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靠,又坏了。这破车。”
我粗暴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没忍住,用力敲了一下面前这辆直冒黑烟,看起来和我的爷爷一个年纪的破烂汽车。
“没办法喽,菜鸟。我们只好靠脚力了。”
车后座,一个金发脑袋从窗户弹出来,接着他就灵活的从车窗翻出来。
“讲真,这破烂玩意能从波来古开到这里,已经算是奇迹了。”
另一个沉稳的声音随着车门的打开而响起,那是Auston,我们这个杂牌军里年纪最大的士兵。
“嘿,不管怎么样,我还挺喜欢那城市和这辆好伙计的。”
名为Hysteri的金发少年(实际上比我大一两岁)用力的锤了锤引擎盖,结果窜出来的黑烟引得他一阵咳嗽。
我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天空。
我们大概是位于波来古省的某个只有土路,吵死人的虫子和热死人的雨林的地方。
就在几小时前,我们还在波来古市逗留着,想着在当地的酒吧喝上一杯,然后找几个当地的姑娘……
“还惦记着你的好酒?”Hysteri似乎觉得我的表情很有趣,语气里带着些夸张的嘲讽。“我可是惦记着怎么没在那里把那种吃人的玩意儿再多砍飞几个。”
“你可是差点死掉。”Auston一边从车后座拽下他的背包,又一边淡淡的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责备。
大概他已经习惯了战友因为各种原因离开吧。
“唉,我当初在农场…………”他又想和我们讲那段早就听腻的俄罗斯轮盘赌往事,我可是没办法在这种令人昏睡的雨林里忍受他的长篇大论。
所以我主动切换话题:“Lunio去哪里了?这家伙总是给人一种‘我们忘了带上他’的错觉。”
的确是这样,我看向空空的车后座,先前,那里挤着三个人和两个背包,现在只有棕色的车座垫。
“谁知道?他或许又在布置传统罗德西亚陷阱……哈哈。”Hysteri一只脚踩在车盖上,系着他那双行军靴的鞋带。“也可能和我一样觉得还没有杀过瘾那群呲牙咧嘴的野人。”
“周围那种……吃人的东西还没聚集起来。”
也就在这时候,Lunio那带着浓重非洲口音的话语从旁边的林子里和他一起爬出来。
他随手拍掉缠在帽子上的绿叶,手里还是握着他的FN Fal。“我们现在应该着手找个地方度过夜里。”
“去什么地方?去那种会半夜往你睡觉的地方扔手榴弹的神秘村庄吗?”Hysteri似乎对“神秘”这个词情有独钟,说这话的时候还拉了一下M16的枪栓。
“我认为还是得避开雨林,尽可能沿着非主干道找落脚点。”Auston稳稳的端着枪,他好像一直都保持着戒严的样子。
“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恐怕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了……”Lunio缓步走到车旁,看了看显而易见已经没救的汽车。“总之,先往前走。”
“我认同Auston。”想起之前在丛林里见识到的那帮子亚洲人研究出来的神奇陷阱,我的语气都带着些颤抖。“如果,路上能发现被遗弃的村落,我们或许还能好好休息。”
“这种事情可不能凭运气……”Auston看着我们逃出来的方向,喃喃自语。
……
肉眼可见的,时间不早了。
原先昏暗的日光此刻已经被暗淡的银色月光取代,月光被浓厚的绿色雨林切碎,照射在我们身上。
为了保持警戒,我们这一路上除了制造鞋子踩在路面上的噪声以外,一句话也不说。
即便是看起来最狂躁,最令人担心的Hysteri,也罕见的保持了沉默,只是无聊的玩弄着手里的匕首。
我盯着他端详匕首的样子,想着他大概是我们这只临时队伍里面,唯一一个主动用刀子和那种噬血造物厮杀的……疯子。
他似乎是察觉到我在看他,没有抬头,只是将眼珠子转到我的位置,露出一个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微笑,像是在说:“要我杀了你吗?”
