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嘛,总算是写完了。”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揉搓面部,想要将工作一天的那种疲惫抹掉。
接着晃了晃脑袋,扶着椅子站起身来。
屋内的气温不如中午那么高了。我想。大概是我忘记关窗子,这地方夜间还是很冷的。
嘛,反正房子够小,我坐在桌子边上一伸手也能关上窗子,挺好的。
一想到这里,内心涌上一阵苦涩。
“啊……”
精疲力竭的我仰躺在窗下那张发出“吱嘎吱嘎”响声的旧床上。不知道是弹簧床垫的声音还是那不堪重负的木质结构传来的声音。
总而言之,都不是很好的声音。
“很晚了啊……”
我侧身,看着床头柜放着的电子钟。已经两点了。当然,是凌晨两点。
如果不是凌晨两点,窗外不会那么黑的。
我很想就保持这个姿势直接闭上眼睛,等下一次睁眼迎接新的一天,但又考虑到,一直开着灯睡,电费怎么办?所以,还是撑着困意爬起来。
先关掉台灯。
随手一按,屋内的亮度就下降了一半。
然后再按下大灯,好了,这下屋子里只有月光了,安心睡吧。
………
实际上我睡的并不安心。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境。醒来仍心有余悸,但仔细回想,却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总之,还是继续工作吧。
我走到写字桌边上。
上面摆着一台旧台式机。
老旧的机箱外壳已经泛黄,显示器比我的脑袋大了一圈。开机的时候,整个四叠半都充斥着如同战斗机轰鸣般的启动声,那场面颇为壮观。
不过,这也相当于我的笔和纸。
嘛,我是一个作家。
一个不出名,默默无闻,想必最后会饿死在这个没有坟茔大的出租屋里的作家。
虽然因为勤奋,我产出的书籍不算少,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我的文笔不到位?还是情节不流畅?抑或是无法满足市场的需求?不论哪种原因,我的作品都一直默默无文。
每天总编辑看着我那持续低迷的书籍销量,都唉声叹气。我也跟着他唉声叹气。但,叹完气生活还要继续。
昨天晚上,刚完成了第五本书,等到下周再发给编辑吧。
不过我的电脑打不开现在常用的通讯软体,只能拜托自己的腿亲自去编辑部那里溜一圈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尝试忍耐着机箱的咆哮,以及即便关窗依旧有着寒意的小公寓,等待着电脑开机。
总算是进入页面了。
熟练打开文档编辑软体。
然后,我瞪着那闪烁的光标发呆。
……写不出来。不行。没有灵感。
偶尔脑袋里蹦出一两个故事,也被否决掉。因为我敏锐的觉得那不会是我写的,而是随便一个作家写的。但总而言之,他们都能比我写的更好。
我这么说不是谦虚,而是某种事实。
虽然我不嫌弃自己的作品(我很珍惜它们),但看到别人的作品,我总觉得自己的作品和他们“差了点”。
具体差在哪,不知道。但我就是有这样的直觉。
这大概是作家的直觉。
然后,在想了这么多无关的事情后,我还是没敲定到底写什么,怎么写。
如果不写的话,缪斯女神岂不是会抛弃我。我本就不是优秀的,如果再被缪斯女神无视的话呢?想到这里,某种紧迫感趋势我飞速按动键盘。
但很快我又回归理性,把刚才按的“ashakqosoxbx………”这种无意义字母排列全都消除。电脑上又只剩下一片空白。
快想出来。快快快快快快快………
“铃铃铃铃!铃铃铃!”
