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故事】人我伪不是

作者:JkiE 更新时间:2026/2/20 21:17:39 字数:11738

“请各位市民注意,最近,城市里出现了很多人形的特殊生物,它们会模仿人类的特征,语言,行为和表情,目前尚未明确它们的来源,只清楚它们多在夜间行动,寻找并取代落单的人。请广大市民朋友避免夜间出行,注意安全。我们会控制好………”

“哈,都市传说还被他们当真。”

Alika吸了口烟,“啪”一声关上电视。“还什么人形生物,那些专家看电影看多了。”

她说着走到阳台,随手将烟头扔到地上的烟灰缸里。

“未必不是真的。”我叹口气,又饮了口手中罐装啤酒。

“可以把窗子关上吗?”外面的风一个劲刮进来,让我感到有些冷。所以我尝试着询问她。

“切,要求真多。”她虽然有些不情愿,不过还是用力拉上窗子,或许是因为这房子太老了,窗户吱嘎吱嘎响着,最后才不甘心的被她拉上。

“也快十一点了,先睡了。”

我拉上毯子,直接躺倒在沙发上。

这间漏水的公寓里就一个卧室。所以,显而易见的,她要睡床的话我就只能睡沙发。

“晚安。”她很随性的说着,似乎还不打算休息。

“嗯嗯。”我含糊的回应了一声,进入梦乡。

……

眼睛睁开。

嘛,外面天才刚亮呢。

微弱的晨光透过蓝色的窗子射进来。室内充满了暗蓝色的光线。

冷空气也从关不紧的窗子悄悄溜进来。

我从沙发上起身,看向半掩着的那件小卧室。

Alika仍在灰色的光下熟睡着(她房间的窗户不知为何,用的是普通的玻璃)。盖着一条毛毯。虽然看起来不是很暖和,但这也是这间屋子里最厚的毛毯。

房间内部依旧是乱七八糟的,桌子上摆着半空的威士忌,还放着把S&W生产的左轮手枪,不知道是什么型号。

几发子弹摆在旁边。

嘴上说都市传说,实际上也有在害怕吧。我这样想。真是不坦率的人。

我盯着她的睡颜看了一会儿。

昨天大概熬到很晚了吧。

“……嗯嗯……是那样……”

她脸色不是很好,嘴里嘀咕着什么。

大概是在做噩梦吧。

记得她以前和我说过她是在酒吧上班,多数情况还是夜班。

嘛,这种事情怎样都好。

去上班吧。

………

到单位了。

“啊,又是第一个来吗。”

门卫总算是习惯了我的作息,明白我会在上班前两个小时就过来,他睡眼惺忪的走出门卫室,按下电钮。

电动门缓缓打开一个供人进出的口子。

“早上好。”他说。

“嗯。”我点点头。“那么,我去上班了。”

“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啊……”门卫这样说着。

那种事情不重要啦。

我点点头,然后打算前往工厂。

“你不害怕吗?”

门卫好像是在问我。我看了看四周,嗯,只有我们两个,所以应该是在问我。

“不害怕。”我诚实的告诉他。

“嘛,该说是无知者无畏吗……?”

年轻的门卫脸上露出类似赞叹的表情。是佩服我的行为吗?我做了什么事让他这么惊叹?

“什么事情?”我好奇的问他。

他闻言似乎很无奈:“你呀……该说是打螺丝容易让人弱智吗。我的意思是,你没看新闻吗?”

“看了啊。”脑中浮现出昨夜那台大头电视后主持人平静的讲话,闪过的蓝底图片,各种画面。

“好吧。”他好像对什么认输了。“我的意思是,你看完不觉得后怕吗?”

“有什么好后怕的。”我回想起电视主持人说的什么人形生物,“那不也是生物的一种吗。”

“重点是那个吗……”门卫挠了挠头,似乎觉得和我聊天很不满意。“周围的人可能是那种生物这件事,不是很让人恐惧吗?”

