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都没了……”
我盯着散出怪味,只剩几个隔板在里面的破烂冰箱,叹了一口气。
转身看着朦朦亮的窗外。
大概是快七点钟的样子吧。
“总得吃些什么……”
我蹲下身打开那发出吱呀声的抽屉,从里面抽出几张MNT。
“哥,没东西了吗?”
拉着窗帘的房间里,模模糊糊传出我妹妹的声音。
“嗯。”我含糊的回应。
学校教师集体罢工,如今也没什么学生愿意去教室,妹妹就只能先窝在家里。
“哥?”
她似乎没听见我的回应,重复询问了一遍。
“是的,没有了。”
我忍着不耐烦回复道。
老是这样。自从父亲去俄国打工之后,家里就我们两个人,她有事没事都要烦我一下。
明明已经是高中生,能不能成熟一点呢,总是像个小孩子。我这样和她吵过,还是没用。天一亮她就又那副德行了。
若不是看在已离世的母亲的面子上,我早就把这个没完没了缠着我的家伙赶出公寓了。
纷乱的思绪让我又变得焦躁起来。我忍住想冲她发火的念头,决定出去换换气。
“我去买面包回来。”
我冷淡撂下一句话,打开门,准备去外面寻个清闲。
“注意安全哦。早点回来。”
房间里传来她担忧的声音,我装作没听见。
……
捏着鼻子穿过昏暗,潮湿,尿骚味冲天的走廊,来到外面。
一阵冷风迎接我,不过,煤炭味的空气还是比住我楼下那个精神病随地大小便之后留下的味道好。
“面包店……”
我在大脑里搜寻关于面包店位置的记忆片段。
“嗯,应该是往这边走………”
我拐进前面的巷子。
巷子里的空气又变得糟糕起来:尿臭味和浓烈的劣酒味夹杂在一起,送入我的鼻腔。
我小心绕过倒地睡死(或者真死了)的流浪汉,向前走去。
……
“还有30米……”
我估计着面包店的位置,没有留心看路。
这是我犯下的一个愚蠢错误。
“……嘿!”
我低着头向前走着,不小心撞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
“……你这小子……”
不是很友善的语气。
我下意识的想抬起头,另一个人抓住了我的衣服后领。
下一秒,我眼前的世界一阵晃动,然后我就仰面朝天,背部狠狠砸在了地上。
感觉颈椎都要被撕裂的痛觉传来,他们可真是不留情面。
现在,我仰面看着灰黑色的天空。如此阴沉,虽是清晨,但仍给人一种黄昏的错觉。
“Blyat,你的眼睛长在什么地方?啊?”
视线里挤出两个人。一个留着大胡子,口臭味我躺在地上也能闻到。
另一个看起来瘦小一些,但从那双有着狡黠眼神的眼睛来看,也不是善茬。
“小子,你把我们的大哥撞伤了。”
瘦小的运动服男人笑嘻嘻的居高临下看着我。
下一秒,我的身体被人从地上拎起来,是那个大胡子,他强行把我扭向他面前。
“赔点东西呗?哥几个缺钱用。”
他带着酒气的口臭喷在我的脸上。我又躁动起来,语气激烈的回复道:
“废物,我撞一下你就………”
还没说完,腹部突然爆开一阵剧痛,然后后腿传来被用棍棒击打的骨裂感。
“注意你的言辞,小子。”
他用拳击打我的腹部还不够,又一把将我推到在地上,不巧的是,我的后脑勺挨住了块石头。
这下传来痛觉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而且,这一撞让我耳鸣不止,只能模糊的接收到他们那恶毒语句的只言片语。
“…现在谁是废物……?”
视线飘忽不定起来,他们的动作产生了重影,身影忽远忽近,声音也变得忽大忽小。
什么情况……?
我感受到他们似乎在掏我的口袋,我想阻止,但脑子被磕了一下,手也就没法被指挥了。
“切,穷光蛋。”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感知到的就这一句话和他们身上那股子臭味。
………
我是被强烈的尿骚味刺激恢复意识的。
迷迷糊糊张开眼睛,昏暗的天空下,一只四腿生物正翘着一只腿,蹬在我脸上。
“当我是树吗,你这家伙?!”