刺耳、尖锐、高频、恼人的手机铃声刺进我的鼓膜。吵死了。
我忍住摔手机的冲动,一把从床上抓起那裂屏手机,看见来电人是刑侦科朋友后,气消了些许,然后才接通电话。
“喂?”虽然气消了一半,但我的语气还是带着几丝不悦。
“哦?Rushikov,看起来你心情不是很好啊。”
熟悉的悠闲声音透过音质不佳的扬声器流出来。
“写作瓶颈了?”他笑着问我。哎,果然是他的风格,一下就明白我烦恼的根源。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叹了口气:“哎,谁说不是呢。昨天刚写完一本,今日打算开新书……”
“但不知道想写什么,对吧?”他打断了我,并接上了我想要说的话。
“你太懂我了,真的……”我也久违的干笑了一下。“本来就没畅销作家那么好的资源与才能,只能走量了。”
“嘛,先别着急的。”他似乎已经在单位,电话那头有些吵。“反正下周五才是截稿日期,你也早写完一本书了,不是吗?来兄弟我这一趟,有个玩意儿给你看看。”
“是什么?难道是一本书?”我靠在写字桌边上,一只手无意识的按动着键盘。
“当然,兄弟……”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来,故作神秘的说道:
“我打赌你肯定会感兴趣的。”
…………
耗费十多分钟的走路时间,我来到警署。向值班的通报了一声,朋友就亲自出来带我进去了。
几周没见,他的身材又胖了一圈。我想他应该少吃点甜甜圈了。
“这边走。”他绿色的眼球骨碌转着,语气神经兮兮的。我们穿过昏暗的走廊(早上8点,但今天是阴天),绕过几个办公室,来到他的办事处。
他请我进来,关上门,特意打上反锁。
“书在哪里?”我打量着他办公室的陈设,架子上满满的都是文件夹,桌上散着一堆纸文,桌角还摆着株仙人掌。然而,没有地方看到长得像书的东西。
……如果你不把词典算作书的话,这儿的确是没有一本书。
“莫着急。马上。”他好似卖关子似的,这不由得让我焦躁起来:难不成只是找个借口让我陪他聊聊?上个月就出现过这种事情。
他留意到我怀疑的眼神,摇摇头:“哎呀,那件事情我不对啦,我也不知道骗你会成那样,我可不会再做那事了。”他说着将大衣挂在架子上,拧开屋子的暖气开关。
等驱散寒气需要一段时间。他坐到桌前,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个长得像书一样的东西,扔给我。
我勉强接住那看起来脆弱的“书”。
它似乎是那种地下出版物:没有ISBN,没有定价,没有条形码,没有作者。
黑色的书皮上,只有血红色书名:
KiChigai。
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的信息了。
“你可以坐沙发上看嘛。”他似乎要开始办公了,从架子上抽出一个文件夹,“看完了有什么疑惑可以看看茶几上放的那个档案里的东西。”
说完这话,他就坐回办公桌,然后开始处理文件,没过一会儿就进入了状态。
房间一下安静起来。很好,这里才适合看故事,比那个隔音极差的四叠半要好很多。
我坐在皮制沙发上,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的拉开了书页。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漂浮的人,对外界的感知都失真起来。
我此刻的内心里不只有找到可能感兴趣故事的好奇,兴奋,还有某种………
狂热。
………
如同饥民对待大餐一样,我狼吞虎咽,大快朵颐的把这本书的内容“吃干抹净”了。
老实说,普通人看了这故事要么觉得无聊,或者害怕,觉得作者脑子有病,但………
我只觉得,里面对环境细节的描写,对人异常状态的完美展现,还有那种嫉妒他人的感觉……
太完美了。
这简直是一本神写的书。
情节居然是如此的合理,有冲击力,又是多么的……诱人。
我几乎被它迷住了,要让我用上千万字去赞誉这本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甚至每一个标点———都不够用。
人类怎么可能写出如此惊人的杰作。不,说它是杰作,都是在侮辱它。
它早就超越了杰作,也超出了我这个卑微作家能够形容的范围。
我恭敬的合上书页,再小心的把它轻放在茶几上,身子靠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闭上眼睛。
“上帝啊……”我听见自己的低语。
那书并不长,一口气就看完了,我甚至还哀叹,那篇幅实在太过短小,但也许正是那种恰好让人渴求
后续的长度,才使其变得如此有魅力。
即便闭上眼睛,我的脑子里还全是小说的画面:闷热的教室,恶心的气味,以及那种摧毁一切的嫉妒。还有……她。
那书中主角并没有提及自己的性别,但一想到那书里关于她的叙述,一张美丽而危险的少女脸庞就出现在我的大脑皮层,如同烙印般深深嵌在那里。
她好美。
我想认识她。
我想告诉她,她的嫉妒,并不是不被人理解的存在。她有着如此扎实的文字功底以及———远超于我的天赋。
想和她比的人从一开始就输了。
何况,我只是卑微的普通作家。默默无闻。
“你看完了?”
