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的很对不起！前辈！”
眼前这个像个饮水鸟似的不断朝我鞠躬的学妹就用着带有歉意的声音这样对我说着。
“嘛，也不是不能理解。”我抓挠了一下头发，对着她说：“你对她的爱只不过是太沉重了一点，但的确是很真挚的感情。不需要因此太惭愧了。”
我这样说着尝试开导她。
“我对前辈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白色瓷砖。似乎是处于深深的愧疚之中。
“你只是需要时间慢慢的改变这种事情。”我露出一个笑容，“学会怎么去合理的爱一个人。”
“谢谢你，前辈……我明白了。”
学妹抬起头，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我。
昨天晚上，这双眼睛还带着强烈的嫉妒和杀意。
但是今天，只剩下浓烈的歉意。
“因为你没有真的做过分的事情，我就不会追究。”我希望这样说能让她觉得好一点。
“……嗯。”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继续补充：
“我一开始真的以为前辈和学姐交往了。但是，现在看来，你们真的只是朋友关系啊……是我误会了。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她说到这里又有些难为情。
“我们的确只是朋友啦。”我笑着叹了口气。
昨天晚上，眼前这个不停向我道歉的学妹还想要杀死我。
她似乎暗恋着学姐（既是她的学姐，也是我的学姐），并认为我们开始了交往关系。所以才会一不小心失去理智，做出那种行为吧。
我当时并没有受伤，通过防身术除掉了她的武器，然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谢谢前辈，让我第一次和学姐说上话。”
她揉了揉眼睛，语气里带着些感激。
是的，为了打消她的疑虑，我用手机联系了学姐，她亲自告诉了这位素未蒙面的学妹，我们并不处于恋爱关系。
就在那个时候她捂着脸跑走了，我则是正常的回家休息。
直到第二天现在这样，她主动找我致歉。
“下次不要这么冲动咯。”
我进行了适当的劝诫。
“嗯……对不起，前辈……”
直到上课的铃声响了，她还是在不停的向我道歉。
………
令人烦躁、疲惫和犯困的课堂时间结束。
“真是，没什么事情可做的一天。”
我望着说笑着走出教室的同学们，自言自语道。
无聊的每一天。
已经步入了夏日，时间的热胀冷缩效应似乎真实存在着，我对时间的感知变缓慢了。
今天才星期二，但是我的状态已经快成为星期五的样子。
唯一让人不致于失控的是——教室里有空调。
这样就可以将外面那闷热与无趣的环境隔离开来。
因为没什么人可以聊天，我只有盯着黑板上神似鬼画符的数学板书发呆。
想看的小说忘记带来了，真是失误。然后在学校自伤也显而易见是愚蠢的行为。我并不打算那样做。
这样想着，内心又开始燃烧代表着燥热的火焰，好在，教室内的冷气制造的低温得以让我保持理智。
只不过我果然还是不能适应太吵的环境。
以及，因为开着空调，教室的门窗都是关闭的，这就导致………
汗臭，零食和不知道什么鬼味道混合在一起，刺激着我的鼻腔。
眼前的世界又变的模糊起来。
干脆睡一觉吧。
我这样想着，打算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然而……
“嘿！别睡啦。”
穿着校服，生理构造完全是人类但行为完全不是人类的神秘生物用力敲击了我的桌子。
嘛，这位是偶尔聊天的同学，我说实话对他没什么好感，只不过他没有表现出对我的排斥，我便也没有疏远他。
“你又找到什么奇异搞笑的话题了吗？”
我揉着眼睛，忍耐着昏沉而迟钝的大脑，努力表现的像个正常人。
幸好，调节的机制还在，我很快顺利切换到健谈的模式。
“当然啦。你知道隔壁那个班的………”
又是八卦啊。
根本提不起兴趣听这个，不过……
看着他兴高采烈，神情并茂，手舞足蹈的讲述着八卦，我也不忍心打断他。
如果我是他，一定不会期待看见别人在他分享话题的时候睡觉。
姑且听一听吧。
……
“所以说，超好笑的啦……”
放学时间，我们的同学还是颇有毅力的，坚持不懈的在耳边喋喋不休。我则是巧妙的挑选着时机回答。
“好啦，就到这里。”
我站在校门口和另几个比较熟悉的同学挥手分别。接下来就是独处时间了。大概吧………
