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DK1呼叫KDK12……”
我对着无线电重复着早就重复了不止一次的话语。
当然，无线电另一头每天也只有“沙沙……”的声音。
“KDK1呼叫KDK12……”
再次重复。当然，还是没有回应。
有回应才见鬼了。
“嘛，还是没人接啊。”
我随手将无线电挂上，缓缓从转椅上起身。
这里是Lune Alpha-01基地。
人类在月球上修建的第一个基地，也是目前为止月球上最大的基地。我想这个记录大概永远不会被打破了。
“早上好，主人。”
我刚出休息室，就传来熟悉的，现在听来颇感亲切的Ai女声。
这位是Maris，本来是负责管理Alpha-01基地的终端AI，现在基本上变成我的聊天机器人。
嘛，毕竟就我一个人在的基地也不需要那么多功能了，前几个月我重新修改了她的算力分配程序，所以现在她可以对我的反应做出更亲切的回应。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或许有的浪漫想法会觉得，是Maris觉醒了自我意识，不过我并不觉得，那是多么科学的想法。
“今日站点内部气温约为17.2摄氏度，较昨日下降0.3摄氏度……我认为您需要加厚衣服。”
我一边听着Maris的絮叨，一边随手从冰柜里拿出一罐可口可乐。
即便在月球上，可口可乐也不会过时。
很久以前朋友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是啊，已经很久了………
基地内穿着短袖还是有点冷，不过我暂时不打算听从Maris的建议加厚衣服，而是随意的走到娱乐区，在模仿地球酒吧的吧台那块地方坐下。
柜子上的酒整整齐齐的码放着，门类齐全，从六十年前的到现在的酒都有。只不过我并不是个热爱酒精的人，所以它们只能摆在架子上当装饰。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晃动着手里略冰凉的易拉罐，里面的可口可乐随之移动，发出噼啪噼啪的气泡声。
“过量饮用碳酸饮料有害健康哦。”
这时，空无一人的吧台上放着的终端屏幕自己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了一个有着蓝色短发与琥珀色眼睛的卡通女孩。
嗯，那就是我们当时为Maris选定的虚拟形象。据传，灵感是来自一款很老旧的视觉小说里的人物。
当初想到这个立绘的同事我早就忘记了名字，连他的面孔都因为时间的缘故而变得模糊，我只能隐约记得他热衷于视觉小说，是个宅味颇浓的年轻人。
“嘛，这种情况的话健不健康都无所谓了吧。”
我对着屏幕里的她苦笑。
是的，的确无所谓了。
毕竟，我是Lune Alpha-01基地的最后一名人类。
大概率，也是世界上的，最后一名人类。
……
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地球的联系就中断了。
基地里的人员陷入恐慌，因为听说了其他规模较小的那些月球基地的人员已经开始陆续撤离。
最后一次和地球的联系是在6个月前，我还保留着当时的无线电录音。说实在的，没有什么好听的。
只不过就是可能会爆发战争，要求基地人员尽早返航之类的而已。
嘛，我在地球上也没什么家人，所以成为唯一一个主动留下看守Lune Alpha-01基地的成员。
他们走之前没有带走维生物资，并表示“大概半周之内就会回来”。
嘛，现在应该半年了吧。
基地里还是只有我和Maris两个人。
“你说，人类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我开玩笑似的对着屏幕里那个可爱的蓝发小女孩问出这样的老掉牙问题。
“您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次问我这个问题了呢。”Maris做出困惑的表情，语气里也带了可以以假乱真的，本该只属于人类才可以表现出来的疑惑。“不过，我还是坚持我的猜测哦——因为无法和地球进行网络连接，所以大概率地球的基础设施都已经停摆了哦，如此看来……”她的语气自然的转向忧虑，“人类灭亡这种事情，也是很可能的啊。”