这时,一个声音飞入大脑,我被刺激的从沙发上弹起来,差点摔倒在地,还好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我。
哦,是我的朋友。看起来他刚刚从外面回来。
“我办公到一半有人打电话找我,出去了一趟,看见你读的津津有味,没有打扰你。”他的表情多了丝惊讶。“想不到你读了这么久。”
随后,他换上期待的表情试探的问我:“怎样?好看吗?”
“如果当时我没来,我会后悔一辈子。”我扶住他起身,感激的看着他。“真的,伙计,你真的懂我,给我带来这样一部令人着迷的好书。”
他似乎很惊讶我的反应,我觉得刚才的感受毫不夸张,完全是真实的反应。
“嘛,我是觉得挺有趣的,不过……”他看了看我,“我也没料到你这么喜欢。”
他这么说着,又露出另一种笑容——恶作剧的那种。大概是准备捉弄我。
然后,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档案。
“就是不知道,如果你了解了这书的来历,还会这么感兴趣吗?”
我的心脏一瞬间停住,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的档案。
这书的来历?
少女的脸闪过我的脑海。我从未见过她,此刻却如此狂热的渴求她。
我能在那档案里,找到关于她的事情吗?
我迈动发软的双腿,颤抖着摸到档案,就站着茶几边上打开看。
然而,刚翻开看到的内容,仿佛血栓一样扼住了我心脏的脉动。有那么一瞬,我感觉死神带走了我。
这种感觉过去了。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档案上的内容。
Calika·Efoline 17岁
就读于Yukio中学。
名字旁贴着的相片,和我脑海里对她的面庞构想,毫无区别。就是完全的一个人。
于绑架案中夺取劫匪武器,并胁迫一名劫匪和另一名学生前往运河。在那里她放走了劫匪,然后对被害人实行了虐待与恐吓。
警方抵达前,她躺在草坪上,因过量服药,抢救无效而死亡。
死亡。
死。
“死亡”两个字仿佛从档案里跳了出来,然后侵略了我的眼睛,我的大脑,我的前额叶组织………和我的心脏。
不。这不可能,怎么会……
“别太伤心了,老兄。”
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我如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一下,转身看去,是我朋友。
“这书是在她身上发现的。”他说。“她或许就是这书的作者。”
我的大脑开始混乱起来。
作者?她是……作者?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肺里的不安排出体外。
“我需要缓缓。”
我说着,不顾朋友关切的目光,随手将档案扔到茶几上,失魂落魄,几乎是逃着离开了警署。
……
我像是得了失心疯似的,在正午的街道上狂奔,如同一个躲避追捕的狼狈逃犯。
小说里,那个被放走的劫匪,内心的状态也会是这样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停的跑着。不停的跑着,不停的不停的朝着远方朝着远方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着。
仿佛在逃离追杀一样,逃离作者已死的事实。
逃离那个冰冷的档案。
我就那样漫无目的的狂奔了十五分钟,直到体力耗尽,彻底喘不上气来,才扶住路旁的电线杆,大口呼吸着刺骨的冷风。
一旁的路人投来奇异的目光,我摇摇头。现在那个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是……什么?
我回忆起那个故事情节。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又一遍的回忆那个故事。
主角的行为,动作和想法一遍又一遍经过我的大脑,她的思维侵入我的思维。我毫无必要抵抗。
此刻,我只想迫切地知道,她看见我如此狼狈,会说些什么?
