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实质。
传感器警报在几分钟前已经消停，但铁砧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他魁梧的身形堵在唯一的出口旁，油污工装下的肌肉紧绷。
“没时间休息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砂砾般的质感。
目光扫过莉娜手中那个巴掌大的加密指令包。那是艾薇在通信中断前传过来的最后信息。现在，它成了唯一的指引。
“二次转移必须马上进行。”铁砧顿了顿，补充道，“但任务节点就在下一个安全屋附近——你可以在路上看。”
莉娜面无表情。
她的指尖已经搭在指令包接口上。电子眼蓝光微闪，解码程序启动。视网膜投影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
米娅蹲在旁边，纤细的手指帮她整理散落在地的线路。少女的呼吸很轻，但眼睛里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她偷偷瞥了一眼莉娜，又迅速低下头。
解码完成。
天启情绪数据节点‘Alpha-7’的结构图在莉娜视野中展开。那是一座伪装成公共情绪舒缓站的地下设施，位于贫民窟边缘。三维模型里，通风管道、数据主干线、安全层……层层嵌套。
渗透路径标红。
恰好经过转移路线的附近街区。
“坐标同步。”莉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断开连接，将指令包收进腰间隐蔽的收纳槽。
铁砧点头，转身去检查隐藏出口的机关。
米娅小声问：“莉娜，我们……能安全到吗？”
莉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手指了指铁砧正在操作的墙面。那里，一块伪装成锈蚀铁板的暗门正在无声滑开。门后是更深的黑暗，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
铁砧侧身让开。
三人鱼贯而入。
地下管网比之前经过的更幽深。
头顶偶尔滴落的水珠在寂静中砸出清脆回响。铁砧打头，手持一支改装过的冷光灯，光束切开黑暗。莉娜居中，米娅紧紧跟在她身后，手一直拽着她的衣角。
行走中，莉娜的思维没有停。
Alpha-7节点的渗透方案在她脑中飞速构建。指令包提供的路径利用了节点一个周期性维护窗口——认证延迟漏洞。时间窗口：三分钟。极窄。
需要精准的数据伪装。
模拟天启标准维护信号，骗过动态防火墙，在缓冲区抓取实时收割数据……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硬件状态却在这时传来轻微波动。
连续的高强度黑客行动让机娘身体的负荷接近临界。强制可爱指令的压制程序开始松动。
莉娜的脚步没有乱。
但她的肩膀无意识地缩了一下。
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身体扛得住吗？”铁砧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他显然察觉到了那一丝不协调的颤动。
“冗余算力充足。”莉娜的声音依旧平稳。
电子眼蓝光稳定。
内部却在分出一部分算力，强行压制那些试图冒头的生理反应——害羞缩肩、眼神飘忽……这些无意义的指令碎片。
“漏洞窗口有多久？”她问。
“三分钟。”铁砧报出时间，语气严肃，“只许成功。失败会暴露我们的新位置。”
莉娜点头。
她的指尖在行走中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击，模拟着数据流的节奏。
米娅在旁边小声吸气。少女的目光在莉娜和前方黑暗之间来回移动，嘴唇抿得发白。
二十分钟后，铁砧停下。
冷光灯照亮一处废弃的通讯管线井。井壁锈迹斑斑，残留的线缆像垂死的藤蔓般耷拉着。这里就是预设的临时接入点。
“到了。”
铁砧快速架设设备。他从背包里掏出便携式中继器，接上备用电源，然后将物理线缆连接到井壁上一个半裸露的旧式数据接口。
米娅自觉地退到井口阴影处，紧张地望向外面管网的深处。望风。
莉娜蹲下来。
娇小的身体蜷在设备前，指尖伸出，精准地搭上中继器的接入端口。
“跳板用民用监控网络。”她低声说。
铁砧嗯了一声，已经在操作终端上切入了附近残存的几个民用摄像头信号。那些摄像头早已废弃，但底层协议还在，足以作为跳板。
莉娜闭上眼。
数据洪流轰然涌入。
渗透开始。
她模拟出天启标准维护数据流——一组经过伪装的认证请求，带着合法的时间戳和设备ID。信号通过跳板，悄无声息地射向Alpha-7节点。
