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处理厂里，腐坏的金属和机油气味浓得化不开。
莉娜趴在堆积如山的废弃义体零件堆后，粉色的电子眼透过缝隙，扫视下方阴影。
米娅紧挨着她，呼吸有些急促。
阴影里，几点微光规律闪烁。
——不是自然光。
是伪装成废弃物的信号中继器，藏得巧妙，但逃不过莉娜的解析视觉。
她没说话，视网膜投影里，数据流无声滚动。
加密记忆库深处，突然扰动。
碎片画面闪过：模糊人影在这里操作设备，背景墙壁上，有反抗军的喷漆标记——一个破损的齿轮环绕火焰的图案。
画面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莉娜眼神没变，强制可爱指令在高度专注下被压制得死死的。
“这里不是无主之地。”她声音压得很低，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米娅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莉娜没解释，目光移向远处。
阴影中，一个锈迹斑斑的大型压缩处理机蹲在那里，像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芯片地图标记的点，”米娅指向那机器，声音更轻了，“就在它后面。”
莉娜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压低身形。
废弃零件堆成了最好的掩护，她们像两只猫，在垃圾山的缝隙里穿行。
脚底踩过碎金属片，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空气里的机油味越来越重，混合着某种电子元件烧焦后的酸涩。
靠近压缩处理机时，莉娜停下。
侧面，嵌着一块几乎和锈蚀金属融为一体的控制面板。
面板边缘，指示灯微弱闪烁，间隔稳定得诡异。
——伪装。
莉娜伸手，从自己接口处拔出佐恩给的那枚数据芯片。
芯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蓝。
她将它贴近面板接口。
对接。
屏幕亮起。
显示的却是一团乱码，夹杂着滚动不断的错误日志。
‘系统故障，无法识别——’
‘日志溢出，重启建议——’
字眼跳动着，拙劣得像舞台道具。
米娅凑近，眉头皱起来：“坏了？”
“伪装。”莉娜只说了两个字。
就在这时候，厂区外围传来沉闷的轰鸣。
是悬浮车的引擎声。
紧接着，扩音器的噪音撕裂空气，模糊但刺耳：“——搜查令，所有区域，配合检查——”
雷克斯部队。
而且，在逼近。
米娅身体一僵，手不自觉抓住莉娜的胳膊。
莉娜没动。
粉色的电子眼里，倒映着乱码屏幕，深处却像结冰的湖。
她指尖轻触面板接口。
娇小的机娘身体，因指令扰动轻微一晃。
——压制。
强制可爱指令被强行按回底层，她开始破解。
虚拟键盘在视网膜上展开，指尖在空气中虚点，速度快的只剩残影。
第一层伪装，剥开。
第二层动态加密，解析中。
外围引擎声越来越清晰，探照灯的光束开始扫过厂区边缘的垃圾山，影子拉长又缩短。
米娅呼吸更急了，眼睛死死盯着外面。
“他们……快到了。”
莉娜没回应。
全部心神，都在数据流里。
突然，系统防护反制措施触发。
一股异常数据流逆冲而上，直撞指令核心。
强制可爱指令，失控激活。
莉娜身体不受控制地转向米娅。
脑袋微微一歪。
粉色的电子眼，无辜地眨了眨，泛起一层水盈盈的光。
软糯的电子音，从她唇间漏出来：“唔……检测到干扰，需要帮助吗？”
声音甜得发腻。
米娅彻底愣住。
眼睛瞪圆，嘴巴半张，像被雷劈了。
——这什么情况？！
莉娜内心，一片冰冷。
咒骂的代码流在思维里炸开，但手上动作没停。
反而更快。
她利用这伪装瞬间，系统防护的注意力被可爱指令的异常数据吸引，薄弱点暴露。
就是现在。
记忆库深处，Luna-07后门代码的片段被唤醒。
那是一串古老但精妙的协议残留，像钥匙的齿痕。
她将它精准注入。
同时，自身黑客工具包的残留数据被调用，快速组合，补全验证逻辑。
屏幕上的乱码瞬间清空。
画面一变。
清晰的加密门禁界面浮现，背景是深蓝网格，中央一个输入框，下方一行简短提示：‘验证：旧网络密钥’。
外围，探照灯光束已经扫到压缩处理机附近，金属锈迹在强光下反出刺眼的光。
悬浮车的引擎声，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米娅差点叫出来，硬生生捂住嘴。
莉娜眼神没动。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最后一点。