其实，不需要她来说，我自己内心也已经心知肚明。
大概是失去联系后的第不知道哪一天，我在基地的钢化玻璃后面就目睹了地球上各处产生的大爆炸：美洲、大洋洲………甚至，南极洲也没有免于灾难。
之后的情况就不知道了。或许上面还有着正研究如何钻木取火的新人类，也或许只剩下从这里看也格外显眼的巨大坑洞了。
不过，天体运动不受影响，我至少还能等着地球转到陆地少的那一部分。
没有人知道到底怎么打起来的。我也再没见过那些离开基地的人。
“您好像很忧虑。”
Maris将脸贴在屏幕上，隔着显示器注视着我。
“……并没有那种事情。”
我深深吸了一口基地内冰冷又浑浊的空气，也就在此刻，我再次强烈的感激有Maris的存在。
不然，让我一个人留在这个只有仪器嗡嗡运转的死寂之地，实在是残酷的折磨。
………
基地的生活不论有没有人，都是单调而乏味的。
虽然Alpha-01作为最大的基地，有月球上最大的娱乐设施，但平日里就因为工作强度的问题无人问津。
很久以前，这里还有其他人的时候，我的任务和现在其实没什么区别——早起，检查仪器运转情况，测试无线电（不过现在这一步很多余），随时留意老旧的系统是否出现故障。
也正是因为我负责维护工作，才会被留在基地里。
坦白地说，在目睹那些爆炸的时候，我很庆幸自己是留下的人。
至于现在……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的决定你做了不感到后悔，只是因为还没到后悔的时候。
嘛，这是我大学教授给过我的建议。愿他安息。
这样想着，我打开控制室的门。
或许是因为里面停着好几十台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运转的服务器和电子设备，控制室内的温度略高一些。
本来地球方面是有计划升级系统的。不过，现在这个工程大概得交给外星文明了。
总而言之，就像很久以前我的工作那样，我按照流程开始调试系统。
“啊，这些古董我只在电视上见过呢……”
好吧，忘了提到的是，现在我参与维修工作都会将Maris装在移动终端，揣进我的口袋。
这或许是我工作流程里唯一变化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看的电视……”
我一边吐槽着她的话，一边按动一个看起来岁数应该比我还大的按钮，操作台发出轰隆巨响，随后声音又恢复了平常，几个仪表盘闪了闪。
这是这台破烂系统在用它的方式告诉我“我还能正常工作三十年，老当益壮！”。很好，很有风格。
“哇偶！机车启动……我已出舱，感觉良好…！”
Maris用着夸张的语气，模仿着当初某位宇航员第一次出舱时的台词和声音，在我的终端里大吵大闹。
我调低音量。
“抗议抗议抗议抗议………”Maris故意用着机械般的语气重复。她似乎对我调低音量表示不满。每次我嫌她吵关闭声音的时候，她都要自作主张使用管理员权限强制打开，让我颇为苦恼。
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程序的Bug，还是她的个性使然。又或者是，我将算力分配调整后的结果。
总之，我又按下另一个质感复古的按钮。
控制室的巨大老旧屏幕上蹦出一堆蓝色的代码，不停的自动滚动着，像是要从屏幕里溢出来一样飞速的出现，消失。
“正在检测水循环系统……”
独属于中控系统的冰冷人声从墙上那同样怀旧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同于Maris这种AI，中控系统只是负责测试运转的，自然无法和我聊天。
我又看向那十多台嗡嗡响的服务器。
Maris的数据库全存在里面。并不是说Ai的本体在里面，只是如果我要查询某件事情，她调用的数据库存储在里面。而Ai的本体跑在我口袋里那台小型终端和整个基地的运作系统里。
也是感谢另一位已经忘记姓名的同事，当初也是他提议将服务器数据迁移到月球，这样可以减少传输延迟，也可以让基地人员闲暇时光和Ai互动。
只不过，现在也就我有这样的闲暇时光了吧。
我就这样悠闲的坐在控制室的转椅上，百无聊赖的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