我用力一起身,那野狗似乎是受惊了,“汪汪”的吼叫了几声,蹬地跑远了。
“Blyat,我现在得找个该死的地方洗脸……”
忍住用手抹掉脸上尿液的冲动,我扶着墙站起来。
被石头撞到的后脑勺仍旧隐隐作痛,而之前被用棍子抽的那一条腿现在也没完全恢复。
望了望四周,我知道天马上要黑了。
“呵,所以说……”我扶着墙漫无目的的走着,“我在这躺了一天?真是**。”
那群*子把我的钱全抢走了。我摸着已经空空如也的旧夹克口袋,内心的烦闷无处发泄。
不过,有个东西还在……
我将手伸向裤裆,把我的手机从里面摸出来。
我把它放在那里就是防止这种情况发生的。
我按了一下早就不大灵活的按键,点亮绿色的屏幕。上面显示:22条短信,4个未接来电。
我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发来的。
又是这样,*的,你没了我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我深呼吸,尝试冷静,但是狗尿那股子刺鼻的骚味让我反而干呕起来。
算了,还是回一下吧,不然这家伙没完没了。
我这样想着点开消息页面。果不其然,全是她发的“还没回家?”“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不理我?”这类的浪费通讯费用的垃圾短信。
最后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马上回去。”
我只是简短的打了这四个字,又将手机收回到原来的地方。
回去再解释吧。她大概又会无理取闹好一阵子。
想到这里,我真的不想再踏进那个楼下住着个精神病的破楼里面。
好像自从她从学校回来以后,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友善的互动。
也不需要那种东西。
我不顾疼痛,用拳头砸了一下旁边的水泥墙,以释放内心的躁怒。
回家吧。
我看了看越来越阴沉的天空,知道快晚上了。
所以,即便万般不情愿,我还是扶着腰,忍受着眩晕和臭味,凭借着记忆的路线往家走。
………
走着走着,天色越来越黑了。
乌兰巴托的**市政,这一片的路灯现在也没修好。
路上也没几辆车。大概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那个执行连环谋杀的口罩男仍旧没被抓获吧。
这一片本来也就属于郊区,处境也就比再往外那伙子“蒙古包人”好一点点。
至少,父亲给我们在那个臭楼里留了个房间。
我这样想着,还是没有找到能让我洗脸的地方。那种事情明知道不可能发生。
一路忍耐着后脑的疼痛缓慢前进着,我不知不觉走到了白天我途径的那条有着醉汉的小巷。
“希望躺地上那人别醒着搞事情。”
我脑海里浮现出早上看到的那个躺地上裹着旧报纸打呼噜,明显喝多了的老头子,祈祷他不要还在那里耍酒疯。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走了进去。
绕路的话,花费的时间更久。我可不想在这个冷风嗖嗖,充满危险的外部世界多待哪怕一秒。
巷子里黑漆漆,虽然不想这样做,我还是冒着手机可能被抢走的风险,将手机举在面前,用那微弱的屏幕绿光勉强照亮前面的路。
巷子里只有无处不在的风声,和我的脚步声。
两旁的建筑没有窗户,即便里面的人开灯,这条巷子也没有任何照明。
好吧,除了我手里这部Nokia聊胜于无的屏幕绿光以外。
为了不跌倒,我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握紧手机,朝着前面的黑暗推进。
不知为何,白天很快就经过的巷子,在夜里却要花费感觉上非常久的时间。
一阵冷风拂过我的后背。
气温越来越低了。
UB的冬天可不是开玩笑的,也只有街边那些酒疯子和混混才能在晚上待在外面。
不过,让我感到寒冷的,并不只是刮个没完的寒风。
我很不想承认的就是,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行走,还是需要胆量的。
虽然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多害怕,但跳个不停的心脏和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很诚实。
面对这种环境感到恐惧,也是人的本能吧。
我又想起昨天看电视时报道的那个杀人犯。
“Bajik Hadonikal,1983年出生于额尔登特,作案时戴着黑色口罩,常在夜间出现,袭击落单的路人,目前,苏赫巴托尔区已经报告了4起夜间路人遇袭事件………”
电视里那女主持人平静,不带感情的叙述又在我脑海里播放。妹妹整天对着电视,看到的就是这种东西吗?
