乎能隐约地看到她的背部、脚下。无数不同的视角所观测出来的东西杂糅在一起,像用一只眼睛看向不同摄像头中的事物,一切的人体部位都杂乱地堆砌在一起。
手长鸠占脸本居的位置,无数根头发相互纠缠在一起取代了手指的部分,手心间爬出一跟挤满眼球的手指……
恶心...难以形容的恶心,远胜于车辆颠簸时的晕车感,这是目睹无法名状的大恐怖时,扎根于人类那脆弱不堪基因中的直觉本能。
这是宁熙第一眼看到安诺时心中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