但，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就在我准备走近路回家的时候……
“怎么这么没干劲呀～”
某个熟悉的，活力满满的女性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哎，原来是学姐吗。我应该早点知道她会来的。
“……在学校上了一天，有干劲才是奇怪的吧。”
我揉了揉犯困的眼睛，转身看向身后的她。
即便入夏，学姐还是和我一样坚持穿着长袖，我是为了遮盖伤痕，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们学校的夏季制服实在是丑到难以想象吧。
“咦？上完课，不正好需要社交补充能量吗？”
她灰色的眼睛里闪着代表“疑惑”的光。
“到底是谁提出的这种论点啊……”我语气低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无力了。
“当然是我啦。学姐厉害吧？”
她用着夸张的语调自吹自擂着，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颇像某些作品里骚扰别人的大叔那样。
“快说我厉害呀……说嘛……”
她总是这样爱捉弄人，我灵活的躲开她的追击，她露出不满的表情。
“呜呜呜……被学弟讨厌了……”
她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故意给我看。
“没有啦……还不是因为你总是太活跃……”
我打了个哈欠。
和学姐每天放学一起回家的时间虽然也很无聊，但我并没有多反感，也一点不讨厌。
我大概正在习惯有人和我一起回家的生活？如果是那样，那可真是伟大的改变了。
总之，我们就这样缓缓离开象征着通往疯狂与恐怖世界学校大门，朝着归家之路走去。
……
“哈哈……我还挺喜欢那个角色的。”
我们随性的聊着某部动漫的剧情，这部动漫一开始是我自己随便在网上找到的看着玩儿，不过没想到学姐也有这种看番的习惯。
“你那是什么表情……”她故作受伤的看着我，“现充就不能看动漫吗……”
语气里也带着些低落。当然，我一下子就可以知道那是在表演。
“感觉学姐不像是看动漫的人。”我笑着告诉她。
何况你一点也不像现充，真正的现充哪会陪我这个默默无闻的家伙回家。
我只敢内心这样吐槽，不然……
“哦？你似乎在想什么坏事呀。”
说完，她就哼哼笑着捏住我的脸。
好吧，我得说即便想也是不可以的。
“痛痛痛学姐……我错啦……”我因为脸颊被人捏住，说话有点含糊不清。
“痛痛痛学姐是谁呀？我不认识哎～”她说着又用力拽了一下我的脸，随后放开。“哼哼，你应该叫我超可爱学姐。我不萌吗？嗯？”
“您是世上最美之人……”我捂着发红的脸，无奈的用着做作的语气附和。
学姐似乎挺喜欢这种奉承，她一听见这话，脸色得意起来，连嘴角都上扬了好几个弧度。
“那么，请回答世上最美之人问的问题……”她眯起眼睛看着我，“说谎的话罚款100万元。”
“你是那个谁吗………”我联想起一部知名动漫的主角，叹了口气。“什么问题？问我晚上吃什么吗？”
“那个已经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坏了，感觉被脑控了。
“总之，言归正传。”她晃了晃手指头，然后问：
“早上，2班的那个小学妹，是不是找你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她像呆头鹅似的伸长脑袋到我面前，灰色的眸子和我对视，眼神里略带着些不常看见的认真。
“是不是那个昨天晚上的家伙呀？”
从某处刮来一阵凉风，若是平时，我大会庆幸可以体会到夏日清凉，不过眼下的状况……
嘛，学姐似乎更多的是好奇罢了。
“对的，她向我道歉了。”
“咦～”
她发出这样的声音，颇感无趣的将脑袋缩了回去，不过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学姐为什么问这个呀？”
“担心你把她带坏。”
“原来我是个不学无术的坏孩子吗……”
“很可能是。”
“你倒是否决一下啊！”
我捂着头，只能感觉到无语。
难道学姐会觉得我是网上那种教唆人自伤的坏叔叔吗……？
好受伤。
“总之，不要带坏小妹妹。”她说着用力捶了一下我的脑袋。
眼冒金星了……
“哎呀，脑子没打坏吧？”
“很遗憾，我还活着。没变成植物人………”我摸着头上鼓起的包，吐槽着。
“早知道再用力一点。”
“我不是那种被打了会兴奋的人啊……”
“看起来很像。”