我试着通过这些回忆,驱散已经盘旋在我心中的恐惧。
耳边似乎多了别的声音。
除了风声,我的脚步声以外的另一种声音。
我小心的停在原地,眼神扫过两旁的墙壁,又迅速转头看向身后——没人。
自己吓自己?
我刚想松一口气,那种声音又传过来了。
“噗哧噗哧噗哧噗哧噗哧噗哧…………”
比刚才更明显。
很像是切肉的声音……不,反而像捅肉块的声音。
“噗哧噗哧噗哧噗哧噗哧………”
声音继续响着。
一阵穿堂风划过这看起来无止境的小巷。一抹血腥气味被送入我的鼻腔。
……什么情况?
我忍住对着前方大喊询问的冲动,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的朝前挪动。
“噗哧噗哧噗哧……”
声音随着我的接近越来越响。
“据传,Bajik的父亲在他年幼时常常殴打他……”
记忆里电视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出现。
“噗哧噗哧……”
那声音和这古怪的声音重叠。血腥味变得更加刺鼻。
我能感到腿部肌肉的颤动。
“警方根据目击者还原了Bajik的长相……”
记忆里电视的画面模糊不清,面无表情的女主持人指向旁边显示着某个长相猥琐的男人的肖像。
那肖像里的人出现在我眼前。
“鹰钩鼻,络腮胡子,黑色眼睛………”
他就蹲在那里。
黑色的眼睛聚焦在他面前那早已没了呼吸的人形物体上。
“如果被看见,请前往寻求帮助……”
主持人的声音彻底从我脑海里清除,只剩下眼前这个专注于将厨刀捅入地上那个醉汉的猥琐男子。
他似乎全身心投入在那个动作里面。
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即便Nokia屏幕的绿光在这里那么明显,他连头也没抬。
光线问题,我看不见他的脸,也不知道地上那个醉汉的样子,只能隐约看见旧报纸地下那一抹暗红。
我该逃走吗?
大脑还在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僵硬的肢体动作已经替我做出决定。
我向后转身,但是因为过度的恐惧,和早上被打伤的腿。动作不是很利索。
“啪嗒。”
我险些摔倒,下意识扶住了墙。
而我的手机,在墙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了那样的声音。
“……”
背后传来什么东西起身的声音。
我不用说也知道,如果再不离开这里,会发生什么。
下一秒,我大吼着迈开还被恐惧钳制住的腿,挥舞着Nokia,向着我来时的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在风声大作的情况下,很容易就把它忽略掉。
但我很清楚如果忽略,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甚至不敢回头去确认他离我的距离。从那细小的布料摩擦声来听,他或许离我只有几步远。
两三步?
或许,他并不急迫,反而是享受着追捕我的过程。
我则是慌不择路,冲出小巷后迅速向着有可能还有人的街道狂奔。
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明显且急迫起来。
他对我的狩猎开始了。
我没有时间去思考哪条路是让自己回家,还是通往更危险地方的,不论它看起来像不像通往另一个杀人犯行凶的场所的路,或者是直达混混聚集的窝点的路,只要它出现在面前,我就一头扎进去,祈祷着这种漫无目的的逃亡能够甩掉身后那如胶似漆的脚步声的主人。
两旁的建筑从我眼前飞过。建筑的窗子里面只有少数灯还亮着。我本想冲进旁边的什么楼求助,但昏暗,有着不知道什么人(或者只是人形的生物)发出的嘟囔声,我猜测里面藏着可以把我和身后那杀人犯都可以轻松杀死的存在。
所以,我只能在这条已经光线模糊的街道上全力冲刺,朝着远方逃去。
肌肉已经酸痛,肺叶几乎要爆开了,嗓子的干裂程度也到达了极限,这真是一场不舒服的长跑。
太阳的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地平线阻挡。空中只剩下一片黑,我只是靠着感觉跌跌撞撞的向前摸索着生路。
绕过充满着瘾君子的废弃公寓楼,我向左转向。
因为隐约可以看见左边有火光,有光,至少意味着存在人。即便是早上的混混,遇见了杀人犯至少也不会站在他那边。
我抱着一丝侥幸朝着火光的方向看去。
火光是一个空汽油桶里面燃烧的报纸发出来的。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蹲坐在旁边,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肉串。
我眼看着或许不用死了,冲着那里大喊:“救命!有人追杀我!!”
