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真的是不可思议。”
半小时后。
主治医生看着手里那一叠刚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着坐在床边的涂川澪。
“CT显示颅内没有淤血,骨骼完整没有骨折。虽然送来的时候身上有不少软组织挫伤和擦伤,额头也磕破了,但愈合速度惊人……除了因为甚至营养不良导致的轻微贫血和低血糖外,你的身体机能健康得简直像是一头刚睡醒的小牛犊”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一脸无法接受科学被挑战的表情:
“涂川桑,按照常理,像你这样深度昏迷的人,醒来应该连手指都动不了才对。可你刚才……”
他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起了刚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个高难度的“鸭子坐”。
“这简直就是医学奇迹。”
最终,医生只能用这个万能词汇给这次查房画上了句号。他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有事按铃”之类的套话后,便挥了挥手,带着那一群白大褂呼啦啦地撤退了。
那个护士走在最后。
她临走前,眼神极其复杂地在涂川澪和临床的那张病床之间扫视了一圈,然后“哗啦”一声,拉上了隔断两张病床的淡蓝色帘子。
“请二位……务必保持安静。”
随着病房门“咔哒”一声合上。
……
病房里再次剩下了两个人。
不过这一次,中间隔了一道帘子。
涂川澪坐在自己的床上,听着帘子另一边传来的细微动静——那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唰唰”声。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搞清楚了刚才的状况。
那个叫斋梦绘梨的黑长直少女,并不是什么探病的家属,也不是被她梦游召唤来的路人。
她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病号服,手腕上戴着一样的识别环。
她是睡在临床的病友。
“所以……”
涂川澪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余温。
“刚才是我做噩梦的时候,隔着两张床的距离,死死抓住了人家的手不放吗……”
不仅抓了,还十指紧扣。
不仅扣了,还在梦里演了一出R18的百合大戏。
“啊——杀了我吧。”
涂川澪痛苦地捂住了脸,整个人向后倒去,把自己埋进了散发着消毒水味的枕头里。
羞耻感消退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迷茫和空虚。
她缓缓抬起手,将手背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天花板上刺眼的白光。
视线透过指缝,看着这双纤细、白皙、毫无瑕疵的手。
这不是她的手。
记忆中的那双手,指节粗大,皮肤因为长期在那家没什么暖气的南方小公司加班而显得有些粗糙,中指的侧面还有长时间握笔留下的老茧。
那是属于“涂川”——一个25岁,在闹钟蓉城打拼,没车没房没存款,只有一身疲惫的社畜的手。
记忆回溯,最后定格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午后。
那天是周日。
没有加班,难得的休息日。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陌生城市里,他没有朋友,没有恋人,通讯录里翻到底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约出来吃饭的人。
于是,他一个人窝在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点了一份满减后还是很贵的外卖,打开电脑,找了一部最近很火的动画电影——《超时空辉夜姬》。
那是一部讲述跨越八千年爱恋的轻百合动画。
画面绚丽,音乐激昂,少女们之间那种纯粹、热烈,美好得简直不像话。
电影的最后。
涂川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看着屏幕,欢愉并没有持续多久。
相反,一种深不见底的空虚感,像黑洞一样瞬间吞噬了他。
“真好啊……”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闪闪发光的二次元世界。
这种感动,已经多久没有体会过了?
细腻、真挚、能让人心脏跟着颤抖的作品,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而比作品匮乏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现实的落差。
屏幕里是少女、歌声、星辰大海和生死与共。
屏幕外,是逼仄的出租屋、窗外灰蒙蒙的雾霾天、桌上吃剩的油腻外卖盒,以及明天周一早上必须准时响起的打卡闹钟。
自己这种日复一日、像齿轮一样磨损、毫无色彩可言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
别说拯救世界了,他连拯救自己的发际线都做不到。
那天傍晚,郁闷得快要爆炸的涂川鬼使神差地走出了门。
他沿着城市的河边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到了郊区的一片湿地公园。
河对岸是辉煌的城市灯火,这边是寂静无人的芦苇荡。
也许是刚看完电影的后劲太大,也许是被这操蛋的生活压抑了太久。
这个平日里一副死鱼脸的社畜,突然冲着宽阔的河面,声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荒诞不经的妄想:
“受够了——!!”
“我受够这种无聊透顶的黑白电影一样的生活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去东京!我想当美少女!我想活得闪闪发光啊——!!”
回声在空旷的河面上荡漾。
喊完之后,除了嗓子有点哑,惊飞了几只野鸭子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世界依然照常运转。
涂川笑了一下,捡起地上的石头扔进水里,然后拍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准备回家。
毕竟,周一还要上班,全勤奖不能丢。
记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后面的事情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意外。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一个平淡的周末,午后慵懒的阳光,手里那支细长的ESSE薄荷烟燃着袅袅青烟,脚边那只重得像秤砣一样的橘猫正用粗糙的舌头舔着她的手心,那种痒酥酥的触感真实得仿佛还在指尖。
再次睁开眼。
就是刚才。
在这个陌生病房里,抓着一个陌生少女的手,做着一场梦。
“所以……”
涂川澪放下手,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苦笑。
“愿望,真的实现了啊。”
东京。
JK。
美少女。
除了那个“闪闪发光”目前看来还是未知数——毕竟现在的自己,是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负债累累、还差点被当成变态的病弱J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