“以貌取人吗……”
我们就这样胡闹着往家走，和两个小学生似的。有些路人的眼神似乎是误解了什么。
毕竟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嘛。
……
“明天再见吧。”
我微微一笑，和学姐挥手作别。
“就隔了一堵墙有必要挥手吗……”她吐槽着，但还是配合我挥舞着手，仿佛是要送行远走的朋友一般。
“拜拜喽～”
她留下让人感到活力满满的这三个字，然后她那银色的短发就和脑袋一起晃动着，闪进门里，接着门就“砰”一声关闭了。
“真是乱七八糟啊。”我看着关上的房门，感觉内心的疲惫缓解了些许。
我一开始也没有料到，学姐居然会是我的邻居。
我是去年就搬过来，然而直到上个月我才发现平常打交道的学姐居然就住在我的隔壁……还被她嘲笑“好迟钝呀！”……
怎么平时没有发现呢？不过，自那时起我们就顺势一起上下学了，以前并没有这样，只是在学校随意的闲聊。
幸好，这房子的隔音效果还是不错的。我希望学姐没有听见我在午夜时那恶心、讨厌的哭喊声。
那样的话就太丢人了。
我并不希望有什么人知道这种事情。那对我而言……还不如直接死掉算了。
对，死掉算了。
我用力将钥匙插进锁孔，缓解这种狂躁。
毕竟我归根结底是一个好面子的人。
烂掉的地方，自己看就可以，说出去永远只能被无视或者被取笑。
我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维持一个健谈的自我。
………
轻轻关上门，我总算可以将学校里累积的不满挡在外面了。
暂时安全。
我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只是躺在床上发呆。
拉着窗帘的黑暗房间里，只有一部没网的旧手机的屏幕发出的蓝光。
因为担心影响学习，我刻意将联网设备都放在城区的另一栋房子里，只有周末我才回去那里。
效果是显著的，我的确不会像之前那样，回到家一口气刷手机到凌晨，第二天睡眼朦胧，头昏脑胀的去学校。
反而能保持一定的理智。
毕竟自伤行为耗费的时间并没有玩手机那么久。我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发泄永远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什么时候瞬移到我的大脑皮层里的烦躁，不满与愤怒。
我无聊的划着旧手机的屏幕，随意的点开里面存的小说，又关上。
没有这部手机，我大概会无聊到尝试死在那个让人反胃到卫生间里。
话说回来，我什么时候买的这部手机？这个问题我自己无法回答，得查看购买记录。
可惜那种东西我一般不存。
总而言之………
我摸出枕头下的一个小金属盒子。
又要不行了。
心脏被人用力捏住的感觉，某种不安蔓延在我的血管里。这究竟是何时，何处开始的？
屋子里弥漫着恶心的气味。窗外也传来恶心的汽车驶过的声音，眼前的黑暗也变得恶心起来。
一切都变成我最讨厌的样子。
我捏紧了金属盒子。
即便这样会招致臭骂。
但没有办法，只能———
盒子发出“啪嗒”一声响，轻轻的打开了。
但，里面。
里面没有，我预计会看见的东西。
……？
我记得我每天用完都会放回盒子里的。但是，我的记忆早就不可靠了，也许是真忘了扔到哪里也说不定。
看来，今晚只能放任这种恶心的感觉存在……吗？
就在那一瞬间———
“……切。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自言自语。
是的，那种恶心的感觉消失了，不见了！彻底的和我的大脑说再见，飞向远方。
我现在什么负面情感都感觉不到。
好极了。
这种情况，也是常常会发生的，就好像我上一秒还处于无尽深渊，下一秒钟就仿佛置身于人间天堂。
我看着旧手机。
手机上显示着我还没看完的小说。
“哈哈！”
我突然跳起来，古老的床铺不堪重负，发出吱嘎响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开始大笑。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顾床可能被压塌的风险，用力的，疯狂的在床上手舞足蹈，双手举到头顶，嘴里发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的怪叫声。
好极了！
谁会想死啊！
生活这么爽！有小说看有同学瞎扯淡谁会想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哦嘻嘻嘻嘻嘻！
