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整天的休整,涂川澪终于接受了现状。
或者说,不得不接受。
此时,她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隔壁的那张病床。
那道淡蓝色的隔帘已经被拉开了。
住在临床的那个黑长直少女,正安静地靠在枕头上看书。
阳光刚好洒在她的半边侧脸上,给那副略显厚重的黑框眼镜镀上了一层金边。
黑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小半张脸,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幅静止的素描画,透着与世隔绝的疏离感。
涂川澪眯起眼睛,视线落在了她床头的名牌上。
——斋梦绘梨。
“Saimu……Eri?”
涂川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很少见的姓氏,听起来就像是某种虚无缥缈的梦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那场社死的初遇太过震撼,涂川澪看着看着,思绪就不由自主地跑偏了。
昨天那个……到底是巧合,还是单纯的倒霉?
虽然这家伙看起来是个典型的“阴角”,总是面无表情,说话也冷冰冰的。但不得不承认,如果不看那副土气的眼镜,她的侧颜其实挺好看的……
就在涂川澪盯着人家的侧脸发呆,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
正在翻书的斋梦绘梨,手指忽然停顿了一下。
她并没有合上书,甚至头都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眸子向左一斜。
视线在空中交汇。
“!”
涂川澪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就像是上课偷看小说被班主任当场抓包的小学生。
昨天“性骚扰”的罪名还没洗清,今天又被抓到像个痴汉一样盯着人家看……!
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
涂川澪猛地把头扭向了相反的方向——也就是窗户那边。
动作之大,甚至带起了颈椎“咔吧”一声脆响。
“咳……今天的云彩真不错啊。”
她对着窗外光秃秃的天空,干巴巴地自言自语,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形状真好,像……像棉花糖。”
然而,窗外朗朗晴空,万里无云。
语调磕磕绊绊,倒不仅是因为抓包心虚,还有对日语的不适应。
涂川澪用余光偷偷向后瞄了一眼。
斋梦绘梨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她的嘴角却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很淡、很轻,就像是发现了一只小动物,觉得很有趣似的。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那个笑容转瞬即逝,却让那张阴郁刻板的脸,变得生动鲜活。
涂川澪的心脏莫名地跳快了两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突然觉得……
这个叫斋梦绘梨的奇怪女孩,好像和自己第一印象里那个阴沉刻薄的样子,不太一样呢。
斋梦绘梨似乎并没有打算乘胜追击,继续捉弄这个容易炸毛的病友。
她重新将视线投回了膝盖上的文库本,手指翻动书页,发出轻微且有节奏的“沙沙”声。
午后的病房恢复了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
一段若有若无的旋律,打破了静谧。
“嗯……哼哼……♪”
那是很轻很轻的哼唱声。
就像是羽毛轻轻扫过耳廓,又像是融化在红茶里的方糖。
涂川澪保持着那个看着窗外的姿势,竖起耳朵,捕捉着身后传来的声音。
是斋梦绘梨在哼歌。
并没有歌词,只是单纯的旋律。
那是一首涂川澪从未听过的曲子。
节奏很慢,带着一种慵懒的忧伤,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
渐渐地,涂川澪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
视线穿过透明的玻璃窗,投向了外面的世界。
此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金红色的夕阳给远处层层叠叠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这里应该是高层病房,能看到远处蜿蜒流过的隅田川,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几艘白色的游船慢悠悠地划过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更远处,暮色笼罩东京铁塔,红白相间的塔身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孤傲地矗立在钢铁森林之中。
陌生的风景,陌生的身体,以及耳边这个陌生女孩哼唱的不知名歌谣。
风吹过窗外的树梢,树叶摇晃的光影投射在白色的床单上。
涂川澪的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开始飘忽。
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小纸船,随着这温柔的歌声随波逐流。
什么都不用想。
什么都不用做。
只是单纯地坐在这里,听着歌,看着云,呼吸着这个世界的空气。
“……还挺好听的。”
陌生的异国他乡,充满了未知的黄昏。
这首不知名的歌,成了迎接她新生的第一份温柔。
窗户映照着涂川澪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大约十九岁的年纪,五官底子极好,典型的骨相美人。
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挺拔,一双桃花眼因为熬夜和营养不良带着深深的黑眼圈,却反而透出一股当下流行的“病娇厌世感”。
就在涂川澪还在对着空气感慨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的时候。
“咔哒——”
病房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澪?醒了吗?”
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透着一股长期处于高压工作环境下的疲惫。
涂川澪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看向门口。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米白色大衣,里面是整洁的长裙。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没有多余的装饰,妆容淡雅得体,透着一股如同冬日暖阳般的温婉气质。
佐田纱耶。
这具身体的小姑,只比自己大两岁,是个自由职业者。
她的眼神里没有喜悦,能看见要溢出来的疲惫和失望。
“涂川澪……”
纱耶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特有的软糯鼻音,平日里总是温温柔柔的,此刻却像是浸在冰水里。
“你不是发誓说……只要我给你这十万块,你就去租个房,然后去找份便利店的工作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看着涂川凌这副狼狈的模样,咬着嘴唇:
“为什么……又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
涂川凌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呃!”
涂川澪痛苦地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