我急忙将视线移开。大概,只有Auston不会因此感到害怕。
他见状,又恢复了原先端详匕首的动作,仿佛刚才那抹疯狂的笑容只是我看错了。
无线电也保持静默,虽然Auston觉得有可能会错失救援信息,但Lunio认为,如果因为无线电开着,导致我们丧命,那即便救援离我们不到一公里,也是毫无用处的。
我虽然很抗拒这种行为,但我也明白,如果真的想要回到我魂牵梦萦的那间位于内布达斯加州的小小公寓,我也必须做出这样的牺牲。
夜间的雨林和日间一样,有着令人衣衫被汗水沁湿的温度,和无处不在的腐臭气味——那或许只是普通的尸体,又或许——
是这一路上在我们四周偶尔出现的,发出某种古怪嘶吼声的“人”散发的气味。
这个气味令我想起波来古市刚爆发骚乱时,那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和那些行走着的,只剩下生物本能捕食欲望的……怪物。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Lunio突然停住,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我们也停下。
我们照做,于是,林子里只剩下未知种类的昆虫的没完没了的鸣叫声,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铁锈味一同,形成我们所处的这个令人发疯的雨林环境。
不对。
还有一种声音……
是的,那种低吼声。它往往和肉类变质的气味一起出现。
而且,不同于我们先前遭遇的零星袭击,这一次可以明显的感觉,声音比先前那些“小打小闹”要密集许多。
Lunio依旧不说什么,但已经架起来他的FN FAL。眼神专注的留意着前方的一切动向。
Auston和Hysteri难得默契的帮助警戒两侧。
我也克制住颤抖的手和不停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的心脏,艰难的架起手中的M16A1。
“拿好地图,菜鸟。”Auston明白现在保持沉默也没办法阻止它们发现我们,索性低声朝我说。“今天晚上之后,我们可能得再浪费一点时间才能找回先前通往Phu Bon的道路了。”
我只是点点头,作为回应。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朝着这边袭来。
这下可以肯定,不是上个月还是我们最头疼的那些疯狂游击队了。
他们可不会这么大张旗鼓。
“交叉火力。”Lunio简单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在那些月光下的人性生物出现在我们视野里的一瞬间,死寂的密林里一下子爆发出连续的枪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M16A1那有规律的三发点射声撕裂了这片血腥绿色地狱的沉默气氛,枪口的火焰有那么一瞬间,将那些生物身上挂的破布条(已经看不出是谁的制服)和它们身上的骇人咬痕照亮。
然后传来象征命中目标的“噗噗”声,即便在夜色中,也可以看见它们被子弹命中后的动作。
枪声持续的响起,而那些东西也被这种响亮的声音不断的吸引过来。
游击队和我们的部队生前不共戴天,现在死掉了倒是同仇敌忾,将我们团团包围,打算让我们也加入它们的亡灵大军中。
我胡乱的扣动着扳机,哪里有黑色人影,我就慌张的将枪口转向哪里,直到它彻底倒下。
相反的,Auston和Lunio的表现显得格外从容。Lunio切换的是半自动模式,他将枪稳稳的握在手里,每响一枪,都代表一个噬血“恶灵”被击中头颅,倒地身亡。
Auston不慌不忙的补充火力,掩护Lunio和我换子弹。
至于Hysteri……
他似乎觉得,手里的步枪一点不如短匕首好用,在起初协作开了几枪之后,就切换匕首,主动朝着那些张牙舞爪的玩意儿扑过去,随后在它们的脑袋上开一个大洞。
“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猎捕着那些被吸引过来的人形物体,一边嚷着无意义的声音。
我想那就是他的战斗风格——当时在波来古市,我们也是听见这种不同于感染者的怪叫声,才在某个小巷里发现他的。
当时他正将一把匕首插入感染者的脑袋,旁边是一个明显吓破胆的南越士兵。
不知道那士兵是被感染者吓到,还是被Hysteri的乖张行为吓到……我看着显然进入战斗状态的金发男孩,想着这种事情来为自己壮胆。
空气里混杂着血液和火药的复杂气味,只存在我们手里武器发出的疯狂咆哮声与那些物种发出的低吼声。
“走这边。”
Lunio几枪击倒两三个挡在他面前的感染者,朝我们挥手示意,接着向前突围。
“跟上,菜鸟。还有那个神经病。”
Auston几枪打倒企图偷袭Hysteri的一个感染者,示意我把他拽走,免得他在战斗里迷失。
“欧耶!我是无敌的比利小子……!”