刚才想自伤的我简直像傻子！
我太做作了！
那不过是无病呻吟！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我用力将拳头砸在墙上，结果……
“啊嗷嗷哦嗷嗷嗷嗷啊………”
痛死啦。喂，谁叫你把墙设置的这么硬的？针对我吗？
“你这家伙……想找事吗？”
我怒目而视雪白的水泥墙。
“决斗吧！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这样，我朝着墙壁撞击了3个小时。
结论：墙壁太强了，我太弱了。
我就这样胡闹着，等到浑身酸痛无力，将亢奋彻底消耗殆尽之后，自然而然的睡去了。
这可比安眠药好用多了。
……
我是谁？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来着？
这是？
我从黑暗睡眠中惊醒。
“我是安纳托利……”我这样告诉自己，但突然想起来安纳托利不是我的名字。好吧，就这样。
话说，现在是几点呀？
“06:29………”
差一分钟，闹钟就响了。
是不想让我睡懒觉吗，你这生物钟？想到这里，我又捶了一下衣柜，结果自然是以拳头的惨败收场。
总之，准备去上课吧。
……
“早上好呢。学姐。”
我简单的和碰巧出门的学姐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
学姐格外的没精神呐。
脸色好差，比家里人发现我熬夜打游戏还差。
“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吗？”按照惯例，我尝试着开导她。
“……有个笨蛋让我担心。”
“是谁呀？”我很好奇。
得到的答案是脑袋被锤了。
……
总之，我们很难得的一路上都没说些什么。
学姐一反常态，她脸上满是纠结和……某种担忧？
我开始思考那如同歇斯底里般的疯狂夜晚，是否给学姐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虽然我很不愿意骗别人，我也不擅长骗人，但……我深深呼吸一口气，还是说道：
“抱歉啦学姐………昨天突发奇想，打算和墙壁打架，结果没打赢……抱歉。”
我的声音逐步减小下去，真是拙劣的谎言。
“马上就不会这样了。”
很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不过，还是第一次听见她用这么低沉的语气说话，不可思议呢。
“等着我。马上就不会这样……”
“学姐？你怎么了呀……感觉你昨天是不是被怪电波打中脑袋了？”我好奇的看着那双逐渐空洞下去的灰色眼珠。
夏日的清晨，总是会有让人凉飕飕的微风。
学姐动作僵硬的转向我，就那样直勾勾的看着我。
体温在下降。我想，这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凉风的关系。
也许是因为，这个时候，街道上只有我们两个，以及……她的反应，很让人不安。
就在我思考她是不是和小说里那个被伪人取代的家伙一样的时候。
“呵呵呵……”
她突然笑了，还是捂着嘴笑。
“别吓我呀，学姐。”
我略微感到某种不对劲。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颤抖起来，除了因为昨晚那场发泄导致我精力没完全恢复，还和现在的状态有关。
我略微感到某种不对劲。
学姐……她真的，像平时那样，是我所熟悉的那个过度活跃的人物吗？
好在……
“是不是被吓了一跳呢？”
她说这话的那瞬间，又刮来一阵寒风，风儿带起她剪短的银发，有一瞬间我看不清楚她的眼睛。
风停之后，她似乎又恢复了昨天和她一起回家的那种状态。
“觉得你很有趣，逗你玩一下。”
“别那么恶趣味啊………”
我这样唉声叹气着。
接下来，我又和学姐恢复了像平时那样的闲谈模式，仿佛刚才她的不寻常表现是从未发生过的一样。原本对她的怀疑，也随着那阵夏日清风而吹的消散。
……
学校如同小说里看到的“伪人收容中心”一般。
我并不想再提及他们做的疯狂事情，我没有精力再去关注别人的死活了。
今天是星期几？我看向手表。
星期三啊。
星期三一般都是最难熬的日子。
但是，我还是做到了。
说实在的，我对时间的流速判断已经彻底失真。一整天的学校生活仿佛被人按下快进键，待我游离的意识再次回归肉体时，我才意识到：又放学了。
“要是每一天都这么轻松就好了。”