什么也没有发生，只不过是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如果，月球上还有“午后”这个概念的话。
“你想睡觉了吗？”
迷迷糊糊的时候，Maris那充满活力的声音打跑了我的睡魔。
我揉了揉眼睛，语气疲倦的回复她：“……嗯，是有点。”
“我还是建议你回休息室，否则，感冒了可就麻烦了呀。”Maris贴心的提示真是让人心安。
“……你说的是。”
我懒洋洋的从椅子上起来。
总而言之，今天系统也在慢悠悠的运转着。
毕竟，设计的使用年限是1000年嘛。
现在连1000年的三分之一都没有。
估计，等到某一天，我不再醒来的时候，Maris也能独自在这里运转吧。
“主人又在想以后的事情了哦。”
Maris在我口袋里嘟囔着。
“我没有告诉你，你又怎么知道呢？”对此，我并不感到惊讶。或许是我的生理指标变化让她察觉到什么了吧。
“秘密～”
她特意卖关子，用着活泼的语气拒绝回答我。
嘛，这也早就是我习以为常的。
虽然在理论上Maris应该不会产生这种反应，但谁知道呢？我只不过改了改算力的分配。
记得上周我想打开基地门，准备被辐射杀死的时候，她还强硬的封锁了出口。
问她原因，没有给出我预想的那种正式的，机械般的那种“根据XXXX条命令，AI有义务阻止人类的自杀行为………”
而是让我困惑的答案。
“不可以这样做。”
语气里还带着人类才有的怒意。
哎，真是搞不懂她。如果那个研究神经科学的朋友在这里就好了。我或许能问问他。
可惜再怎么样，这里也就只有我和Maris两个人而已。
“主人，你又在想什么呀……”
Maris亲切的声音从终端的扬声器传过来。
“在想着晚上应该吃哪种罐头。”我回应着，不想让话题拐向沉重的方向。
“上次主人好像和我说过很讨厌黄桃罐头……”
她做出嘟嘴的表情，手指头戳着下巴，做出若有所思的姿态。
“的确，即便现在把它们扔到窗户外面那个星球上，大概也没人愿意吃。”
我在走廊上慢悠悠走着，看着旁边钢化玻璃外那颗象征着人类摇篮的蓝色星球，笑着叹了口气。
人类的母亲啊，您最后的子孙居然不是在您的怀抱，而是站在这个只有老旧仪器，强辐射和白色月壤的星球上看着您。
不过，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哎，如果是这样，我也好想知道到底有多难吃呢……”
Maris似乎打从心底里觉得吃不到东西很遗憾，琥珀色的眼睛露出象征哀伤的情绪。
我们就这样进行着无意义的闲聊。
想到人类文明的前沿科技AI现在成为了聊天机器人，我才意识到我们的现实是有多么荒诞。
………
我站在通往外界的舱门之前。
上次来，还是在上周的某个下午？月球的时间很难拿地球方法记录。
区别在于，上周我是只穿着一件T恤衫准备出去送死，而这次，我老实穿着宇航服。
理论上在出舱前那扇门穿好就可以，但Maris得知我又要出去，一个劲的絮叨着“要按照惯例穿好装备哦”，没有办法，我就这样提前穿上了。
这次出舱主要是进行每半月一次的舱外检查，大概内容就是测试一些放置在舱外的传感器，仪器等是否仍在正常运行。虽然现在也没有使用它们的必要，但这毕竟还是我的工作。
不过，理论上我不该带着一个闲聊的终端工作，那是违反管理条例的。
但现在又有谁会惩罚我？倒不如说，我希望因为违反条例，能让某个还喘气的家伙跳出来举报我，就如同某些荒诞小说的情节一样。
“准备出去啦～”
航天服胸前挂着的终端里传来Maris活泼的声音。
她似乎很喜欢去外面。每个月检查舱外的时候，她表现的都比平常要活跃。
我笑了笑，摸了摸终端，毕竟隔着屏幕，没有办法摸到她的脑袋，就这样替代一下吧。
Maris很配合的眯起眼睛，发出“唔姆”的声音，似乎很开心我会这样做。
“走吧。”
我这样说着，按动了墙上的红色按钮。
上周因为“故障”没有打开的舱门，此时毫不拖泥带水，“唰”一声就为我们敞开。
……
灰色的厚重舱门在我身后关上。没有发出响声。
毕竟是真空嘛。
“好久没有出来了呀。”
Maris的声音从宇航服内置的通讯系统里传出来。本来是为了让基地外的成员保持通讯用的东西，此刻成为了我和她的独占频道。
基地外面的环境，实在是单调又乏味，再加上我已经看着这单调乏味的景色看了半年多了，更是让人昏昏欲睡。