“我不是就行了。你看起来也不是。”我坦言。

“万一我是呢?”他故意模仿电视播出的那种人形生物的神态,用着冰冷的语气装模作样朝我说话。

想要吓我吗。但是,并没有那么恐惧。

他见我像石头似的没有反应,总算是泄气了:“好吧,祝你生活愉快。可千万别被那种东西取代了。注意安全啊。还有……”

“还有?”我转身看看数十米外的高大厂房,里面黑漆漆,因为还是清晨,没有多少光能照进去吧。

“……和你聊天,再怎么恐慌也能冷静呢。”

不知道是讥讽还是赞叹。

“谢谢。”我简单答谢,无视他的表情转身走了。

他好像又说了些什么,但我没听清楚。

………

我是在离公寓300多米的工厂上班。

因为是300多米,所以要早点过来啊。

走进车间。嗯,果然一个人也没有。

空荡荡的流水线,设备也没有打开。

我们每天都在换上工作服之后站在传送带边上,把上面送过来的零件拿起来,拼装起来,然后放回去…………

很简单的工作,不是吗?

人类经过简单教学就可以担任。话说,如果是猴子的话应该也可以吧。

嘛。等着吧。

我盯着面前静止的传送带发呆。

发呆。

发呆。

发呆。

对了,我来这么早干什么呢?我突然对这个问题感兴趣。300米,实际上并不远啊。

反正这个点工厂是一个人也没有。巨大的机器,高处透出外面清晨灰光的窗子。

没人我还跑过来干嘛。

算了,回去吧。

“……你能不能来早的话先开一下灯。”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疲惫男人的说话声,接着眼前的世界一下亮起来。

灰色的传送带,巨大的机器都被照亮了。我转头朝向门口那个穿着正式的男人。

花了两秒钟,我想起来他是Nioka。工厂的管理人员之一,每天到的也很早。不过据他说是要调试设备什么的。嘛,大概是怕生产事故吧。

“每次站门口看见朦胧黑暗里有个人影,能被吓死。平时还好说。但现在新闻上都把局势说的那么严重,我昨天都没睡好呢。”

两眼肿胀的Nioka走到我旁边,这样说。

“没说停工的话,应该还不是很严重。”我看了看厂房顶上那几个强光灯。

一声干笑从他口里传出来。

“是啊,你说的对呢……”他叹了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正想点烟却又像是想起什么,收了回去。

“我差点忘了这是流水线。”Nioka揉了揉自己的脸,像是想让自己清醒。“昨天晚上只睡了三个小时,有点迷糊。”

“我睡了9个小时呢。”我看着他有着红血丝的眼睛。

“……嘛,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一定能休息好。”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虽然那笑容怎么看都是强撑着挤出来的。大概是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吧。虽然我没有感受到那样的气氛。

“好了,我也得开始我的工作了。”他说着转身踏上铁梯,“你每天来这么早,不会就是为了站在这吓人吧?”

“只是单纯想出来放松。”我回复。

“哪有在工厂里放松的啊………”他捂了一下额头,大概是在叹气?“算了,你有你的事情。好好干吧。”

这样说着,他踩着楼梯,“咚咚咚”的走上去了。

大概是去调试设备。

嘛,再怎么思考也得不成结论。

等着吧。

………

嘛,幸苦的工作结束了。

我站在厂房外。现在外面已经日上三竿了,即便电视报告那种新闻,太阳还是正常运作呢。

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河对面的那一排房子和道路。

对面是繁华的都市区,这里是偏僻的工厂。

也就300米外有几座老公寓,和一些基础生活设施呢。其他地方好像没什么。

厂子外面有条公路,可以一路沿着它过桥到对面去。但没有必要。除此之外,只剩下光秃秃的山丘,一个烂尾的工程用地(建材就那样放在那里,任由自然吞噬)。话说,我还没去过对面呢。

那边有什么呢?

“嘛,又在看风景啊,你。”

旁边某个悠闲的声音传过来,我侧头看去。

一阵微风拂过此处。

一个短发穿着工作服青年来到我边上。看起来是我的工友。

“话说电视上都说成那样,居然还不能停工啊……”青年自顾自的说着,打开手里的一罐可乐。

“哎,我也想去对面玩一圈啊,可惜时间不允许……”他抱怨着工厂,饮了手中的一口可乐。

“所以,对面有什么呢?”我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还有匆匆飞过的车辆。

“有高级会所。”他露出邪恶的笑容。“怎样,伙计,我认识个MM,下工了要不要带你去‘放松‘一下~”

他特意把“放松”这个词拖长发音,语气带着些兴奋与某种期待。

“嘛,要是你的MM变成电视上说的那种,你该怎办?”我问他。

“哈,”他似乎不屑一顾,“那没什么,关了灯还管谁是谁呢。”