远处的老人抬头朝我这里看了看,然后张开嘴,他好像是要对我说:“放心吧,孩子!”
但或许是声音太小了,我没有听清。
总之,我应该得救了,身后那死神的脚步声也消失不见了,前面有烤肉,有人,有火。
也正因如此,我才如疾风般凭着身体分泌的最后一点肾上腺素奔向那火光。
………
“深呼吸,孩子。深呼吸……”
老人面容和蔼,笑呵呵的对我说。
“谢谢……”我瘫坐在地上,大喘着气,将手放在火堆边上,橙色的火焰多少温暖了我冻僵的手指。
浑身酸痛,衣服也早就被汗浸湿了。
“老人家,您这么晚还在这里,没关系吗?”
我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不安的看着刚才逃过来的方向,紧张的留意着任何可能接近这里的脚步声。
好在,现在四周又恢复了寂静,除了火苗燃烧的“啪啪”声与我和老人的呼吸声,就只剩下从未间断的风声了。
“老人家?”
我注意到问题没被回答,转头问到。
他专注于烘烤着手里的肉串,似乎刚留意到我在叫他,迅速的抬起头,脸上还是挂着笑:“抱歉,孩子,刚才没有听清楚,你说了什么?”
我于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哦?那个吗……哈哈。”他不知为何又笑起来。“没有关系,孩子,没有问题。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老人念叨着重复的语句。或许年龄大了,我也会有这种说话的习惯吧。
他念叨完,又归于沉默。似乎他很在意手中的那把肉串。
我盯着那由生锈金属粗暴穿刺而成的肉串,它正被火焰烘烤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尤其是现在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整整一天没有吃到任何东西。
不知道妹妹会不会自己拿抽屉里剩下的MNT买点东西吃……我内心冷笑了一声。毕竟都高中生了,我想这种能力应该还有。
如果她因为害怕就完全依赖我带吃的回来,就只能饿肚子喽……
谁叫你没完没了的在家里闹呢?我现在狼狈成这样,给你一点这样的教训,也是合理的吧?
我真的受不了她了。
点开手机,短信界面还停留在我发“马上回家”的那时候。看来她总算知道我有事情,没再打电话或者发短信骚扰我。
就算发了,以刚才的状态来看,我也没办法立刻回复。
“吃点东西吗?”
老人低沉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转过身,就看见他那张皱纹满布的笑脸几乎要贴在我面前,吓死人了!
我惊的连忙跳开。不过老人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递上手中那香气扑鼻的肉串。
“你饿了,不是吗?”他呵呵笑着,“你饿了,你饿了需要吃东西……”
我本想拒绝那可以的肉串,但今天什么也没吃,再加上剧烈的运动,我只能在这里补充高蛋白了。
所以,我还是犹豫着伸手接过肉串。
他这才看上去满意了些,又恢复了原先的和蔼样子。“很好,孩子……很好,快趁热吃吧。肉串就是要趁热吃好啊,多吃点……”
我准备将鲜美的烤肉送入嘴边之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远处,不知道什么街道上,传来男人的惨叫声。
“什么情况?”我手里还拿着肉串,站起身看着几条街外声音传来的方向,刚才甩掉的那残暴杀人犯又作案了吗?还是别的什么人遇袭了??