只有无边无际的，如白色沙漠般的荒凉月表。上面有着无数或大或小的坑洞，有些和小池塘般大，另一些则让人想起地球上某些地区的神秘盆地。
很远很远的地方，隐约可以看见几个黑色的轮廓。
我并不担心那是恐怖科幻小说里所谓的“神秘邪恶月球人”。因为上个月我刚去过那里——只不过是这个白色星球上除了Lune Alpha-01基地以外的其他人类聚集点。
但是，它们的规模比Alpha-01都要小很多，因此不用像Alpha-01这样，还需要特意安排维护人员，它们修建的时间也较晚，其采用的系统比Alpha-01的古董也要先进，高效。
当然，设计的使用寿命也更长。我记得去年在月背新建成的那个基地的设计寿命达到了一万年。
真是惊人的数字。
“好美丽的风景。”
Maris那元气满满的声音响起来，我不由得笑了笑。
她当然和我一样，已经看过好几次月表风光了。和我不同的是，她好像看不腻，每一次出舱都和我当初第一次抵达月表时候的反应一样。
当初我也觉得这片死气沉沉的白色沙漠很惊艳。
不过，Maris倒是始终对其抱有欣赏的态度。
“你想再看会儿吗？”我并不急于检查设备，毕竟脚踩在绵软月壤的触感很真实，坚定———那是人造重力场尚在运转的标志。
如果连这个功能都没故障，那其实也没有检修的必要了。
一想到上个月一出舱随便一跳就飞起来，我就想笑。
“太可惜了，我还想看主人在月球上飞的姿势呢……”
Maris故意用可惜的语气损我。我轻轻敲了一下终端外壳，她的反应很夸张：
“痛痛痛……呜呜，主人欺负我……”
即便是呜咽的语气，我也能品味出底下掩饰的笑意。
“真的是，想要飞等会儿离开重力场范围给你飞飞看嘛。”我笑着望向远处月平线那几个象征人类先进基地的小黑点。
半年前，那里还有穿着白色宇航服的人类活动呢，还停着载人飞船。
他们算是最后一批撤离的队伍。有几个人我还和他们打过交道，去那边和他们道别过。
只是不清楚，现在他们的状况如何？
一想到这里，又感觉月表的风强劲了些。
虽然最近并不是大风期吧，但的确不能用微风来形容。
不过，预计下个月我可能就有一阵子没法出来——到时候一出舱，风儿就直接把我刮出重力场，再刮出月球了。我可不想死的那么蠢。
“又要不得已开始蛰居族的生活了吗……”Maris用着一股宅味儿的语言，拖长声音，能够感觉出她的无力。
“嘛。没办法啦。”我一边回应着一边转身走向基地的黑色外墙，掏出仪器开始扫描有无异常。“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多出来几次。”
Maris没再说话，只是似乎很沮丧的叹了口气。她真的很喜欢看外面的风景。
虽然我还是不知道只有着几个人类遗址以及无穷无尽的白色月壤的月表，究竟哪里吸引人。
也可能是我习惯了，所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吧。
就这样想着有的没的，我漫不经心的进行着日常的扫描工作。
Maris则是调用着控制室那几台服务器里存的数据，提出一个又一个无聊的话题，比如“鲨鱼能否被驯化”或者“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这本书的标题实在很诡异”之类的。
我随性的回应着她努力提出的一个又一个话语，结果惹得她有些不满，或许她以为我在敷衍她。
嘛，没什么意思的维修工作，就在我和她的闲聊中度过了。
如果主管还在，大概会因为我违反条例工作分心，扣我工钱吧。可惜，主管现在应该在上演海岛求生，或者尝试食用生肉吧。
当然，如果是化成灰烬的话………很难说我会多伤心。
毕竟去年他没给我年终奖名额，而是把名额给了他的侄子。
………
最后一个模块检查完毕，均无异常。
我关上仪器，正想着回去舱内吃点东西，但Maris在交流频道里吵吵着要看我“飞”。
好吧。我就演示一下吧。
将检修仪器小心放入收纳箱，我朝着人造重力场的范围外走去。
“想起来有一部动漫里的女主就很想去月球。”
Maris调用着数据库，不经意间说出的话让我知道了当初往服务器存数据的那批人里也有潜伏的死宅。
“人类的一小步，世界的一大步……”
看着我接近重力场边缘，准备“飞”了，Maris显而易见的比刚出来那会儿还要活跃了。
她模仿着当初宇航员初次登月时的语气，随后直接找到了原版录音给我播放（数据库怎么还有这东西）。