Hysteri显然没听见Auston在说什么,仍旧沉浸在杀戮的艺术中,无法自拔。
“我们该走了。”
我用力将Hysteri从感染者身上拽开(到底谁是感染者?)他虽表露不满,但还是不情愿的跟随着Lunio开辟的生路向前。
……
我们拨开挡路的树枝,落叶,小心的绕开困着嚎叫的感染者的竹签陷阱(北越佬的杰作),如同逃兵一般在雨林中狼狈的前行着。
虽然理论上我们的确是逃兵——在波来古市,我们和各自的部队都走散了。
当然,我感觉我们现在的模样大概会被友军误认为是感染者。
好消息是,随着我们逐步撤离出这片绿色地狱,路上的感染者肉眼可见的减少了许多。
光用听的也可以知道,我们开枪的频率降低了很多。
Auston大概是为了节约子弹,将清除敌人的任务交给了Lunio,他只负责解决Lunio遗落的感染者。
Hysteri难得的将匕首切换成了m1911,不过,应Lunio的要求,他只在不得已才开枪。
“我想你们也不希望感染者再次因为枪声围攻过来。”Lunio一边说着,从胸挂里摸出一个弹匣换上。“而且,我们的弹药储备恐怕也不多了。”
“我们必须休息了。”Auston一脚踢开企图扑过来的感染者,而我很快反应过来,用刺刀贯穿了它的脑袋。它终于不发出骇人的低吼声,也再也不能前进了。
“那边似乎有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Lunio和我们都看见了不远处林中的那一小片空地。
模模糊糊的,可以看见几间当地独特的草房子,在这里看,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形生物或者人类活动的迹象。
“我去看看。”Hysteri一见到未知的房屋,就自告奋勇想要上去探路。
“谨慎点。”Auston按住跃跃欲试的Hysteri,“还是我和norm去吧。”
他说着示意我跟上他,而Lunio很快接受了这个安排,转而专注于警戒林中状况。
……
看起来,这个聚集点早就被废弃,里面还遗留着居民的一些个人物品。
从房间的情况来看,他们似乎是惊慌失措的带着一些必备物品就离开了。
从屋内来看的确没有人类和感染者活动的迹象,就是一个普通的,你在南越当地民居随处可见的房间。如果不是刚从外面厮杀过来,我会认为他们很快就会回家。
甚至,这屋子里连雨林那种血腥又疯狂的气味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很普通的空气。
“确认安全了。”Auston检查了空空如也的衣柜,最后这样说道。“我去将Lunio他们叫过来。”
他说完就走出了草屋,我则是尝试部署防御工事和无线电。
不过这个屋子设计上算是那种感染者不容易进来的类型,再加上这户人家里的物品实在太过简陋,所以我也只是将衣柜拉到门边,用床单遮住窗子。
忙活的时候,我无意间看见地上的一张白色的东西。
拾起来一看,上面印着的人像告诉我:这或许是这户人家的唯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长相淳朴的一对夫妇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三人脸上都流露出代表着幸福的笑容。
我看着照片里幸福的他们。
不清楚,现在里面的人还健在吗?还是说加入了感染者那浩浩荡荡,无处不在的队伍之中?