但是,不可能有答案了。因为她死了。
我的大脑即便多么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也必须承认:那已经是一个不在的人。
我能做些什么呢?为了她。
这时,小说里的某段细节掠过我的脑海,看起来无关紧要,但作为作家的直觉告诉我,那个情节隐藏着关键。
一个看起来很微不足道的情节。
“或许未来的某天,哪个对生活放弃的人会来到这里,无意间发现一把泡坏的格洛克?我不知道。”
对,就是这个情节。
泡坏的格洛克。
如果这不是虚构的故事,它或许还在那里。
想到这里,原先内心的空虚,绝望和不甘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觉。
我很熟悉的感觉。
那就是———新作灵感出现的感觉。
心脏再次全力工作,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慌。
而是因为,兴奋。
我明白了。
我明白,下一部书该写什么了。
就这样,我低声笑了笑,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运河的下游。
如无意外,警方应该还没搜查那里。
如果故事是真实发生的,它应该还在那里。
冷风仍旧不停的吹着,但我的心,已经燃烧起来。
那是——渴求创作的,欲火。
………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不管车资高低,直接告诉司机:“带我去运河。”
司机并不感到疑惑,点点头,只不过他脸上有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不过,看着我递过来的钞票,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默默收起钱,打开车门。
我坐上车,关上门,将冷气赶到门外。车子随机启动了。
刚才的司机,是担心我自杀吗?
因为,最近一段时间,选择淹死在运河的自杀者数量有所上升,虽然还没有设置防护网,但应该也快了。
到那时,我就无法靠近运河了。
所以要在那之前,找到可能存在的那武器。
车子飞速行驶,我的大脑也飞速运转。
我构思起自己要写的下一本书。
情节已经想好了,就讲一把手枪的故事。
它从工厂出生,先是在某平民的手里,然后到一位劫匪的手中,最后,一名女高中生用手枪惩罚了她所强烈嫉妒的人。
全程第三人称视角,篇幅嘛……我想着,1万多字应该差不多就能写完吧。
然后,开始添加细节。
手枪的形状,型号也要确认。就用Glock吧。子弹9mm,很好,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从我脑袋里长出来的。
等着瞧吧,畅销作家们。
Douglas Rushikov,将成为今年文坛最大的一匹黑马……。
………
车子驶到运河边时,已经黄昏了。
我谢过司机,匆匆跑上草坪,回忆着书中关于手枪的细节。
档案里也提到了案发地点。
结合水流来看,枪支大概率不会留在那里,而且如果真留在那,警方也不会说“未发现凶器”了。
那么,沿着下游……
我调转方向,顺着水流去的方向前进。
枪支是很容易藏在沙子和泥土里的。
我脱下鞋袜,赤足踩到河边的淤泥里,不顾体面,弯下腰开始翻找,是否有武器。
有格洛克吗?
忐忑不安的内心,焦躁的情绪,脑海里闪过无数人的面孔。各种人都存在,各种事情同时发生了。
也许,那不是真的?也许,其实警察发现了凶器,但没有告诉我们?也许枪真的被冲到别的地方?也许?
我为了逃避这些胡思乱想,只是机械的,在常人看来荒谬的,挖掘着脚下的淤泥,努力在昏暗的夕阳红光下辨识有没有类似枪支的光泽。
……
挖掘工作持续到夜晚。
毫无进展。我只是挖出了淤泥,中途几个看管运河的老头子还跑过来问情况,我递给他们几张纸钞,他们才转身离开。
扶着酸痛的腰,起身抬头。
圆月当空,美丽的月光发挥着它的魔力,可惜我并没有因此多高兴。
因为……
“在哪里?”我烦躁的抓挠着头发,四处看地面。“哪儿都没有。”
生气的我踢了一觉淤泥,本来是想泄愤。
“嗷!”
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顶住我的脚,这一踹让我疼的不行,不由得叫出声来。
“什么东西……”我愤怒的将那玩意从地上的泥巴里拽起来,想要将它扔的远远的时候——
动作停住了。
大脑一瞬间和心脏一样停住了。
Glock17。
是的。就是那把枪。
它在月下,闪着银光。
………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家里的。
总之,深夜,一个携带着可疑枪支的男人,打出租车。
我又多花费了几张纸钞才打发掉司机。这下半个月的收入都送出去了。
将枪小心放在写字桌上,我才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一天,都没有吃饭。
但不重要了。
没有什么,比我的创作重要。
我看着还沾着泥浆的格洛克,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卫生间找来抹布,擦拭了一番。
哑光金属的枪身在昏暗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诱人的光线。
我握着这枪,打开保险,又关上保险。
或许还能用。
我对着大头显示器笑了笑,将枪又放到一边。
正好,故事已经构建完成了。有了这枪,我居然可以真正感受到那把武器几经转手时的情节,状态,持枪者的动作……
这一切都像是逼真的全息投影一般,划过我的大脑。
而我的手,会把它们作为故事记录下来。
开始吧。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电源键。
依旧是轰鸣的机箱。不,那是我创作引擎发动的声音。
让你们看看,Rushikov创作引擎真正升级到MiG-21发动机时的样子………
我狞笑着,点开了文档软体。
飞起来吧!