“We choose to go to the moon………”
仿佛是来自上千年前的声音此刻透过已经只剩我和她的交流频道传出来，颇有一种怀旧之感。
总之，伴随着令人振奋的古老演讲声音，我将一只脚迈出了重力场。
顿时，和场内不同的那种轻盈感裹住了我迈出的那条腿。
接着，我又迈出一步，将身体完全置于失重环境之下。
长期待在重力场里，我几乎都要忘记“失重”是什么感觉了。
这话从一个理论上还在执行任务的航天员嘴里说出来，不免有些令人忍俊不禁。
Maris显然不管这些，她只是放着录音，屏幕那边的琥珀色眼睛，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好了，准备开始了。
我深吸一口气，结果才想起来我不在重力场。
好久没在真空中吸气，有些吃力，但不能轻言放弃………
真是押韵。
我这样想着，蹲下身子。
结果……
因为风太大，我直接被吹了起来。
“飞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Maris一看到我被风刮到空中，开心的拍着手大笑起来，如同见到电视机画面开怀大笑的孩童一般。
“我要飞得更高———”
我也在空中摆出和那个红内裤外穿的家伙一样的姿势，唱着古老的流行音乐，不由得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虽然下一秒整个身体就摔在月壤上。
………
“哎，地球母亲……”
闹腾完了，我在坑坑洼洼的月表选了个巨大的陨石撞击坑边缘坐下。
担心Maris会被风刮跑，我把终端固定在宇航服上。她虽然喊着“我是高性能的不会被刮飞”，但还是乖乖的在我的胸前，陪我看着那貌似触手可及，实则远达万里的蓝色星球。
风仍旧呼呼的吹着，偶尔带起地面上的一些月壤，形成类似白雾的东西。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坐在不知道哪一座环形山上，盯着遥远的地球。
除了呼呼刮着的月球之风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声音。
………
“我们去沙滩度假吧！”
走在返回基地的路上，Maris突然冒出这样的提议。
“哪来的沙滩………”我刚想反驳，但却一下子愣住了。
整个月球，不就是一个巨大的白色沙滩吗？月壤是沙子，太阳也有，缺点是没有——海。
不过，能坐下来看地球上的太平洋，也不是不行嘛。
想到这里，我也不由得点头答应：
“那么，让我们开始度假吧！我已经超时间工作了半年，结果却连一天的假期都没有……！”
我这样说的时候，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好几个理应回地球的法定节假日了。
这一次，一定要把缺的假补上。
否则不就成了世界上最后一个被调休迫害的人类了？
………
“基地的同事们每天都拿这些东西填充仓库吗………”
我扛着从储藏室找到的沙滩椅（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位同事把这东西扛上月球的），一只手提着遮阳伞，回到舱外的世界。
“哈哈，一定是一个有趣的人吧。”
Maris做出简单的点评。她似乎对沙滩度假也很期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小小的脑袋在屏幕里左右摇摆着。
“唉，这下有趣的人应该已经变成有趣的灵魂喽……”我一边这样感慨着，一边布置好遮阳伞，将沙滩椅也铺好。
然后，将Maris放在沙滩椅旁边的小桌子上（顺带拿的）。
“度假开始了。”
我穿着宇航服，躺在沙滩椅上。因为我是在重力场里布置的椅子，理论上这里可以放心喝地球那种罐装饮料。
但是，我本人还戴着宇航头盔，要是摘下………那么，我大概只是重复上周放弃做的那件事。
所以，我准备了替代品。
神奇的食品科技之不需要摘下面罩就能喝到的太空饮料。我不知道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发明的，但它就是在我们的食品储备室里堆积成山，我大概可以喝到死。
