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嘶吼。
不是那种刺耳的尖叫，而是低沉、持续的嗡鸣，像一头野兽在喉咙里滚动咆哮。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锈蚀和劣质过滤液的酸臭，混合着三人身上未干的冷汗味。
铁砧背靠着合金墙壁，工装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粗重地喘着气，光头在应急红灯下泛着油光，脸上那道疤痕扭曲得骇人。
“雷克斯的人……”他低吼道，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砸在铁板上，“包围了！至少有五个小队，还有他妈的无人机在上空盘旋。”
他抬手，指向头顶——那里只有锈迹斑斑的管道，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嗡嗡声不是幻觉。
莉娜站在阴影边缘。
她的电子眼蓝光稳定闪烁，像两颗冰冷的星。脸色苍白，先前记忆碎片冲击留下的虚弱还未完全消退，眼眶还残留着一丝微红，但步伐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便携中继器在她腰间微微发热，数据流在视网膜上瀑布般滚落。
她没看铁砧，也没看米娅。
全副心神都沉入信号分析。
——外部信号流密集如暴雨。天启监控系统的特征码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屏蔽点周围，精准、贪婪、步步紧逼。
他们不是靠肉眼或热感应找到这里的。
是利用了对异常代码碎片的深度分析结果。
那些从她体内逸散的数据残渣，那些与“实验体零”同源的波动，成了最亮的坐标信标。
“转移路线被堵。”
莉娜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
她转过脸，看向米娅。
米娅紧咬着下唇，手指死死攥着莉娜的手臂，指节发白。少女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但这一次，她没有尖叫，也没有缩成一团。
只是死死抓住，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们需要新路径。”莉娜说，电子音干净利落，“米娅，跟紧我。”
米娅用力点头，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嗯。”
铁砧啐了一口，从腰间抽出改造冲击扳手，金属扳手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
“妈的，这帮杂碎动作真快。”他压低身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熊，“莉娜，你抓紧时间找路，我守住入口。”
莉娜没应声。
她已经低下头，指尖轻触便携中继器的接口。
细小的数据线从她袖口滑出，精准接入。
思维沉入旧网络残骸——那些被天启废弃、却依旧流淌着底层协议的灰色地带。
她尝试干扰追兵的通信频段。
代码如刀锋般切入，寻找着薄弱点。
但下一秒，强制可爱指令扰动骤然袭来。
像一股电流从脊椎炸开，直冲大脑。
莉娜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疼痛，是某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她的小腿肌肉微微痉挛，肩膀缩起，电子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哭腔。
“路、路径计算中……”
声音软糯，甚至有点可怜。
米娅担忧地握紧她的手。
但莉娜的思维内部，代码流冰冷如初。
扰动只是表象。她的大脑——或者说，Luna-07的核心处理器——正以极限速度运转。信号分析、漏洞筛查、协议破解，所有线程并行推进，没有一丝停滞。
她“看到”了追兵无人机系统的架构。
天启早期协议的认证延迟漏洞，像一道陈旧裂缝，隐藏在层层加密之下。
那是十年前“意识枷锁”系统初代版本遗留的缺陷，后来被修补，但某些旧型号无人机仍沿用部分底层代码。
漏洞很小，极难察觉。
但对她而言，足够致命。
“铁砧。”莉娜低声说，声音已经恢复冷静，只是语调里还残留着一丝细微的颤抖——那是强制指令的余波，“他们还有多久破门？”
铁砧贴在门缝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在逼近，合金门板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最多三十秒。”他回头，脸色阴沉，“抓紧时间！”
莉娜指尖在便携中继器上快速滑动。
虚拟界面在她视网膜上展开，密密麻麻的代码行如瀑布般滚动。她锁定漏洞坐标，开始构建注入代码。
强制可爱指令仍在扰动。
她的呼吸变得细碎，胸口微微起伏，银色的发丝被冷汗黏在额角，眼眶里那点微红更明显了，像刚哭过一场。
但她的手稳如磐石。
代码一行行生成，精准、简洁、充满恶意。
“二十秒！”铁砧低吼，双手紧握冲击扳手，身体绷成一张弓。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合金板开始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米娅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莉娜完成最后一行代码。