我自言自语。好在，没有人听见。
这时，我看见教室门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走上前一看。
熟悉的娇小身影和那双闪烁着光芒的黑色眼睛。
“前辈。学姐说让我带你去个地方。”
学妹无视周围人讶异的眼光，轻轻拉起我的手，在我反应以来发生了什么之前，我就被她拽出了教室。
再次回过神，我发现自己已经和学妹坐上出租车。她上车后一直看着窗外，黑色的眼睛闪烁着我从没见过的兴奋光芒，仿佛她一夜之间就从那个阴沉的女孩变成了另一种性格的人。
我试着问她学姐为什么不亲自过来，她只是说“学姐让我不告诉你。”，随后就没有下文了。
学姐想做什么呢？我忍耐着因冷气和臭味而变的难以忍受的出租车内部环境，茫然的思考着。
但是，我的大脑不肯工作。它光是维持生理反应就竭尽全力，思考对于它来说太难了。
所以，我只能像是被囚禁起来的犯人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押往某个未知的地方。
司机师傅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的按照导航驾驶着车子，拐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再一条街………我不清楚路线有多复杂，但窗外的现代建筑随着路程的增大而逐步减少。
我们开的地方越来越远离都市区。
我担心是不是司机起了歹心，想要让他停车，但是小学妹说的确就是这个路线，我也只好就范。
车子缓缓地行驶着，一晃一晃的，使我本就疲倦的大脑更加渴望休眠。
如果就这样死掉的话，也不错。
可惜，这样只能睡着。
………
“前辈，醒醒啦。”
将我从朦胧之中唤醒的是学妹。
空气格外潮湿，闷沉，体感温度较低。
即便我的感官已经迟钝无比，这种变化也可以察觉。
“这是……？”
我不情愿的睁开双眼，而接下来看到的场景让我大吃一惊。
入睡前我还在出租车上，而此刻，我却到达了某个破败不堪，似乎是神社的荒凉建筑。
虽说是神社，但是赛钱箱都已经解体了，红白巫女大概不会留在这里了。
地上都是些破烂木板，朽烂的木头散发出奇特的气味，神像倒是还立在原来的位置，只不过因为无人维护，风吹日晒，早已不再往日模样。
而且，天几乎全黑了，我只能勉强看见神像的轮廓。
时不时会吹一阵风，令神社那看起来极其脆弱的木板门发出“咿呀”的呻吟声。
“学姐，前辈醒了哦。”
迷迷糊糊的，听见学妹起身朝不远处呼喊的声音。
“醒了？太好了。非常感谢你！”
学姐熟悉的活跃声音飞出来，和学妹现在表现的那种异常活泼不同，学姐的语气就和我记忆中的学姐一样，没有什么改变。
我竟因此感到安心。
“能帮上学姐的忙，是我的荣幸！”
只听着学妹兴高采烈的回答着学姐的感谢，然后传来什么东西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声音逐渐远去，学妹的说话声也变远了，隔着几米才传过来。
“还有我可以帮忙的吗？”学妹似乎还想多和学姐在一起久一点。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回忆起那天晚上，嫉妒我和学姐亲密关系的她手持厨刀抵住我咽喉的画面。
如果不是因为我不希望小学妹因为我的缘故前途尽毁，我大概当时会出言刺激她，让她杀了我吧。
可惜，我不是那种为了死亡不择手段的人。
“你可以回去啦。”
“好的，还是非常感谢学姐可以原谅我！”
学妹说着，又传来脚步声。她似乎走远了，离开了………
之后她会去哪里我不知道，那也不是我要管的事情。
另一种脚步声接近。
“虽然只隔了几个小时，但总感觉好久没见了呢。学弟。”
我感受到某种奇特的香气。
她站在我视野的上方，居高临下看着我。平常穿的长袖校服也换成了普通的白色T恤衫。
也因此，我看见另一幕让人吃惊的画面。
学姐的手腕上……也有着伤痕。不过，看起来很久没有新添，都是已经愈合的，似乎过去好一阵子的痕迹。
怎么会……？
我真的，了解这个学姐吗？我和她一起回家的日子里，她内心是否持有着和我一样的想法？
“你看到那个啦？”她似乎察觉到我眼神的变化。“我很久以前做的事情。并不算愚蠢，但那也是我当时唯一的选择。”
她不关心地面是否脏乱，随意挑了块破木头坐在那里。
“我来这个高中前是在偏僻的乡下上学呢。”
不同于刚才的活泼，学姐只是像讲故事一样，平静的叙述着自己的过去。我也是第一次才知道学姐高中之前都在做什么。