我又想起远在内布达斯加的母亲。
即便上大学前和她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但是当我领到参军卡时,她的确表现出来担忧和焦虑。
我安慰她,说战争应该已经快结束了,我只是去随便走个流程……
现在,狼狈不堪的我抱着可能会卡壳的M16A1,手边只剩下两个弹匣和一部无线电。
以及……
在城市里盲目奔逃时,无意中组成队伍的队友们。
也即,刚刚走进来的三个人。
“唉,可惜我还没有杀够丧尸……”Hysteri似乎是这里唯一一个觉得休息很没劲的人,他确认了这几平大的房间里不可能有丧尸之后,唉声叹气的坐在角落,手里还握着那把血迹斑斑的匕首。
“我守夜吧。”Lunio说着将背包卸下,给他那把永不离手,仿佛已成为他身体一部分的Fal换上新弹匣。
“我们都需要休息。”Auston将背包放在和他触手可及的位置,不同于已经瘫倒在地闭目养神的Hysteri,他似乎仍旧保持着谨慎。
“需要确认下无线电吗?”我问。可能西贡方面已经下达类似撤离的指示了。
“嗯,打开吧。”Lunio保持站立状,盯着外面那片绿色地狱,似乎时刻留意着周遭。“这或许是我们确认无线电的最后机会。”他又补充了一句:“各种意义上的。”
Auston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我们不能和无头苍蝇乱撞一样。”
我又看向地上的Hysteri,他似乎很没精打采的,只是和我比出一个“OK”的手势。
看来全员都同意了,我于是不再犹豫,轻轻拧开电源,调试起无线电。
无线电里首先出现的是“沙沙……”的杂音,忽大忽小。
我一时半会收不到消息,心情也略感烦躁起来,粗暴的拧了拧旋钮,又轻轻拍打了几下,果不其然,这一招颇为有效——前几年我就是这么修好家里那台破烂电视。
“收到请回复……收到……收……”
模糊不清的话语透过无线电传过来。
“有消息吗?”Auston抬头看了看我,询问道。
“有,不是很清楚……”我压抑着内心的喜悦和焦躁,努力调试着电台。
“……收到请回复,完毕。”
声音总算是清楚了,我确定了信号稳定后,便开始呼叫:
“这里是201中队,可以听见吗?完毕。”
信号发出,我忐忑不安的听着无线电里微弱的沙沙声,不清楚消息能不能得到回复。
“可以听见,你们状况如何?请汇报。完毕。”
对方的声音经无线电传来,颇为沙哑,也带着些疲惫与无力。
我则尽量简短的汇报了我们目前的状态。
“明白了。我是McMurphy上校。现在西贡也爆发了那种和狂犬病一样的疫情。”他疲惫但不失冷静的说着,“目前的局势很不乐观,西贡有可能将会沦陷。收到请回复。完毕。”
西贡沦陷?
某种惊讶一瞬间麻痹了我的大脑,这很不可思议,如果更南边的西贡都沦陷了,说明什么……?
“驻扎西贡的部队再过12个小时后就会撤离。你们还在在波来古省对吧?完毕。”
我还没从“西贡完蛋了”的震撼里走出来,一时间没有回复,这时Auston起身示意我将无线电给他。
我让开身子,他拿起对讲机。
“我们在波来古省与平定省边界处的无名聚落。完毕。”Auston简短的接替我回复McMurphy上校。
“明白了,你们向平定省的Khon Un基地方向前进,我们在那边还收到过无线电信号,他们六个小时之后会撤离,你们有那里的坐标吗?完毕。”
“有的。我们稍作休息,之后动身。完毕。”
Auston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林子,语气快快的回复完。
“好的…”无线电对面又传来一连串沙沙声,“我会告诉他们,至少等你们两个小时。尽快出发吧,祝你们好运。完毕。”
“也祝您好运,上校。完毕。”
Auston说完就将无线电关上,接着站起身:“我们休息一个小时,然后出发。你们没问题吧?”
他的语气带着些不容置疑。
Lunio点点头表示赞成,眼睛没有离开窗外的环境。
“没问题…”Hysteri翻了个身,无精打采的说着。“记得找个那种咬人玩意多点的地方……”
“一个小时应该够了。”我也表示赞成。
“好的……”Auston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现在是04:25,我们五点半出发。Norm你是最需要休息的。我和Lunio轮流守夜半小时。”
说完,他就走到Lunio旁边,和他简单交谈了几句,Lunio就抱着枪在角落里坐着,闭目养神。
我很好奇那样的姿势真的能休息好吗?