“这倒也是。不过那样生出的生命,会是什么形态?”我看了看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又转过去看风景。

“很高深的问题。”他发出尴尬的笑声。我大概问了奇怪的问题吧。

“嘛,我要去吃饭了,注意安全哦,Bye~”

我们两个沉默着并排看了会儿风景之后,他这样说着。接着我听见脚步声。

他走了。

我也对城市风景失去了兴趣,于是走向楼梯间。路上,又是一缕清风掠过我的身体。

在那里吃饭吧。

………

楼梯间平常没什么人。

这里只有旧窗子外打进来的黄光和空气中的灰尘。是一个适合用餐的场所。

我打开便当盒。

空的。

“………咦?”

我盯着蓝色的空便当盒看。花了几秒钟,总算是想起来昨天晚上我忘记做今天的中饭了。

不对呀,我记得我昨天还用过煤气灶,炒了一碗蛋炒饭,还切了黄瓜当凉菜的呀。

然而,空空的便当盒告诉我,我又记错啦。

好像我这人记性一直不好,唉。

会不会到时候直接忘记有新闻上那种生物存在呢?哈哈………

我被自己的想法逗乐,忍不住发出笑声。声音被空荡荡的楼梯间反射放大,响亮无比。

话说,Alika算是那种人形生物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她的事情。脑中出现清晨时,她的睡颜和桌上的手枪。

酒吧可以带那种武器吗?不对,都这种情况,酒吧还会和电子厂一样正常运营吗?

这么想来,市政好像的确还没发什么关于停工的消息。

不过,这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我们毕竟在理论上只是合租的室友嘛。实际上……勉强算是朋友吧。

所以,想太多也没用啊。

“啊,盯着便当盒发呆也没用啊。还是回去吧……”

我收起便当盒,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

比较新鲜(考虑到楼梯间全是灰尘,这么说并不是不合理)的空气送进来,拯救了我的鼻子。

还是室外好呢。室外人多,空气好……哈哈。

………

夜间。

令人发困的机器嗡嗡声。传送带不知疲倦的运作着,上面的零件一个接一个来到我面前。

组装完一个,还有一个………如同机器一般的生活。

流水线上没人说话,我两旁的工友只是盯着传送带,明显疲劳的双手从上面取下零件,组装,放回去。之后重复这一流程,单调而乏味。

整个车间都被早上我看到的那几盏强光灯的白光填满了。

白色的工作服,黑色的传送带,上面放着金属零件。我现在也弄不清楚这零件干什么用。印象里入职培训的第一天有人告诉过我,但我忘了。

我真是个健忘的人啊。这样感慨着,听见下工的铃声了。

嘛,今天就这样很没意思的过完了。

我将最后一组零件拼装完毕,等着其他人完成他们手头的活。

…………

推开门。

“回来了?”

熟悉的女声从厨房里传来。Alika哼着小曲,好像在忙活着什么。因为我听见抽油烟机的咆哮声了。

“嗯呢。”我回身关上门,拧上反锁。这是为了人身安全。

“我在做培根煎蛋。你要一份吗?”

Alika的喊声从厨房传过来。

“不用,我中午吃了很多了。”我简单回应。

啊,好累啊,真想早点睡觉。我换好鞋,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是真的吗?可是你昨天好像没做便当欸……”Alika似乎将鸡蛋扔到锅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做了呀。而且是美味的饭团子呢。海苔配里面的肉松,很美味呢。我都吃完了。”我回想起美味的饭团在口腔里的感觉,这对味蕾也是极大的满足。

“是吗?那我大概记错了吧。不过你忘记做饭也不是一两次了哦。”Alika似乎做好了晚餐,关火,穿着那件黑色围裙出来。

她将手上盛着培根和煎蛋的盘子放到茶几上,坐在我旁边。

这时,电视画面又出现变化,从无聊的肥皂剧切换到了紧急新闻。

熟悉的主持人坐在画面里,布景也是很熟悉的,不过,现在主持人的表情明显能看出来不安。大概他也在担心自己的亲人安危吧。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消息:目前,我们专家已经找到辨别人形生物——以下简称‘伪人‘的方法。它们有的身体构造上有些异于常人的,比如六根手指,或者过长的四肢,过大的脑袋。还有些身体构造不异于常人,但请注意它们的眼睛——黑色,空洞。毫无生机。伪人是无法模仿出人的眼神的!”