外面又扬起一阵风，神社的窗户微微晃动了几下。
“当时，我……也是孤身一人的状态呢。”
我的心脏加快了运动。
她说到这，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温柔，我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我想，你应该能够理解吧？这就是你正在经历的，也是我曾经经历的事情。”
“我……”
实际上我组织不出来任何语言。
并不是说太惊讶导致的，只是因为，我的脑回路已经彻底破烂掉了，我光是理解学姐在说什么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对不起，学姐。
我恐怕无法回应你。
感觉胃部像是被人用刀子切开一样。
“说不出来话？”她叹了口气。“或许，你比当时的我……还要严重啊。”
她从原来的地方起身，世界似乎只剩下了这个神社以及她，其他的声音都不见了，消失了。
然后……
她躺在我的身边。
她的温度和声音，我都能在极近的距离接触到。
“你一直在被没有理由的狂躁困扰吧？因为我就是那样。没有人欺负我，但也没有人理我。你是这样的吗？”
她像是陈述着某件事实，而似乎并不期盼我给她什么答复。
或许我只需要倾听她说什么。
“那段时光的确不值得我怀念。”她像是自言自语，但我清楚她是在和我说。“只是一段枯燥，停滞，毫无希望的日子。现在我也不想再经历一遍。”
停滞。这个词从她的口中出现，流入我的耳朵，接着占据了我的大脑。
停滞。
我的生活，不就是在这样的停滞中缓慢的推进吗？
但是，这种生活已经要结束了。
今天的事情告诉我，穿越时间并不是不可能，我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度过了一整天，如果我能掌握到这种方法………
“你在想自己能够提前跳过这段死水一般的日子，对吗？”
感受到头顶传来温软的触感。
学姐抚摸着我的发丝。
她的目光里流露着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你在想，解离和自伤，可以帮你活过这段日子。是这样吗？”
“……”
我回答不了。因为她说的的确是事实。这是真的。
“你昨天晚上又想自伤吧？”
她此刻又将话题切换到这个方面。我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里，似乎的确存在着一个关于“自残未果”的片段。可惜日期已经被打乱了，那到底是昨天，还是明天的记忆，我也不知道。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用开锁技术溜进你家……呵呵。”
“我早知道应该把默认锁换掉。“我想要靠这个活跃气氛，即便大脑已经不清楚该不该因为她闯入我的房间而感到怒意，它还是有着“别把气氛弄僵”的直觉回路。
至少证明我还剩下没被杀死的部分。
也就是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感觉到手心传来一股温热。
学姐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你来神社吗？”
她问我。
“或许是因为，这对学姐来说是一个很珍贵的地方吧。”
我看着从破烂屋顶漏出来的黑色夜空，回应道。
“答对了～虽然没有奖品。”她的语气又带上活泼，但并不是伪装似的，而是某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和平时与她聊天的那种喜悦一样。
“我以前打算寻短见的时候偶然发现的这里。”她轻轻捏着我的手，这样说道。
“当时我在这里哭了很久，哭到哭不出来为止，我在想，‘为什么我明明没有遭遇那么可怕的不幸，却仍旧感觉到不安与焦虑？‘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寂静的神社，没有其他的声音，我只能听见学姐的说话声。
“后来我总算明白的是，痛苦可以毫无理由的就出现，不需要经过什么惨烈的事件。每个人都有可能毫无理由的经历痛苦。”
令人安心的声音。
“所以……”
她转头看向我。
“不需要因此自责什么的。之前看过一部轻小说里一句话说的挺好的。”
“学姐还看轻小说吗……”
“我为什么不能看呀。”她的语气带着些不服。
“This is the only NEET thing to do.”
