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耐烦的质问声顿时利剑般杀入耳朵。
“涂川君!你是觉得只要不接电话,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你的问题就解决了吗?!”
“不……那个……”
“闭嘴!听我说!”
“旷课、失联、逃避!这就是你对待人生的态度?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潇洒?觉得只要把头埋进沙子里,毕业、升学、未来这些东西就会自动绕开你?”
“老师,我其实……”
“别找借口!你现在这种行为,就像是在烂泥潭里打滚还沾沾自喜的野猪!”
宫本由美的话语犀利且毒舌,完全不留情面:
“你以为放弃很简单吗?确实很简单,那是弱者的特权!
但你有没有想过,当你以后站在社会的最底层,被人像垃圾一样扫来扫去的时候,你还有没有资格说‘我不回去’这种硬气话?
你是想让你的人生还没开始就发烂发臭吗?!”
涂川被骂得一愣一愣的。
她想张嘴解释,哪怕说两句好听的糊弄一下。
但那位班主任显然已经积攒了两个月的怒气值,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
“哭也没用,装死也没用!眼泪是这世界上最廉价的排泄物!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这不是你自我放弃的理由!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惨就对你手下留情,它只会把软弱的人嚼碎了吞下去!”
“我……我知道了……”涂川澪憋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个空隙,气势全无。
“什么时候回校?”女教师的声音冷得像铁。
“呃,后天?”
涂川澪试探性地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时间。
“还要拖?你是打算等到平成时代结束再来吗?!”
“后天!后天一定!我发誓!”
涂川澪吓得差点立正敬礼。
“后天我会直接上门找你!”
“嘟——嘟——”
电话被利落地挂断了。
涂川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有些心累。他倒是想直接说你打错了,可这能怎么解释。
忧心忡忡的原地转了几圈,她开始四处看看这间小屋。
房间不大,典型的东京单身公寓。陈设简单得有些冷清,除了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几乎看不到什么属于少女的活泼装饰。
窗台边堆着几本参考书,书脊略显破旧。
角落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高层公立学校制式书包。涂川澪走过去,伸手一拎,里面沉甸甸的。
她盘腿坐在木地板上,把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几本写着“涂川”字样的练习册,一个印着简约花纹的笔袋,还有那个有些磨损的皮革钱包。
她翻开钱包,指尖从那几张面值不大的日元纸钞上滑过,最后停在了一张塑封的学生证上。
【东京都立清陵高中,三年级,涂川澪。】
照片上的头像拍得很奇怪,明明是挑不出毛病的脸,却因为低垂的视线和紧绷的嘴角,透着股畏畏缩缩的穷酸气,眼神忧郁,看上去甚至有点憨。
“涂川澪……”
她对着那张塑封的卡片低声念了一句。陌生的名字,陌生的证件照,却对应着这张她已经用了一星期脸。
那种“鸠占鹊巢”的荒谬感再次涌了上来。如果这个世界的涂川澪是真的因为某种意外去世了,那现在的自己算什么?
心情变得异常复杂,甚至有点堵得慌。
抱着再找点线索的想法,又是一阵翻箱倒柜,
抽屉被拉得“哗啦”响,旧衣服和杂物被翻得满地都是,她像个入室行窃的小偷,试图从这些东西里拼凑出原主的灵魂碎片。
最后在抽屉底发现一部记事本。
是日记。
“啧,这年头正常人谁会写日记啊?”
在她的认知里,正经人谁把心里话落纸上?她上辈子也就高中那会儿,因为学业压力大到快要精神变态,才装模作样的写了十几天,最后断更了。
“要么是极度自律,要么就是心里憋了一肚子坏水或者委屈。”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赤脚坐回到椅子上,动作熟练地翻开了那本略显厚重的日记。
时间线是上高中开始的,前面写的都是流水账日常,乏善可陈。不过也足够他构建起基本人物形象。
原主在学校是个透明人,从未加入任何社团,放学后的时间几乎都被打工填满。
在这些流水账般的日常里,一个叫“菜奈”的名字像个高频词汇,反复出现在字里行间。
“今天菜奈酱夸了我的发色,虽然是天生的,但还是有点开心。”
“菜奈说那家店的甜点很好吃,可惜打工的薪水还没发……”
看来这个菜奈曾是原主在这个孤独世界里极少数的心理依靠。
日记往后翻,家庭的裂痕开始显现。
父亲早逝,单亲家庭的压抑让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和母亲爆发了无数次争吵。
带着一身反骨和仅有的一点积蓄搬了出来,独自在这间公寓里生活。
为了证明自己能自立,她拼命打工,甚至有着一个和这副忧郁外表不太相符的野心——她想投身音乐行业。日记里详细记录了她攒钱购买吉他的进度,还有关于组建女子乐队、在Live House演出的青涩幻想。
然而现实总是不如人意。
打工的拉面店老板是个克扣工资的混蛋,几万日元的薪水被以各种名义扣光,导致她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抹不开脸向母亲低头求助,走投无路的她最终投靠了小姨佐田沙耶。
日记翻到三分之二处,笔触陡然变得凌乱而激动,字迹甚至划破了纸张。
名为菜奈的女生,发现了涂川澪在校外偷偷做模特兼职。
在那个等级森严、对“出格”行为极度敏感的高中环境里,漂亮且“赚外快”的女孩总是最容易招来嫉妒的。
“她们在走廊里吹口哨,学着杂志上的样子摆弄姿势,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照片被贴在公告栏,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淹没了这个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少女。
在让人窒息的视线和哄笑声中,原本内向自卑的涂川澪心态彻底爆炸,她在那天下午丢下课本,拿起书包落荒而逃。
在那之后,就是无止境的旷课和逃避。
日记的末尾,字迹已经变得狂乱不堪,充斥着“去死”、“好吵”、“恶心”这种充满攻击性的词汇。
这本原本承载着音乐梦想的记事本,彻底沦为了一个倾倒负面情绪的垃圾桶。
“怪不得休学了,原来是被校暴和背叛套餐塞满了啊。”
涂川合上日记,将其随手扔在桌上,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电扇。
习惯性地伸出修长的手指,顺着桌面摸向那个橙色的Peel烟盒。
指尖探入烟盒,摸索了半天,却只触碰到锡箔纸。
涂川皱起眉,把烟盒拿到眼前,倒扣过来用力抖了抖。
只有几粒干巴巴的烟草渣滓掉在了大腿上。
空了。
“啧。”
她不甘心地把那个散发着残余橙香的空盒子揉成一团,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精准投进了垃圾桶。
口中西瓜的清甜早已散去,口干舌燥,屋外的蝉鸣声在仿佛放大了数倍,震得人心慌。
一时间涂川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涂川再倒霉也没她惨。
“先去买包烟吧。”
涂川垮着脸拿起钱包,带好钥匙出门。
她站起身,随手抓起扔在沙发上的短裤套上,遮住了那截晃眼的大腿。她从钱包里抽出了仅有的几张千元大钞塞进兜里。
她蹬上一双黑色的夹脚拖鞋,推开了那扇通往热浪和蝉鸣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