“他在罗德西亚的时候好像就是那习惯,我听人说的……”
Hysteri躺在我边上,简短的解答我的疑惑。
“罗德西亚?”我尽量小声的表达我的吃惊,又侧身看了看角落里盘坐的Lunio。
“嗯对,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着那把Fal从非洲大草原到越南雨林。”hysteri语气里也有些困倦,看来再亢奋的人,经历刚才那种强度的战争也会疲劳。“我听人说,他是为了那笔高额的顾问聘用费……但是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他的反问句回荡在我脑海,让我不知不觉回忆起在那个索多玛般的波尔古市第一次遇见Lunio的时候。
当时,我和其他惊慌失措的战友们(我后来再也没见到过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慌不择路,在城区里躲避着越共的流弹和那些你永远不知道是不是躲在拐角的感染者。
而且,那个时候,我们手里只有一把故障频发的步枪,和一把子弹短缺的手枪。
我在不知不觉间和他们走散了,绕过被砸烂玻璃的超市,燃烧的酒吧和枪声阵阵的街头,鼻子里只有硝烟味和血肉味,空气如同海水一般潮湿。
然后,我就是在盲目逃跑的过程里,被他一只手拽进旁边的临时建筑物的。
当时我吓坏了,以为是丧尸,所以想要开枪,结果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把我手里那把卡壳的破烂步枪扔出窗外,砸中一只企图扑过来的感染者的脑袋。
也就是那时候,我认识了Lunio。
他的话不多,只是给我一把新的m16A1(同样容易卡壳),并示意我稍后和他一起离开。
也正是有他,我才能顺利活着在那条巷子里看见砍杀敌人的Hysteri。
之后我们才遇见开着汽车撞飞丧尸的Auston,但那是后话了。
我脑袋里想着就在几十个小时前发生的这些事情,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话说……我们从这里逃出来之后一直没有碰到过友军了,连无线电里都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看着似乎全无睡意,只是摆弄着手里匕首的hysteri,这样说。
“谁知道他们去哪里了?”hysteri似乎毫不在意战友们的命运。“也许早就撤离了,也许我们刚才已经杀掉了他们。”他似乎觉得这很幽默,自顾自的干笑了下。
“我们…”我想说“我们会不会成为他们的一员”,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我们?”他重复了我未说出的话,“我们都会死。人都会死,无非是什么时候去死罢了。”
看起来他觉得这样可以安慰战友,很有他的风格。
……
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之后,Auston一脚将我踹醒。
“准备出发。”他语言干脆,背起装备就推门出去。
太阳之光已经开始侵蚀午夜的黑暗,气温相比先前下降了些许,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一丝寒意。
揉着酸痛的双腿起身,我匆忙跟着他们的步伐,离开了这个短暂的安全地点。
走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的草屋,然后小心的将门关上。
仿佛我们还会回来一样。
……
“出乎意料的顺利啊……”
我自顾自的感慨着,找到一块石头坐下。
我们一路上除了密集的树枝和无处不在的越南陷阱外,没有再遇到任何别的障碍。空气里只有死寂,微风和我们踩在树叶上的声音几乎被完全吞噬了,不留痕迹。
连感染者的嘶吼都鲜有听闻。
“大概……还剩下两公里多。”Auston看了看地图,随后又小心的将地图折起来,收到口袋里。“短暂休息,然后一口气离开这个该死的地狱。”
看起来这种高强度的行动与作战,已经使Auston这样的十年老兵都无法控制焦躁了。
如果我们没顺利到达撤离点,或者到达撤离点,发现飞机已经在天上了……我看着似乎永远和雕塑一样站立的Lunio,心想,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会发狂吧。
“你还留着无线电干嘛?”Hysteri看着我那个笨重,鼓起的背包,“不管能不能回去,这玩意儿都派不上用场了。除非你想和胡志明谈谈。”