是这样吗？
“我们在那个时候都别无选择。”她是这么告诉我的。“没有朋友，没有办法向任何人陈述这种状态……”
的确，这也是一个让人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即便去看心理医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说“哎呀医生我就是不开心”，医生会觉得你的大脑需要重装系统。
所以，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消磨停滞的时间。
直到意识的解体。
“所以，一起消磨时间吧。”
学姐这样的说着，这超出了我的认知。
咦？
“你是笨蛋吗，摆出那么困惑的表情。”
她轻轻敲了我的额头。
“一起随便聊什么天打发时间，或者随便去什么地方玩一下。就这样啦。”
感觉到她的脸略带一丝绯红呢，而且，语气里多了点没见过的慌张。
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啊。
“遇到好看的动漫就分享，不行了就来我家……我有好多好东西哦。”
“你那一副不怀好意的表情什么意思啊……”
完了，学姐果然是变态！
我开始担心之后的生活了！
“总而言之，”她又转开话题。“两个人，消磨时间的话，应该比一个人更容易。我是这么想的。”
“那学姐为什么不去找别人消磨时间呢？”
这句话很伤人，但却是我最好奇的地方。
学姐究竟觉得我哪一点有趣了？
“……因为，你让我想起曾经的我。”
她不好意思的看了我一眼，继续道：
“……而且，我不想再看见什么人消失在我的面前了。”
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难以察觉的低落。
“我要是消失的话不会让你们发现啦……”我开玩笑的这样说，结果头上又多了几个大包。
“不准那样，不管是怎么样，一定要叫我。”
学姐看起来颇为焦急的，莫名奇妙说着这种看起来不讲理的话。
“好吧……”我很无奈，但最后，还是和她许下了这样的约定。
………
“呀，原来这么晚了吗………”
我和学姐并排走在通向都市圈的路上。
“是哦，好像……已经要凌晨了。”
我看着显示“00:23”的电子表，叹了口气。
“好在我和你似乎都是一个人住。”
学姐似乎很庆幸这一点。
的确，我的亲人平常都在城区的另一边，因为要忙工作。
偶尔他们会过来看看，不过我当然不会让他们发现我的旧手机和……铁盒子里装的东西。
不过现在怎么样都看不到了。毕竟学姐收走了。
“哎，明天上学要迟到了。”
“没关系，我会替你签到的。”
“我们原来已经变成大学生了吗……”
话说这个桥段是不是在某个轻小说里见过。
“你猜对了，这就是致敬那一段。”
“为数不多的读者会感激你的。今年居然还有人玩这个过气的小说的梗，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就这样一路聊着无聊的话题。
明天并不会因此变好，相反，因为我们今晚熬夜，明天在学校的状态应该会变差。
但是，我也因此得以一瞥学姐的另一面。
悄悄的潜入我家的学姐。
她愿意做到这一步，我想……那或许早就超越了朋友之间的关系。
我并不会举报她私闯民宅，这倒是真的。
停滞的时光将继续停滞着。
我们意识的灭亡，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虽然听起来颇为中二，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只不过…
看着学姐灰色的眼睛，以及她喋喋不休的状态。
两个人的停滞，或许又是另一种不同的体验吧。
接下来，就是【剩余人数2人】的残酷Battle Royale淘汰赛了。
而与我们为敌的，是整个残酷的世界。
以及……
这种无趣的日常，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战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