她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让她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强制指令试图让她做出“深呼吸缓解紧张”的可爱姿态。
但她无视了。
思维切换，锁定地面一处隐蔽的线缆接口。
那是旧管网遗留下的物理连接点，直通天启网络边缘节点。
“十秒！”铁砧的声音已经带上嘶哑。
门被撞开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厚重的合金板向内炸裂，碎片飞溅，应急红灯的光在烟尘中切割出猩红的轨迹。
三个全副武装的追兵冲进来，头盔下的扫描眼瞬间锁定室内。
铁砧怒吼一声，挥动冲击扳手砸向最前面一人。
但莉娜动了。
娇小的身影像一道银色闪电，从阴影中闪出，不是冲向敌人，而是扑向地面。
指尖触地，袖口的数据线如活蛇般钻入线缆接口。
强制可爱指令全面触发。
她蹲下，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呜咽声——那种小动物受惊时的、无助可怜的呜咽。银色长发披散下来，盖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泛着水光的电子眼。
任谁看，这都是一个吓坏了的小机娘。
追兵的动作顿了一瞬。
或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可爱”场景干扰了判断。
但下一秒，莉娜的思维深处，金手指“代码溢出瞬杀”启动。
注入的恶意代码如病毒般涌入天启网络节点，顺着协议路径逆向爬升，精准刺入无人机系统的认证延迟漏洞。
没有炫光，没有爆炸。
只有数据层面的无声崩塌。
外部，盘旋在上空的五架“织网者”侦查无人机同时僵住。
扫描眼红光熄灭，旋翼转速骤降，机身歪斜着撞向邻近建筑，爆出零星火花。
通信频道里，雷克斯的怒吼炸开：“操！抓住那个机娘！她黑了我们的无人机！”
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暴怒。
莉娜断开连接。
数据线收回袖口，她站起身，强制可爱指令如潮水般消退，但硬件微微发烫，核心处理器负荷短暂飙升。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电子眼蓝光暗了一瞬，随即恢复稳定。
“现在。”她说，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走。”
铁砧已经砸翻一个追兵，回头看见无人机坠毁的场景，瞳孔猛缩。
但他没多问，一把拉住米娅：“跟上！”
三人冲向房间深处的隐藏通风口——那是佐恩预先留下的逃生通道，狭窄得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莉娜最后一个钻进去。
在身体完全没入黑暗前，她回头瞥了一眼。
破碎的门外，更多追兵的身影在汇聚，但无人机瘫痪造成的混乱给了他们宝贵的几秒空隙。
通风管道里弥漫着陈年的铁锈和灰尘味。
三人手脚并用，快速爬行。
管道向下倾斜，通向更深层的废弃管网。
黑暗几乎吞没一切，只有便携中继器屏幕的微光映出莉娜苍白的脸。
爬出约五十米后，管道豁然开朗，进入一处稍大的检修空间。
铁砧喘着粗气靠墙坐下，米娅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莉娜没有休息。
她靠墙站立，指尖轻触中继器，感知着断开连接时捕捉到的最后一丝数据回流。
天启监控系统的分析完成了。
一个高级警报被触发，优先级标记为“猩红”，直接指向她的异常代码特征——不，不止是特征，是身份。
“幽灵”。
两个字在数据流里冰冷浮现。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同时，中继器屏幕闪烁。
一段加密消息弹出来，来源标记为乱码，但格式熟悉得让她心头一沉。
节点魅影。
消息只有一行字：
“天启已启动‘清除协议’，针对‘零’的关联者。小心，真正的猎手不是雷克斯，而是来自内部的威胁。”
文字浮现三秒，随即自毁，屏幕恢复漆黑。
莉娜僵在原地。
来自内部的威胁。
节点魅影的警告，佐恩的情报，守望者的精准坐标……反抗军内部的暗流，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致命。
她抬头，电子眼蓝光扫过黑暗。
外部传感器传回新的数据——更多高能信号在管网外围汇聚，不是雷克斯的粗糙追兵，而是更冰冷、更精准的信号特征。
像蛛网在无声收紧。
米娅察觉她的异样，小声问：“莉娜……怎么了？”
莉娜没回答。
她缓缓抹去脸颊上——那里因为强制指令扰动，渗出了一点类似机油泪痕的液体。
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
“没事。”她低声说，声音在黑暗里飘散，“该走了。”
但她的电子眼里，蓝光深处，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冰冷的、属于猎手的火焰。
管道深处，更远的黑暗里，某种东西正悄然靠近。
信号频率，与“织网者”如出一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