“权且算是纪念。”我笑着回复他。
“唉,这种纪念品不如感染者脑袋来的好。”Hysteri无精打采的看着令人视觉疲劳的浓郁绿林,“或者你可以考虑捡几个狗牌玩玩。”
“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Lunio检查了一下背包,然后告诉我们,语气平静如水,如同通知某件普通事件一样。“我们所有人都没带食物,弹药储备也见底了。”
“不过Khon Un可能还会遗留下物资,如果我们能守住那里的话……”Auston抿了一口壶中水,语气平和的说。
“Khon Un的规模可不小。”Lunio回复,“倒不如说,将那里定位最后撤离点才是奇怪的事情……”
的确,正如Lunio所言,Khon Un并不是简陋的小营地,而是一个可以起降运输机的大基地。
也就是说,等我们弹尽粮绝,好不容易抵达那里的时候………有可能,还要对付将基地团团围住的疯狂感染者。
“咳咳,总之,我们得先保证到那里……”Auston这样说着,突然像是觉察到什么似的,迅速给了一个代表着“安静”的手势,示意我们留意周围突然多起来的,什么东西慢慢在草丛里挪动的窸窸窣窣声。
若是不仔细听,恐怕我们还认为这里很安全。
我们下意识的背靠背形成防御队形,我克制住发抖的手举起M16,而hysteri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收起了匕首。
“不是感染者。”Hysteri低声回应。“是我们的老对头。”
我连半秒钟都不用就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了。
因为,掀开草丛,探出身子来的,不是那些昨夜围捕我们的吃人怪物,而是……
穿着朴素制服,手持AK-47的亚洲人。
也即,北越的游击队。
他们大概有十多人,看面相,有几个似乎比我还要年轻一些,他们脸色铁青,大概是第一次遭遇敌人,显得格外紧张。举枪的手几乎要将Ak的握把捏碎了。
领头的那个穿着浅绿色军装的男子则显得淡定一些,大概是这伙人里的队长。
“我们只是想回家。”Auston没有放下枪,只是平静的用越南语朝着那个男子说道。“你们应该也遭遇了那些生吃人的玩意儿。我想它们可不会分辨自己的食物是来自河内还是华盛顿。”
男子只是安静的听着,我们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有什么变化,既不是害怕,也不是冷静,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神态。
他周边的手下也没有打算放下枪的意思。
“如果你们一开始不过来,”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又何必担心回不去?”
“我们有我们不得不去履行的职责,就像你们也有你们的任务。”Auston没有因此而改变语气,“我想弹药应该留在对付那些游魂,而不是几个精疲力尽的人类身上。”
周遭又安静了下来,连微风都不在出现,我多么希望,能有枪声,或者至少是一个感染者的嘶吼声能打破眼下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游击队长没有说什么,没有开枪,也没下令撤退,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宛如守夜的Lunio那样。
我感觉雨林的气温正一点点的升起来。时间还有多少?飞机还在吗?基地的人还活着吗?
我的大脑不由自主的想起这些眼下无关紧要的事情,看着眼前这些游击队员,混合着仇恨,快感和疲惫的眼神一股脑的从他们的眼睛射出来,投向我们所站的这一片小平地。
“下次再见,就吃子弹吧。”
良久,那个队长似乎总算做出来令我们松了一口气的决定,他冷冷的看了我们一眼,随后示意手下有序的后撤。
“我也不希望再看到你们。”Auston示意我们朝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继续朝撤离点前进。
我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丛林里的他们。他们就那样悄无声息的撤离了,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我们的幻觉一样,我开始思考,遇到这样一种现象,是否可能……?