主持人说到这里,语气添了一丝激动,他声情并茂的念着背下的稿子。

“还有,伪人的记忆是错乱的!!如果,你发现你周围的人记忆错乱,一枪崩了他,准没错!!”

情绪激动的主持人被旁边两个黑衣员工架走了,画面只剩下蓝色屏幕上显示的“如何辨别伪人”,以及电视里可以听见的哭喊声。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眼前的画面变化,又回到了原来无聊的肥皂剧。

我转身,看见Alika手里紧握着遥控器,大概是她换的台吧。

“真是无聊。”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从眼神来看,刚才的画面给她的冲击不小。

毕竟连声音都在发抖。

“是呢。主持人都失控了,真是没有意思。”

我盯着电视上情节缓慢推进的肥皂剧,里面的角色对话从左耳进,从右耳出。

“你真是………算了。”

Alika似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了。

我们二人平静的并排看着肥皂剧,像是执行“观看电视”的指令一样。

寂静的深夜,并排坐着的两人,居然还有一丝诗意,真是奇特呢。

不知道电视里那种伪人看到诗,会想什么?

我们二人间的奇妙气氛就一直持续到她最后起身回房,培根煎蛋就那样摆在桌子上。

是忘了吃了吗?原来,她也是健忘的人吗?这真是第一次了解……

啊,还是睡吧。

她不在,电视放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就是几个人在里面说话嘛,有什么好看呢?

这样想着,我抬手关上电视。

客厅只剩下蓝色窗子透过来的暗蓝光,以及她房门缝下渗出的暖光。

大概是台灯吧。

不管怎样,我很困了。

…………

眼睛睁开。

发灰的天花板,寂静的早上。

从沙发上起身,Alika的房门还是紧闭着。我也没有打算推开。

大概她昨天又睡晚了。不过,平常她好像都开着门睡觉。

或许是怕冷吧。

我这样想着,眼神留意到茶几上的盘子。

盯着保持昨晚位置没动的培根鸡蛋,我最后还是将它们送入口中。

早已冰冷的培根和煎蛋有着独特的风味。不过,我不会因此推荐尝试的。

总之,浪费食物可不好。

将盘子刷好,我推开门,迎接新一天的冷空气与粉尘。

该去上班了。

……

“早上好呢。”

熟悉的年轻门卫为我开门。

“你也早。”我礼貌的回复。

“听说明天还是后天就停工了。”

门卫这样对我说。看他的表情,似乎是有一种“得救了”的感觉在里面。包括他的语气也不像以前那种没精打采或者昨天那种恐慌了,而是某种解脱感。

“总算可以在家里休息了……”门卫打了个哈欠,随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用他那双蓝眼睛饶有趣味的看着我:“话说,你不高兴吗?多出一段假期……”

“高兴,当然高兴。”我耸了耸肩,“能休息,人类都会高兴。”

“虽然你的说话风格还是很独特,不过你能表达喜悦挺意外的。”他这样说着。

“真是失礼。我又不是面瘫或者情感淡漠症啊……”我无奈的看着他。你是出于猎奇心态才问我刚才那个问题吗……?

“哦,我太冒犯了……哈哈。”他尴尬笑了笑,好像没预料到我的回应,随后,像是要转移话题似的,他又说:

“来了的话,就先进去吧。外面冷啊。”

“好的,祝您生活愉快,再见。”我朝他挥挥手,转身离开。

“这话应该我说才对……”

在我踏进厂房前,似乎听见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

发呆。

继续发呆。

话说我怎么总是这个点来啊。

明天再说吧。不过,明天好像有可能停工,门卫告诉我的。

“……好吧,我应该早知道是你。”

眼前的世界又像昨天这个时候一样,突然被光芒占领。

我抬头看向门外。

“早上好。”Nioka眼睛还是肿着,看来仍旧没摆脱睡眠不足,不过语气里除了疲惫,还多了一丝欢快,“明天就不用再来了。”

“停工确认了?”我好奇问。

“嗯,对的。”他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明天休息。”