……
时间失去了意义。
当我不间断的敲完最后一句话时,我的手抽筋了。
十万字。
足足十万字。
比我预想的,多了十倍。
我……看了看表,3:57。
五个小时写完了十万字。
就是这样。
我瘫在椅子上,疲惫,又满足的看着显示器上的文字。
写完了。
对,我一晚上写完了一本书。
“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我反应过来这个事实的时候,我从椅子上跃起来。
我赢了,隔壁那个砸东西的邻居,楼下的飞车党,楼上半夜玩电钻的伙计。你们都输了。你们这几年来一直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全年无休的干扰着我的创作,但是我还是赢了。
我击败你们了。
还有畅销书作家们,你们也要输了。
因为我写出来这样的作品。
我胜利了。
我战胜了你们这些庸俗的作家,我超越了自己的本能,自己的能力极限,写完了!
“哈哈哈哈!”
我上蹿下跳,像身上有条蛇一样。
成功了。
我马上就可以成为全宇宙最强大的作家。
我不再是卑微的无名小卒,受着编辑和其他作家的冷眼。以前我都没被邀请过去联谊会,现在不会了,现在他们会主动邀请我。
而我可不会再去了。
谁叫你们总是对我的大脑挑三拣四。
“为了创作,变成这样了嘛……”
某个值得玩味的声音将我从狂喜里拽出来。
“啊啊啊啊……!哦?你……是你……”
首先是因为家里有人,感到吃惊。
然后是……
我见到了她。
嗯,这就是事实。
她就站在我的身后。
我转身就看见她了。穿着怀旧的校服,和脑海里一模一样的容貌,嘲弄的眼神,还有……笑容。
那笑容仿佛有着某种魔力。
“你不惊讶吗?死掉的人出现在面前……”
她的语气冷飕飕的,没有什么感情,读不出欣赏,但也读不出任何的厌恶与轻蔑。
和那些作家不一样。
“不……不如说……很荣幸,见到您,您的作品真的是……叹为观止。”
我知道她在写作上,各方面都凌驾于我。因此,我不由得低下头,语气也变得恭敬起来。
“是嘛。”她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
她比任何人都要优秀。
“你看起来很执着于创作呢。”
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奉承。
只是,平静的陈述。
我点点头。
当初,为了成为作家,我和家里人都关系几乎断裂,孤身一人搬到这陌生的城市,挤在这狭小的公寓,写着或许只有我一个人在看的小说。
虽然销量逐渐低迷,但我还是写着。
写着。窗外的风景轮换了三四次,我还是写着。
即便我已经濒临破产。
现在,我……
“您的启示帮我完成了这部作品……”我恭敬的态度保持不变。“但是,和您的作品比,还是有所差距,不如说是难以超越。”
她没有回应,只是看向我的显示器。我一瞬间有种拦住她的冲动。那太差了,根本不是你可以接受的———我想这么说。
但她没有那么说,她只是浏览了一下。
转过身,用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直视着我。
说出平淡的评价。
“还不错。”她就像陈述某件事实一样对我说。“虽然我提供了一些协助,但绝大部分——也就是说,故事的主体——完全都是你亲手完成的。你做的很好。”
我做的很好。
我做的……很好?
我的大脑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接收到这个信息,感受到某种不可思议。
我做的很好。
“真的吗?”
我战战兢兢抬起头,迎上她那嘲弄的目光。
“我从不欺骗别人。”她的语气还是像寒流一样,“只不过,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略带好奇,兴奋和不安的询问她。
然后,给我的回复是毁灭性的。
“你不能发表它。”
…
..
.
?
??
???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这实在是……太……
“很疑惑?“她颇感无趣的坐在我床沿,“总之,不知道什么规定,你没法发表有死人协助的文学作品。”
“这……荒谬……”
我的字句能力已经退化到不如原始人的水平。
“不能发表”。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可以让我的心脏爆炸了。
“难道,没有方法吗?”