验证指令发送。
面板发出低沉的‘咔哒’声。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阴影里，清晰得像心跳。
压缩处理机侧面，一道隐藏的金属滑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露出后面——
昏暗的通道入口。
空气从里面涌出，带着淡淡的清洁剂和电子元件气味，与外面的污浊截然不同。
莉娜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米娅。
闪入。
滑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最后一瞬，外面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刚才她们趴着的位置，照亮空荡荡的锈铁。
通道里，光线幽蓝。
墙壁上嵌着隐蔽的照明条，发出冷调的光，勉强照亮前路。
空气流通，温度比外面低几度。
米娅喘了口气，声音发颤：“刚、刚才那是……”
“指令失控。”莉娜声音恢复平静，脚步没停，“别问。”
米娅闭嘴，但眼神复杂地看了莉娜背影一眼。
——那么可爱的动作……是装的？还是真的？
她没敢再想。
通道不宽，刚好容两人并肩。
地面是金属网格，踩上去有细微的回音。
走了一段，前方出现拐角。
沉稳的脚步声，从拐角后传来。
一步一步，沉重有力。
莉娜停下。
米娅紧张地贴到她身后。
拐角阴影里，一个身影走出来。
身材魁梧，几乎堵住半个通道。
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袖子卷到肘部，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
光头，脸上有道骇人的疤痕，从额角斜划到下颌，像被什么利器劈过。
手里握着一把改造过的冲击扳手，金属头在幽蓝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
扫过米娅，停在莉娜身上。
尤其在莉娜娇小的机娘身体、那些天启集团标志性的流畅线条和粉色装饰上，多停留了一瞬。
眼神深处，警惕与评估一闪而过。
“未经许可的访客。”
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往前迈了半步，冲击扳手微微抬起，姿势看似随意，却封住了所有前进角度。
“报上名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留下点零件当门票。”
空气凝固。
通道里只有照明条轻微的电流嗡鸣。
莉娜迎上他的目光。
手中，那枚数据芯片还捏在指尖，冷蓝的光芒在昏暗里微微闪烁。
她没说话。
内心代码流高速运转：体型、疤痕、工具、语气——反抗军的据点看守？还是别的什么？
佐恩提到的‘旧网络’连接点，会是这里吗？
铁砧盯着她，也没动。
那双眼睛像探针，试图从莉娜平静的外表下，挖出更多东西。
几秒沉默。
漫长得像几个小时。
米娅的呼吸声，越来越轻，几乎屏住。
终于，莉娜开口。
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某种程序般的冷静。
“佐恩给的芯片。”
她将芯片抬起，让光芒更明显些。
“我们来这里，找旧网络。”
铁砧的目光落在芯片上。
眼神没变，但握扳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佐恩。”他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那个躲在下水道的修理佬。”
停顿。
“他怎么说的？”
“说这里能接入旧网络，”莉娜回答，“没说有看门的。”
铁砧嘴角扯了扯，疤痕随之扭动，像笑，又像嘲弄。
“看门的？”他哼了一声，“老子是铁砧。这地方的看守，兼联络人，兼清洁工——如果你把敲碎天启狗脑袋也算清洁的话。”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
距离更近。
油污和金属的气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扑面而来。
“芯片给我。”
命令式的语气。
莉娜没动。
“验证方式？”
铁砧盯着她，几秒后，突然咧嘴——这次真笑了，但笑容里没多少温度。