“祝贺您,可以睡一个好觉。”我拍拍手。

“哈,哪可能那么容易呢?”他叹口气,又下意识摸向口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烟掏出来。“我夫人的单位还没说停不停工。”

“那可真遗憾。”我回复。

他眼神闪过某种代表着“惊讶”的光。“……呵,确实是这样。不过我想局势再恶化下去,她单位也会休假的。总之,好好活着啊。”

他说着转过身子上楼去了。

嘛,今天也努力工作吧。

………

组装零件是很枯燥的。

枯燥到我不想再赘述,还是直接进入午饭环节吧。

经过昨天看风景的地方(我已经看腻风景了),我来到熟悉的楼梯间。

这次有人抢先了啊。

很眼熟的青年蹲坐在台阶上,喝着可口可乐。

“你好。”他见我来了,饮了一口可乐。“我们真是有缘分,在这也能见到。”

“是吗。”我很自然的坐到他的旁边。“明天就休息了,听说了吗?”我问他。

“早就知道了。这不是车间主任上工前就统一说的嘛。”青年晃动着杯中的可乐。“不过,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要选择放假,你想听听嘛?”

“车间里有伪人?”我询问。

他得意的表情一下子没了,变成沮丧的表情。“…原来你这种神经大条的人都能猜到,那我这样还怎么跟别人炫耀我的推论。”

“沮丧吗。”我点点头,拿出便当。

里面装着两个饭团子。

嘛,只吃一个问题也不大吧。

我递给他一个饭团。

“谢谢。不过,我在食堂吃过了。有闲情逸致做便当的人没几个。你算一个,那个Nioka也算一个吧。”他笑了笑,婉拒了我的好意。“伙计,你觉得咱们这些工友里,谁最像伪人?”

他直盯着我,眼神表示,他很期待我的答案。

不过,我大概给不了他期待的答案。毕竟我现在也不知道车间工友们的名字。

所以,我切换策略,打算给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你。”

青年的黑色瞳孔一瞬间放大了,随后又恢复原状,然后捂着嘴哈哈大笑:

“我……?!我!哈哈哈哈哈……”

他简直笑的前仰后合,可乐都喷出几米远。

“和你聊天太好玩了,真的……”我拍了拍他的背,防止他被可乐呛死。他猛咳了一阵,才缓过来:“……居然……怀疑我是…?!哈哈……”

“你有黑色的眼睛嘛,这不能怪我。”我平淡的回答道。

他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袋:“也是,之前也有人用害怕的眼神看着我的眼睛。我还寻思我也不是恶霸,对吧?对吧?”他重复着询问,我只是点头表示肯定。

他的笑容又消退了。这个人今天怎么这么健谈,情绪也莫名其妙的。

“唉,果然不能期待太多。”他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起身,模仿掷铁饼者,将空掉的可乐罐子甩飞到楼梯对面的白色墙壁。罐子“乓铛”一声砸在墙壁上,残留的可乐浸湿了墙壁,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出棕色。

接着,被揉瘪的罐子又因为地心引力落地,再次发出令寂静楼梯间吵闹起来的声音。

“唉,不论如何,明天总算是不用来了。我都要累死了。”他似乎准备离开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恭喜您。”我平淡的表示了祝贺。

“怎么一副和你没关系的样子……话说,我估计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上班了,你有安排吗?”

青年似乎闪到腰了,皱着眉头咬着牙,过了两分钟才缓过来。

“在家看看电视。”我简单回答。毕竟,我也没什么可以做的。

“不担心亲人吗?”青年靠在楼梯扶手上,颇为无聊的盯着天花板。

“亲人?”我脑袋里搜寻着关于亲人的记忆,都是支离破碎的,一会儿是游乐园一会儿是病床的,最后得出结论。

“前几年因病去世了。”我只好这样回答。

“那真遗憾呢。”他似乎很惋惜的说着。“我就没关系了,反正也是福利院带大的,哈哈。”

他像是自嘲的笑了笑,又将手插回口袋,走下台阶。

“算啦,祝你生活愉快,本来还想问你晚上要不要吃点庆祝下。”他说着一把拉开楼梯间的门,“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这句话结束,门也被“砰”一声关上了,扬起的灰尘在暖光下可以看的很清楚。