我忍住怒火,和其他的复杂情绪,追问道。
“方法吗……”她晃着腿,似乎漫不经心,又似乎格外认真的思考了一阵。“有的,而且我觉得你大概率会这么做。”
“什么方法?”我眼神里多了些期待。
“死。”
“……”
很好,真是直接的答案。
“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了吗,我不会骗人。”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般说着:
“如果你也成为死人,这部书就可以发表了。”
……
这,真的是……
我看了看显示屏上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它们属于我。永远属于我。
但如果不能发表,它们只能属于我而不是别人。
我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被人看见。
“你知道吗?我成为幽灵之前的一段时光里,无聊的看过几本你的书哦……你似乎对描写‘超人‘这种东西很感兴趣。”她用着乏味的语气向我说着。
是的。
我先前的作品,几乎都是主角超脱某种标准的极限,成为“神明”的故事。
编辑说这种老掉牙的故事注定没多少人看。
但我还是痴迷于此。
不肯改变。
直到刚才,我凭借自己写了十万字的另一种主题的小说。
如果它存在电脑里呢?
不,那简直没有人可以接受。
你会接受自己一辈子的劳动成果不能兑现吗?
并不会。
所以,我也不肯让自己的杰作不被发表。
那是不可饶恕的。
如果是那样。
我不如……
“下定决心了吗?虽然这么说很没意思,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明白‘冲动’和‘决心‘的区别。”
少女冷冷看着我将那把Glock抵在下巴上,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她似乎不会劝说我。
“啊,顺便提一下。你朋友说那书是从我尸体…呵呵…”她似乎觉得提到自己尸体是讽刺的事情,“嗯,我尸体上发现的,对吧?”
我点了点头,冰冷的枪管顶着我的下巴。
“嘛,不完全是吧。因为那书是我死后写的。”
死后写的?
“然后,为了让你朋友找到那书,我把它扔到我尸体上……哎,什么时候我这样说能忍住不笑?”
她无趣的从床上起身,面朝着我。
“为了让他把那书拿给你看。”
我有一瞬间手指抽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开枪。
“所以……”
“嗯,你会看到那书,是我设计好的。”
她像是漠不关心的说着。
“那之后我的感受呢,也是你——”
“不。”她否决了我的猜想。“我写的就是那样子,你会产生那种狂热的情感,连我都有些感到出乎意料。总而言之,那是你自己的东西,不要怪我。”
那是……我自己的。
所以,那对她强烈的感情……也是,真实的吗?
“确定的东西不需要再三查看。”她走向门口。“我在门外等你。慢慢来吧。反正等你成为幽灵,你也有我这样用不完的时间。真是的。”
她随性的进行了这样的发言后,消失在我面前。
最后,只剩下声音响出来:
“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你会怎么选?今晚之后,你就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随后,房间里又变得一片寂静。
……
我现在,怎么办?
如果我想现在发布的话,刚刚写的字会不会统统消失?一想到这里,我就远离我的电脑,生怕有人以为我要发表,导致那些宝贵的文字被抹除。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非日常的。
我握着手里的格洛克。
塑料的握把提醒我,这一切并不是我的幻觉。
发表,还是不发表?
时间每分每秒都在流动,电子钟不断变化的屏幕提醒我,该做决定了。
我已经厌恶屈居于人下的生活了。
而且,超越死亡……不就相当于,战胜了本能?
总算,我有了自己的判断。
决定好了。
…………
清晨 07:45
刚审完一个新人作家稿件的总编辑拖着疲惫身躯和酸痛的眼睛,来到办公室。
他按往常一样打开电脑。
收件箱多了个小红点。他点开。
发件人:Douglas Rushikov
正文:无
附件:KiChigai 2.doc
他叹了口气,将文件下载了。
说实话,这个作家的作品市场反响糟透了。
但总编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会力排众议,给他争取到一个出书的名额。
也许是因为,他对于文字中那些“超越”的渴望,让他对Douglas的作品多了一层滤镜?还是说,他反感以市场为导向的行业?