“谨慎。挺好。”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掌心里，嵌着一小块接口面板，型号古老，但保养得锃亮。
“插进来。如果是真的，它会亮绿灯。如果是假的——”
他右手里的冲击扳手，轻轻转了转。
“——你会听到零件散架的声音。”
莉娜没犹豫。
将芯片插入他掌心接口。
接触的瞬间，接口边缘亮起一圈微光。
然后——
绿灯。
稳定，明亮。
铁砧眼神里的警惕，终于松了些。
他拔出芯片，扔回给莉娜。
“行。佐恩那老家伙，这次没坑人。”
他转身，往通道深处走，冲击扳手扛到肩上。
“跟紧。别乱碰东西，这里不少陷阱是老子亲手装的，炸了可不管修。”
莉娜收起芯片，跟上。
米娅赶紧小跑两步，贴在她旁边。
通道在前方分叉，铁砧带他们走左边。
沿途墙上，偶尔能看到裸露的管线，有些还在运作，指示灯规律闪烁。
空气里的清洁剂味越来越浓，掩盖了所有外部污浊。
走了一会儿，铁砧突然开口，头也不回。
“刚才外面，雷克斯的狗在搜。”
陈述句。
莉娜“嗯”了一声。
“你们怎么进来的？”
“走门。”
“那道伪装门？”铁砧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疤痕脸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更狰狞，“你开的？”
“我开的。”
铁砧转回头，继续走。
沉默几秒。
“开得挺快。”他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什么，“用后门？”
莉娜没否认。
“Luna-07的残留协议。”
铁砧又哼了一声，这次像是赞赏。
“难怪。那套老东西，天启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
他停下，前面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表面布满划痕和锈迹。
铁砧在门边控制面板上快速敲了几下。
门滑开。
里面，是个更大的空间。
像个小型工作间，摆满各种老旧设备和工具，角落堆着零件箱，中央一张金属长桌，上面摊开几张纸质地图——这在霓虹城罕见得离谱。
空气里，机油气和焊接后的焦味混在一起。
铁砧走进去，将冲击扳手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转身，看向莉娜和米娅。
“临时安全屋。比外面那垃圾堆深三层，信号屏蔽覆盖，雷克斯的扫描仪进不来。”
他指了指墙角的两个折叠椅。
“坐。站着碍眼。”
莉娜没坐。
目光扫过房间。
最后，停在长桌另一头，一台样式奇特的终端上。
那终端外壳是暗灰色，接口加密方式复杂，与周围老旧设备格格不入。
——和她之前在据点旧网络上感知到的‘内层’防护，有微妙的相似。
铁砧顺着她目光看去。
“旧网络接入点。”他粗声说，“但权限更高。佐恩的报告，加上你刚才开门的本事，或许够你申请下一级访问了。”
他走到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亮起，显示的是加密登录界面。
“反抗军内部，”铁砧背对着她们，声音低了些，“不是每个人都像艾薇那样，愿意无条件接纳‘传奇’。”
他转过头，眼神复杂。
“但有能力的人，总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话音未落。
终端屏幕，突然自主亮起。
不是登录界面。
一个经过多重扭曲、无法辨别来源的加密信息窗口，弹了出来。
窗口里，只有一句话。
字迹闪烁，像幽灵的脉搏。
‘“幽灵”，你的误导很漂亮。但真正的‘钥匙’，不在旧网络深处，而在它诞生的原因里。——守望者’
信息显示了三秒。
然后，自毁。
屏幕恢复成登录界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铁砧眉头猛地拧紧，疤痕扭成狰狞的弧度。
“守望者……”他低吼，“那家伙又来了？”
莉娜瞳孔，微缩。
——守望者。
反抗军内部，那个神秘联络人。
信息自毁得太快，但她记住了每一个字。
钥匙……不在旧网络深处？
在它诞生的原因里？
新的谜题。
更深层的暗示。
同时到来了。
铁砧转过身，盯着莉娜，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刺穿她。
“你认识守望者？”
莉娜迎上他的目光。
“刚认识。”
她声音平静。
但内心，代码流已开始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