他看起来很失望的离开了呢。

我还是不能理解他的行为?为什么会这样呢。或许因为我没法给出他们想要的回答吧。我一直是个很迟钝的人,这一点是确认的。

我低头看着沾上灰尘,已经冷掉的饭团,犹豫了一下,还是送入口中。

………

夜间。

啊。总算是下工了………

下班铃打响,标志着一天工作的结束。

或许以后也不用来了,这就是我在这上班的最后一天。不知道为什么,我有这种预感。

总之,车间的主任简单强调了什么注意事项,大抵是最近伪人出没,需要小心,没事别出门之类的无聊事情。像蚊子一样嗡嗡,有点吵啊。

好在持续的时间不长,大概五六分钟,讲话就结束了。或许主任也不想多待,急着回家陪老婆孩子?

嘛,我倒是什么也没有。

没有家人。

没有朋友。

公寓里有个合租的。也仅此而已。

我还有什么?

回家的路上,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

推开门,室内一片黑暗。没有电视机的蓝光,没有厨房的灯光,那台抽油烟机今天也没发出响声。

看来今晚就我一个人儿。

“我回来了。”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公寓低声说着,关上门。

打上反锁。

只有月光洒进这片区域,可以看见Alika的房间门是开着的。我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得到的结论是只有灰尘和潮湿。

没有大型动物的血腥味。

看来她只是要加班,而不是遭遇不测了。

我没有走进小卧室查看情况,只是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台电视机。

灰色的屏幕和我的视线重合。

“我想,我们现在孤独了。”我对着它说。

现在,合租的室友也不见了。或许害怕我的迟钝,也或许真的只是加班。也可能在外面遭遇不测。

考虑到现在夜已深,最后一种可能性很大。

一直盯着电视机也没有用啊。

我摸到遥控器,想打开看看有没有节目。

一点开,结果显示的还是昨天的内容。是因为出故障了吗?

熟悉的主持人讲着和昨天一样的话,在熟悉的时间失控,然后被带走。

不过,上一次Alika换台,后面的内容我没看到,这一次看到了。

只见无人的画面里从镜头外冒出一个人,是一位女主持人,金发,白色正装。有着蓝色的眼睛。

“不好意思,本台主持人刚才发生情绪失控,已被带离了,由我来接替他的工作。继续刚才的叙述。”

她的声音有一丝紧张在里面,不过并不影响汇报,暂且听着吧。

“伪人是有弱点的。一般的火器就可以杀死他们,它们虽然能轻易赤手空拳杀死人类,但其肉体构造和人类一样脆弱。每天在让家人、朋友、或者单纯的室友进屋前互相询问最近发生的事情,确保他们有着完整的记忆。一旦某‘人‘出现异常,立刻执行清除程序,此举动可被判定为正当防卫,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主持人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大概是担心人们不敢清除非人存在吧。

然后,似乎昨天的紧急播报也只到这里,接下来就又是昨天那个无聊的肥皂剧环节了。

“真是,无聊啊。”

我发出这样的感想,关上电视。

Alika为什么盯着那种东西看呢?一点意思也没有嘛。

意识模糊起来,我知道睡魔找上门了。

总之,睡觉——

“砰砰砰!砰!”

结果外面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枪声把睡魔赶走了。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打算清除伪人(或仇人)了吗?真是急不可耐的家伙……

“啊啊啊哦哦!呢!!嗷嗷!!”

窗外传来某种生物的咆哮声。好熟悉的声音。

那是什么生物发出的?会是伪人吗?说起来,我好像没听过伪人的惨叫声。

实际上,我还没见过伪人长什么样。

“啊嗷嗷嗷嗷啊!!”

出于好奇(也是因为睡魔跑了),我起身,走到阳台窗边,凭借月光判断楼下发生了什么。

只见一个人形生物旁边围着几个形态怪异的人形生物,地上还倒着几个生物。

那几个人形生物已经包围他。

“啊啊啊啊!!”

不清楚是哪一方发出的惨叫,然后,就是吵死人的枪声,远处那人手中的物体吐出火舌,然后又传来那种生物的怪叫声,接着,一个人形倒下,其余几个一拥而上,那人就被撕扯开来,虽然看不到血,闻不到血腥味,不过我猜测他应该被伪人撕碎了。

第二天,“他”大概会回到自己的家里,然后走向他的室友……

我这样猜测着,发现那几个分食他的生物已经扎进小巷的黑暗里。

月光照耀下,原先那个人在的位置,只剩下一抹黑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迹还是水。

我又盯着空无一人的远处发呆。

发呆。

接着,又有声音吵到我了。

拍门声。

是谁?怎么不拿钥匙。

我走到门前,询问:“您找谁?”