这问题,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不论如何,他还是点开文件,准备看看这作家的新作。
随着文字一行一行流过,他眼神里的困倦,变为惊讶,再变为惊叹,最后直接成为了———狂喜。
……
“叹为观止啊……”
我站在楼顶,看着远处的大屏幕上投出我的作品。
“文学界的《星空》 《KiChigai 2》究竟是多么令人着迷?……这标题真烂。”
我旁边的少女还是懒洋洋的坐着,无聊的晃着腿,身上还是那件怀旧的校服。
“嘛,取得这样的成功,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啊。”
我欣慰的看着楼下人山人海的书店,那里面,《KiChigai 2》的货架早就清空了。即便我们忠诚的供货商一次又一次补货,消费者们也一次又一次的将它们“吃掉”。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少女昨晚说,她是让我看到这作品的。
可是,为什么是我?
我在那晚遇见少女时,也问过她:“为什么选择我这样的平庸作家来讲述你的这种如此超凡脱俗的故事?我担心我会污染你的作品………”
她是这么回答的:
“正是因为你和我在某种程度上有着相似之处,我才会选择你作为我这个故事的讲述者。当然,你也有权拒绝我的要求。知音虽难觅,但并非唯一。”
“为什么你会觉得相似……”我其实可以隐约感受到某种共鸣,但又担心那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下意识的问道。
“对超越本能的追求。”她简单的回答。“你和我都是被小瞧的存在,不是吗?他们认为我当时会恐慌,但现在呢?你看了那个故事,也知道了。”
“并且,我们都很偏执。”她盯着Douglas的眼睛,没有憎恶,没有精明的利用,只是直勾勾看着他,“你执着于一本畅销书,我执着于复仇。接下来,还有一点需要验证———你是否,会像我一样,为这种偏执献出生命?”
“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了,女士。”Douglas笑了笑,将枪抵在下巴上。“答应我,你没有说谎。”
“我从不欺骗。”少女冷笑。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下定了决心,扣下了扳机。
从此,世界上少了个名为Douglas的作家,多了一个Douglas的幽灵。
现在,幽灵和他的同伙站在屋顶上,看着自己的遗作畅销。
“说实话挺搞笑的。”我看着大卡车一车车拉过来我写的作品,“死了反而有人买我的书了。”
“说明你适合当幽灵。”少女似乎觉得楼下的景色没意思了,干脆躺在天台上看太阳。“而且,虽然你提供了故事主干,但我是引你过去的。”
“真是任性。”我笑了笑,结果被她踹了一脚。
“就这样。”她冷哼一声,“你有意见吗?”
“好吧。按你说的。”
我也看累了,转身下天台。
我无法忍受作品不能发表的生活,所以我才做出这种选择。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做吗?”
少女也起身,走到我面前。
“什么事情?”我问。
“我自杀的事情。你不问我吗?”
她眼神里的嘲弄中夹杂了一丝好奇。
真是危险的问题啊。我有预感,如果应对不妥,她大概会永远消失在我面前,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吧。
我清了清嗓子(这个动作是生前的习惯),回答:“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她第一次展现出惊讶的表情,随即恢复了那种冷酷,似乎想听我说完。
“你在书里,提到对那个人很嫉妒。”
我组织着语言。
“我阅读的时候,就在那一瞬间,和你产生了一样强烈的那种感觉。”
她没说话,仍旧看着我,嘲弄似乎退去了一点。
她昨晚也说过,她只是提供了故事。
也就是意味着,我读故事产生的一切感情,都是我自己的,绝无半点虚假和操作的成分。
她也知道。
我也没有必要说谎。
“嫉妒。就是那种嫉妒。”我强调,“我也体会到了。”
…她仍旧没有回应,站在那里。可我的回答已经说完了。
不安的气氛。难道,我回答错了吗……
就这样,我们保持着尴尬的沉默。
然后,她转身推开天台的门,似乎准备离开。
啊……内心(幽灵有内心吗?)空落落的。
好像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但——
“站在那里不走,是不打算走吗?”
她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回头问我。
“我接下来要去蛋糕店。虽然幽灵直接吃东西会吓死人,但至少看一看。”
她说着,就自顾自的下去。
“好!”
我知道自己可以继续游荡在这个创作大师的身边了,于是,加快了速度。
之后,大概还有很多事情。
但那,只不过是幸福的烦恼。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