老人则是异常淡定,蓝色的眼睛骨碌转着,盯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
“我们要过去看看吗?”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在征询老人的意见。大概是因为我不敢一个人过去。
“没问题。孩子……”老人又站起身来,他拾起地上半截锈掉的水管,“没问题。”
理论上我该远离那种危险。
我又因此犹豫起来,但老人听了我的话,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握着水管只身朝前方未知的黑暗街道走去。
我又看了看寂静的周围,担心一个人留在火堆旁又会遇见那个杀人犯(谁知道他是不是想趁机袭击落单的我呢?),连忙起身追赶快消失在黑暗里的老人。
………
我在老人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小心跟着他。
我本想打开Nokia的屏幕为他照明(实际上,几分钟前已经提示‘电量低‘了),他只是重复着“不用”,所以我只能凭借着直觉和老人脚步声与他的轮廓,判断自己走到什么地方。
那惨叫声随着我们的接近更大了,但能明显感受到发声的人越来越虚弱,声音逐渐小下去了,最后甚至变成极易埋没在风声中的低吟。
“发生什么了……”
我低声询问着老人。
他没有回复,只是握着手里的那节水管,步伐稳定的朝着那方向进军,好像他已经精准定位了那人的位置似的。
手无寸铁的我只能祈祷,那只是什么混混的“恶作剧”。
虽然这个荒谬的理由,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
在黑暗中,跟着老人穿过了几个街区后,那惨叫声已经彻底消失。
之前在巷子里体会到的那种浓烈的鲜血气味再一次出现了。
夜已深了。
不出我所料,一路上几乎没什么房子亮着光,偶然能瞥见某些拉着帘子的窗户后面有着微弱的烛光。只是不知道,那烛光的主人是否还是人类。
老人这一路上只是低语着我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语言。
毫无征兆的,他停下了,站在那不动了,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撞在他身上。
刚一和他接触,我就觉得某些事情不对。
体温。
他的体温呢?
“我们到了。”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感情,语调,态度。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到了。
我颤颤巍巍的从老人身后探出头去。
几米远的地方,倒着一个人形物体,微弱的月光照射下,能看见另一个人形物体蹲在他旁边,手里似乎握着什么。
不,应该不是那个杀人犯。它比他更……高大,散发的气质也更加令人恐惧,不安。
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什么生物正朝着我们这里接近,企图包围我们。
空气里的尿臭味彻底被浓郁的血腥味覆盖。我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屠宰场上班时,我去那里闻到的羊血牛血的气味。
比那还浓厚,令人作呕。
“那是……”
“你的手机不是能照明吗?看看吧。”
老人语气里能听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只是重复着:
“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
像是坏掉的收音机一般。
我用再一次被冻的通红的手指,轻轻按下键盘,打开屏幕。
微弱的绿光,照明了和我们近在咫尺的那两个身影。
银白色的人形蹲在地面上那被掏空内脏,只剩下一具躯壳的男人旁边。
那男人的头不见了,胳膊和一条腿也消失了。
我凭借他身上穿的那黑色运动服,判断他或许就是上午打晕我的人。也可能是那个杀人犯。
不论是谁,那银色的人形生物,身高逐渐缩小,银亮的肌肤上生长出肉色的,人的肌肉,骨骼。
它长出了人的一条腿。不对,应该说是它原来的那条腿变成人的了。然后,那条腿上多出裤子的布料,和倒地的那男人穿的裤子一模一样的布料。
它又开始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人的身体,连黑色运动服也被它还原。