我一发问,拍门声就没了,切,真有意思这人。是恶作剧的吗?

等了几秒,门外传来Alika的声音:“没想到你在家。”

“嗯呢。如果我不在家你敲门不就没有意义了?”我回应。“你要我开门吗?听说外面出现伪人,你可要注意安全。”

“这话从你这说出来怪异得很。开门吧。或者我用钥匙。”

我想拧开门把手,但想到什么,手又停在半空。

“万一你是伪人怎么办?电视上说……”

我还没说完,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接着,门被猛的拉开,随后她冲进室内。

“慢点,怎么不把门带上。”我看着冲进房间的Alika,又看了看打开的门,觉得这是没有安全意识的体现,于是迅速反锁上它。

接着,我站在门边,看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Alika,她出了很多汗,短发也被汗打湿,身上只有一件黑色的背心,平日常穿的大衣不知道去哪了。

她腰间系着一把左轮手枪,如无意外,应该是昨天我在她桌上看见的那把。

“哈……帮我拿点水来。”

Alika似乎刚经历了一次百米冲刺般的跑步,她只是瘫坐在地,看起来说不出话了。

我走到厨房,拿壶子倒了些凉水。

她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妈的……我以后再也不去那地方上班了……”

她用手擦去嘴角的水,将空杯子还给我,“谢谢。”

“刚跑完步?”我这样说着,接过杯子,然后打开灯,突然的光线让我花了几秒适应。

“……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她说着装出恐怖游戏里的丧尸,对我张牙舞爪。随后又笑了笑,回复了平时的状态。

“这样啊。”我说着又坐回沙发上。“地上挺脏的,要不来这里坐坐?”

“……你的性格还是这样糟糕,我反而放心了。”她总算从喘息里调整好呼吸,从地上起身,又倒在沙发上。

“累死我啦———”

她像是个醉汉一样喊着,从腰间拔出左轮。

“这玩意后坐力挺大,我拿它打爆了几个家伙的脑袋。”

“你杀人了?”

“电视上说那不是正当防卫吗?”她回应。“酒吧老板也是,昨天晚上告诉我‘这里绝对不会放进伪人的~‘”她故意模仿某个油腻男人的语调,强调了“绝对”这个词。“结果今天一看,他自己都变成伪人,当然觉得没伪人……”

“那是很讽刺的。”我很难给出她想要的回答。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她给出的是另一种不同于工友的回应。

“是吧?果然很讽刺吧?!”她像是喝醉了在胡闹一样,处于某种我不知道原因的亢奋状态,眼神里还带着得意:我把别的(伪)人的脑袋用.45ACP打爆了,酷不酷?!

“的确是这样。”我说。

“的,确,是,这,样~”她拖长语调,重复我的话。“真是的,你好歹也说点别的啊。”

“嘛,总之……”我努力调动神经元,组织语言:“挺酷的,不是吗?别人的脑袋‘轰‘一下就没了……”

我没说完,她就勾住我的脖子:“是吧是吧!!哈哈,总算有人知道本小姐多厉害了。”

她身上一股子酒气。果然是喝多了吧。

“好啦,我要睡觉。”

她说着粗暴的拽住我的领子,把我拖向她的房间。

“你要干什么。”我的视野变到天花板上,因为她拽着我的衣领,没办法转头了。

“办了你。”她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这话代表着什么,随后通过过肩摔的方式把我扔到她的床上。

眼前的视野天旋地转,随后固定在天花板。

她的脸探了过来。

“话说,伪人和人之间会产生什么?”

她用手枪抵着我的眉心,坚硬的金属质感从额部传来。

“你想杀掉我吗?出于正当防卫的目的……”

以及,这个问题好熟悉。

“哈?”她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后语气突变:

“你这白痴,不知道自己是伪人吗?!”

伪人?

我?