第一层动态防火墙扫描过来。
莉娜的代码流像幽灵般滑过。她精准地利用了那个认证延迟漏洞：在系统确认请求有效性的短暂窗口里，她的伪装数据已经通过了初步校验。
缓冲区大门洞开。
强制可爱指令就在这时扰动。
高强度数据加密与伪装运算让硬件负荷再次飙升。压制程序出现裂痕。
莉娜的眉头微蹙。
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噘起。
在冷光灯下，她看起来像个在解复杂数学题的苦恼少女，睫毛轻颤，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米娅回头看了一眼，呼吸一窒。
铁砧的手握紧了冲击扳手。
但莉娜的内部世界冰冷如程序。
代码流绕过防火墙，成功进入节点数据缓冲区。实时收割数据就在眼前——那是天启从平民情感中提取的情绪能源流，在数据层面呈现出斑斓而扭曲的光带。
抓取指令即将发出。
突然。
数据流中闪过一道异常波纹。
第二层验证协议。非标准格式。加密特征……带有反抗军早期技术的影子。
不是天启的东西。
也不是艾薇指令包里提及的内容。
莉娜的思维电转。
陷阱？还是内部其他势力的标记？
强行抓取数据，极可能触发未知警报。那个验证协议像一条潜伏的毒蛇，静静盘踞在缓冲区深处。
时间窗口还剩十五秒。
十秒。
莉娜当机立断。
放弃原定数据包。
她转而向缓冲区注入一段无害的探针代码——那代码带有独特的标识符，不会触发警报，却能像羽毛般轻轻触碰那个异常验证层。
同时，断开连接的指令已经准备就绪。
运算峰值在这一刻达到顶点。
强制可爱指令全面爆发。
“唔……”
一声极轻的、电子化的呜咽从莉娜喉咙里逸出。
她抬手捂住微微发烫的脸颊。眼睛泛起水光，像是受了什么委屈。蹲着的身体不自觉向后缩了缩，动作里透出一股笨拙的可爱。
铁砧的呼吸停了半拍。
米娅瞪大了眼。
但下一秒——
连接断开。
数据洪流戛然而止。
莉娜的手放下。脸上的红晕迅速消退。电子眼蓝光重新变得稳定而锐利。
她深吸一口气。
强制可爱指令如潮水般退去。
寂静。
只有管线井深处滴水的声音。
莉娜看向铁砧。
“数据没拿到。”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缓冲区有未知的第二层验证。加密特征……可能来自反抗军内部其他协议。”
铁砧的脸色瞬间铁青。
“妈的。”他低吼，拳头砸在井壁上，锈屑簌簌落下，“果然有人不想让你顺利通过验证……”
话音未落。
便携中继器的屏幕突然闪烁起急促的红光。
不是天启的警报色调。
而是反抗军内部使用的高优先级加密通信请求标志——一个简化的齿轮与锁链图标。
请求来源显示为乱码。
莉娜和铁砧对视一眼。
空气凝滞。
井口外，米娅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
莉娜迟疑了半秒。
指尖抬起。
接通。
屏幕上没有影像。
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快速划过，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但莉娜的电子眼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幽灵’，你的谨慎救了你。”
“Alpha-7的节点数据早已被污染。”
“想证明自己，去拿真正的‘源数据’。”
“它在节点深层，被一段旧网络残留的异常代码守护着。”
“破解它，你会看到‘钥匙’的倒影。”
“——节点魅影”
信息瞬间自毁。
屏幕恢复黑暗。
只有那行字的残影还烙在视网膜上。
莉娜的瞳孔骤缩。
节点魅影。
又一个神秘代号。
反抗军的水，比她预想的更深。黑暗里潜伏的不只是天启的追兵，还有来自内部的、面目模糊的威胁。
而真正的考验——
似乎才刚刚开始。
铁砧粗重地喘了口气，打破沉默。“节点魅影……这家伙是敌是友？”
莉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站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收纳槽的边缘。电子眼蓝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某种思考的节奏。
外面，更远处的地下管网深处，隐约传来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不知是风声。
还是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