屏幕的绿光似乎刺激了它,它从变化之中留神,看向光发出的方向。
也就是我的方向。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手机似乎彻底没电了,“滴”一声,彻底熄灭。
视野归于黑暗。
归于黑暗的那一秒钟,我惊叫起来,如同失去理智的疯子,转身朝着远离老人,远离那白色人形,远离那些窸窸窣窣声音的方向逃去。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家的方向。
我唯一知道的是,如果站在那里,第二天另一个我会回到我的家,敲门,妹妹会打开门,然后………是的,再也没有然后了。
另一个人会取代我的生活。
但在那之前,我所想的只有远离这一切。远离疯狂的这条街道,远离那后方加速朝我这里追击的“人”。
或许,早上见到那倒地的醉汉就是“它们”的一份子,或许它早就变成了路边对我笑的老人,早就成为面包店的店主。
或许已经成为了电视上的女主持人。
我的大脑一味的向我呈现这些毫无意义的想法。如果没有它们,我大概已经和楼下的精神病一样。
他90年代为了几张债卷杀了人,随后就精神失常了。认为“死人从墙里出来,要杀了他”。
毫无意义的关于那个精神病的回忆也飞过我的大脑。
我的身体几乎是本能的躲避着危险而自主运动着,朝着听不见身后窸窣声的位置运动着。
而我的大脑也变成坏掉的电视,许多无意义的片段在我面前闪过,随后消失。
………
“啊……”
我最终彻底没力气了,扑倒在粗糙的地面上。
剧烈的喘息着。
身后的那些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它们或许判断到今晚并不适合再追击了。
我看到黑暗下公园的轮廓,知道自己实在是受幸运女神眷顾,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误打误撞回到了家的附近。
凭借着方向感,我撑着疲惫的身体,迫使睡眠不足的大脑继续运作,步履蹒跚的向着那个象征“安全”的公寓走去。
如果它们或者杀人犯什么的现在跑出来,我大概就没办法再生还了。
………
走到黑洞洞的公寓大门前。
里面传来那疯子连续不断的笑声,拍桌声与什么东西撞击墙壁的声音,我想他又在靠撞墙解决幻听了。
我希望他不会冲出来。
我这样想着,轻轻推开公寓大门,走进去后,立马关上了它,把我和外面那危险,疯狂的世界隔绝开来。
我瘫倒在楼梯上。
我希望现在真的安全了。没有杀人犯。没有老人。没有混混。没有野狗。没有想要取代我的人。没有面包。没有MNT。没有……
什么也没有。
我希望现在真的什么也没有。
我也希望妹妹已经睡着了别醒来烦我了。
我听见紧闭的公寓楼外有什么人在砸门。
或者说不是人?我不知道门后究竟是人还是“人”。
就算敲门的是卓立格,我也不会开门了。
相反,我要上楼,洗脸,睡觉,结束这个该死的晚上。
想法是很好的。
我踏上阶梯,内心有了某种解脱感。
家。
即便里面有个不去上学,盯着电视与**小说看的妹妹,那里还是我现在最想去的地方。
成功爬上二楼。
家就在我头上的楼层了。
某处传来巨响。
“嘻嘻嘻嘻嘻嘻最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娜娜娜娜你¥:¥2¥¥202020—+上课!!!!”
我身旁的门被撞开,一个蓬头垢面,唾液横飞的男人持着什么闪着寒光的玩意儿扑出来,摔在地上。
“啊啊啊啊!!你们完蛋了.!完蛋了!!哈哈哈哈哈!!长生天!长生天保佑我!祂看着我!你们这些墙壁里长出来的人!!!嘻嘻嘻嘻秀嘻嘻………”
他从地上跃起,两眼闪着不正常的光,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一股子口臭混合着酒气散出来。
我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的目光从黑暗的楼梯间锁定在我身上。
“你你你!你这和墙人!!”
他像是受到神谕,举刀朝我袭来。猝不及防下,我想要绕到向上的楼梯,逃回家里,但兴许是肌肉疲劳了,腿部突然传来抽筋似的疼痛,我一个趔趄跌倒在楼梯上。
他的刀刃划破我的夹克,背部传来钝痛。
我现在连痛觉的感知都变迟钝了吗?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他以令人发狂的速度重复着,挥舞着手里的刀刃。我伸手挡他,只是让手臂多了几道红色痕迹。
“额啊啊啊!!”