突然间,大脑的神经元传来共鸣,震颤。

几段飞舞着的记忆碎片擦过我的视野。

……

某处,死了一个男人。

他的人生失败透顶。妻子离他而去,亲人病逝。

一贫如洗。

也正是因此,他才会在那树旁结束自己的生命吧。

但,本该被自然作用分解,或者被人发现后火化的遗体,却被“另一种存在”发现了。

这存在没有意识,只有本能。

它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

它只知道,这个男人可以成为“容器”。

在后有人类追兵,前无退路的情况下,走投无路的它,钻了进去……

从此,它变成了男人,以这个男人的身份生活着。

虽然,因为它的介入,男人原本的生理系统得以继续运转,免于腐烂,但,它没办法调用男人所有的记忆。

也没办法彻底像人一样生活。

自那以后,人们说这个男人自杀未遂后变奇怪了。

他们不知道,男人早就不是原来的人。

……

后来,“男人”从救助中心出来,为了谋生,也为了不被发现,它找了便宜的合租公寓,找到一个电子厂招聘的职位。

然后,它就这样尝试着融入人类的生活。

在这过程中,它逐渐对自己的存在产生疑惑。

“我真的是这个人吗?”

某些夜晚,它会这样询问自己。显而易见,没有答案。

于是,它就陷入无梦的睡眠。

每天,它早两个小时到达工厂。

因为,它自己从来没有记清楚过真正的上班时间。

它不知道合租的室友对他有好感。

它不知道有些工友暗地里嘲笑他,它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嘲笑。

它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河对面的城市,有什么。

它不知道自己还需不需要进食,但它还是会努力试着去记住做饭,合租室友曾经夸赞它的饭很美味,只不过,它还没有办法理解什么是“夸赞”。

正如它无法理解工友们的嘲笑。

现在,它看着用枪顶住自己脑袋的合租室友。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或许要结束了。

但它却不想再反抗了。

……

“你会开枪吗?不,应该说你一定会这样做。”

拼接起部分记忆的我这才意识到我究竟是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只苟延残喘的寄生虫,是电视上说需要被排除的存在。

是不该存在的事物。

既然这样,她开枪也是合理的。

“……你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她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表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只知道她的眼眶被水打湿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颤抖的手仍旧紧握着枪,顶着我的脑门。

“我只是寄生虫。寄生在别人的尸体上,苟延残喘着。事实上,我早该死掉了。但我还是活到现在。”

我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液体。

“我什么也不是。就是这样。”

闭上眼睛。

结束了。

到头来,我的确什么也没有。

眼前无数这个男人的记忆碎片闪过:

第一次和未来的妻子去游乐园。后来的某次争吵,再之后亲人的病故……

属于他的记忆包围了我。

我只是一个入侵者。

不该存在的事物。

他的记忆最后也会和我一样消失吗?

然后。

耳鸣。

耳边如果爆开枪声,的确会产生耳鸣。

我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

再次睁开眼。

只见旁边的床垫多了一个洞,还在冒烟,传来刺鼻的焦糊味。

“呜呜……”

大概是打偏了吧。

传来呜咽声。

“啪嗒。”

枪支掉落在某处地板上。

胸前传来温暖的触感。

“呜呜……”

Alika把她的脑袋埋在我的怀里。

“发生……什么了?”

我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做什么。

结果,头上传来剧痛。

被她用拳头砸了,真疼啊。

“闭嘴,你这个笨蛋……笨蛋……”

她拽着我的衣服,生怕我钻出这个人的躯体逃掉似的。

“……呜呜……”

似乎处于没法讲话的状态。

我轻轻摸着她的脑袋。因为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有这个是我唯一能做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做出这样的举动,真的不知道。

……

“床居然还能用呢。”

我将手指头戳进弹孔里,拽出一团棉花。

“又不是拆掉了。”

哭完的她(我刚刚知道那是哭泣)揉着红红的眼睛,躺在我的身边。

我本来该睡沙发的。

只不过,她没赶走我,我也没有主动离开。

“明天,你要上班吗?”她问我。

“停工了。”我回忆起车间主任说的。那时候只觉得聒噪,只不过,现在想来更是讽刺。

“我也不想去那个危险的酒吧了……”她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嘟囔着。

“你不是可以打爆它们的头……”

没有说完,枕头痛击了我。

“重点是那个吗,笨蛋。”

她好像有点不满意。我又变得困惑起来。

大家都是这样反复无常的吗?

但是,这种感觉……

还不坏吧。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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