毕竟原来就是为整个基地的1000多人准备的存量，而现在这里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还喝不了饮料。
我将造型诡异的太空饮料按照说明方式拆封，把它贴在宇航服上。
这东西似乎是利用宇航服的某种结构，通过气压差将饮料输送到我的嘴里的。
尝尝看……我吸了一口，结果，浓烈的菠萝味道风味剂从罐子里飞到我舌尖，差点被呛死。
如果真的被呛死那就太蠢了。我这样想着，咳嗽了几下。Maris见状，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主人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没事没事……”我笑着轻轻拍了拍立在桌上的终端，以示安抚。Maris这才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放下心来。
我看向饮料的标签。上面写着的是“菠萝风味”。
……这哪是菠萝风味啊。分明是伪装成菠萝的神秘科技合成物质。
“这东西给你喝应该挺合适。”我笑着将饮料取出来，将它放在终端旁边。看着屏幕里的Maris做出努力伸手朝饮料位置够，但就是拿不到的费劲模样。我突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嘛，不过也不能太苛求那饮料。
毕竟也只是理论上可以在太空这么喝，实际上在基地里喝的多一点。
“喝不到……呜呜呜……”
Maris做出哭泣的表情，语气软了下来，看起来她真的很难过。
我有心恶作剧，于是重新拿起饮料，重装吸管，当着她的面畅饮着一股子工业添加剂味道的“菠萝风味”太空特饮。
说实在的，设计这饮料的人自己应该也没有尝过，味道糟糕透了。我怀疑如果基地里只有这饮料可以喝的话，很多人都会直接换工作的。
但是，看着Maris鼓起脸生气气的表情，还是觉得很值啊。
“话说回来，主人应该是第一次在月球度假吧？”Maris问我。
“嗯，是的呢……”经过她的话语，我才意识到，自己在Alpha-01工作了快十年，假期基本都是回地球度过的。
虽然我在地球上没什么亲人了，但我还是选择回去。
可能是因为，地球不需要人造重力也能让我不至于飘起来，或者说，不需要喝手里这种“菠萝饮料”，而是可以享受到真正的………菠萝。
还有真正的，碧蓝大海。
大海。
说起这个，我又看向屏幕里的Maris。
她留意到我的视线，像是生闷气般，扭过脑袋不看我。
当时那个设计Maris立绘的同事好像和我提过那部视觉小说的剧情。
那部视觉小说里的Maris，似乎也和大海有关系呢。海蓝色的头发，以及同样颜色的连衣裙。
那个总是戴着耳机的男主，也是在海边和她相遇的。
其余的细节他也和我讲过，但是我记不大清楚了。连他的脸和名字我都很难想起来了。
“看着你，我想起了地球上的那片蓝色。”
我轻声对她说道。
“……是吗。”
Maris微笑着转过身，看着我。
“蓝色的大海啊……我只在数据库里见过。”
“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带你去看的。”我又吸了一口难喝的饮料，隔着头盔朝她笑着。
“那，说好了哦？”她托着腮帮子思考着什么，对我说道。“有机会，一定带我去看。”
“嗯。”
虽然，此刻我们仍旧只能在月球上隔着上万千米看地球上的蓝色。
而且不出所料，大概我们以后也只能在月球上看地球的海洋。
但是……
我还是希望，哪一天能够带着她——
亲自体验一下，只有在地球才能看到的海滩，阳光和真正的菠萝汁。
这就是某个人类灭亡后的下午，在月球上发生的一件普通小事。
或许也是我在月球余生里，将要度过的每一天。
每一个，普通的一天。
“主人，你好像困了呢……”
Maris看着躺在沙滩椅上的我，笑着说道。
是啊，我困了。嘛，不用担心氧气的问题，我也只是睡上一小会。很快就能醒过来。我想。
“……晚安，主人。”
在陷入深度睡眠前，频道里传来她的声音。
我好想再看一看蓝色的海洋。
和她一起。
这就是我坠入梦境前最后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