吃了这痛击,我一把将他推回他的房子里。接着“砰”一声将那扇伤痕累累累累的门砸上。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又想要扑过来,结果自然是狠狠撞在门上。
不过,这门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我连忙胡乱揉了揉抽筋的小腿,爬上(这次真的是爬)三楼。
“该死的钥匙……”我哆嗦着在口袋里摸索着那个旧钥匙串。又听见楼下的门第二次被撞开。
“啊啊啊啊啊啊!!”
他如狂犬般大喊着,朝三楼冲上来。
“找到了!该死的……”
我总算摸出那串可以让我安全进屋的钥匙。
“sjskodoso……”
他嚷着没人能听懂的鬼话,已经要到我的面前。
“去你*的**…”
我总算是被惹怒,不顾抽筋的小腿,全力朝他的腹部一记踢击。
“啊………!”
他又发出哀嚎的声音,摔下楼梯去。
在他又一次爬起来之前,我总算意识到钥匙插反了,随后调整顺序,打开那扇象征“生”的家门,冲入门后。
………
“妈的,我总算做到了……”
我背靠着可以将那疯子隔绝在楼梯外的门,由衷的感谢它。
抬腕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它仍旧在渗血,背上的刀伤大概也没有止血。
如果经历了这么多,最后却死于失血过多,那也太荒谬了。
记得家里还有之前存的几卷绷带。父亲上个月从俄罗斯回来的时候带过来的。
话说,他最近也没写信过来了,汇款倒还是有。
算了,这种事情,之后再说……
我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绷带与碘伏。
接着来到厨房。
拧开水龙头。哦,即便是冷水也很舒服。我总算可以摆脱脸上的狗尿了。
然后清洗掉臂上的伤。
在我开碘伏消毒的时候,眼神无意间瞟到墙上挂着的厨具。
某个东西不在那里。
“菜刀呢……?”
我盯着墙上原来挂着菜刀的位置,现在那里只剩下个挂钩。
“哥哥。”
背后传来妹妹的声音。
既熟悉,又不熟悉。
“我遭遇了一个糟糕的晚上,回去睡你的觉,别来————”
我一瞬间失声了。
妹妹站在她的房间门口,眼神空洞,表情漠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生我的气吗?
“哥哥,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语气冰冷,但好歹可以听出一些感情,和老人那怪异的,机械式的重复有区别。
“对不起……但……”
我看着她藏在背后的某个闪烁金属光泽的物品,咽了口唾沫。
某种压力把我定在那里,我尝试组织语言解释。
“那个,你知道的……”我给她展示手上的伤口,“我遇到袭击……”
“你总是这样。”
她平静的打断了我,一步步向我走过来。
“你很讨厌我。我知道的哦……”她此时也不隐藏手里的刀刃了,“如果你不讨厌我,你就会立刻回我消息了,也不会每天都训斥我了。”
“听着,那是……”
“老是找借口,哥哥不是这样子的人啊。”
“情况特殊……”
“嗯嗯,所以你就不再搭理我了,母亲走了,父亲走了,你也要走吗?你们都讨厌我吗?”
“并不是……”
“就是。”她断言道。
她已经站在我面前。
厨房是空的。
我已无处可逃,也无法反击。
“哥哥一定是像新闻里说的,被‘替换‘了。”
她举起了菜刀,我不说话了,只是怔怔的看着她。
“因为你不是哥哥,你只是替换了他的人,我的哥哥不会总是责怪我,不会不回我的消息,不会这么冷淡。”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实际上,在菜刀劈开我的头骨之后,我也没有找到答案。也没有可能找到答案了。
感受不到疼痛,即便妹妹机械的将菜刀砍在我的身上,我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死亡前我看到的最后的画面,就是窗外朦朦亮的灰色天空,妹妹脸上“幸福”的笑容。
还有那把闪着寒光的,沾血的菜刀。
刀刃劈下之前,我想起十年前,我和她在家里等着父亲下班的某个晚上。
那时她问我:“你喜欢我吗,哥哥?”
我已经忘记当时的回答。
但我知道的是,她听到我回答之后的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请不要讨厌我。”
是的。
那是我大脑被分成两半前,最后想起来的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