……
我们艰难的在这片内陆雨林里跋涉着,仿佛是尝试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脱逃的可怜虫。
我小心的躲开一个设置极为隐秘的陷阱,脑海里浮现起某部作品对雨林的描写。
那部作品,是什么名字来着……?我想起自己在应征入伍前写的那篇糟糕的文学论文,就是和那部作品有关的……是……波兰人写的……
砍掉一只藤蔓,我才想起来那究竟是哪一部作品。
黑暗的心。
约瑟夫.康拉德所写。
我看向对雨林深处投出奇异射线的Hysteri,他的身形,他的性格,总是让我想起那部作品里提到的俄国人。
又看了看前方的Auston和Lunio,那两人只是稳步向前,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的脚步。
“还有多久?”我喘着气,刚才和越军的对峙让我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不得不再次起行。
“也许,不到一个小时。”Lunio罕见的主动回答我的问题。“不过……”
我们几人主动停住。
因为,已经可以远远的看见前方那个被密密麻麻一片的“人”围住的基地。
由于距离还是较远,不费劲听,还是没办法听见那边传来的枪声。我甚至开始怀疑他们还有没有子弹对抗那片人海。
因为没有风,那边浓烈的腐臭气味也没办法到我们这里。
“好消息,他们还留着人。”Auston用双筒望远镜观察着远处Khon Un的情况,“当然,也还留着飞机。”
我从他手里接过望远镜,得以看清远处的情况。
只见五六个穿着和我们一样制服的士兵正徒劳的尝试用那几架机枪清除不断涌向围墙的噬血感染者,听不到枪声,只能看见枪口的火光。
“坏消息:如果再不赶过去,只有让噬血怪物帮我们开飞机了。”早已跃跃欲试的Hysteri将手枪上膛,“走吧,在他们都被啃成骨头之前,我们得到那里。”
……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随着和基地距离的缩短,属于重机枪的连射声音也逐渐变大,空气里的血腥气味也变得更加浓烈,让我想起高中毕业后,在屠宰场打工时的那股气味。
“嘿!看这儿!”
Hysteri对准几个痴迷于围攻基地的感染者开了好几枪。
“没必要节约弹药了。”Lunio难得的将Fal切换到连发模式,“毕竟这些东西可不会开枪。”
我则是已经开始反击那些听见我们动静,朝这里走来的感染者。
围墙上苦战的守军看见我们,也露出了解脱的表情,其中一个向底下的人海里扔了颗手雷,喊到:“想办法进来,伙计们!我们为了等你们,可是误了今天晚上回去的机会!”
“我还没玩够呢!”Hysteri如入无人之境般,在尸群里游走,一手持已经染红的匕首,另一只手稳稳的握着格洛克,将.45ACP送进感染者的头盖骨里。
“注意点,集中推进。”Auston和Lunio就显得沉稳许多,他们一直朝着围墙的方向清理感染者,而围墙上的士兵也利用机枪帮我们开路。
我惊恐的用枪托揍飞一只抓住我制服的感染者,Lunio随后迅速几枪终结了它的生命。
“咿呀哈哈哈!”
Hysteri做出我从未见过的战舞,所到之处,感染者都被刺穿脑袋,或者被手枪爆头。
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选择,只能朝着围墙的方向突进。
“太多了!”Auston吼着,“得有个人牵制他们!”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在这个时候……
走在最前面突围的Lunio踩着地上的尸体,登上围墙。
“借用一下。”他将Fal扔到基地里面,拿走了守军的重机枪和板条箱上的几个破片手雷。
随后,纵身一跃,重新跳下围墙。
“你要做什么,Lunio!”我大喊着,想突破包围,冲上去把他拉回来,但是Auston和Hysteri先我一步,将我推上了围墙。
因为Lunio吸引了一部分感染者的注意力,我们才有这样的机会。
随后,Auston自己也爬上围墙,他拽住恋战不止的Hysteri,后者不情愿的也爬了上去。
“他想必做好了觉悟。”Auston凝视着在尸群里拼杀的Lunio,第一次,叹了口气。
“快上来,Lunio!”我看着手持机枪在尸群里扫射的Lunio,对他喊道。
“墙快塌了,上来有屁用。”一个守军已经跳下围墙,稳稳落地。“你们快下来,飞机已经发动了。”
他朝我们喊了一声就转身朝着停机坪的位置狂奔。大概,他本人也很想上飞机吧。
我又看向引起一阵阵爆炸声的Lunio。
“他会没事的。”
Auston不知为何对我这样说。“快撤离吧。”
“可是……”我想说什么,但被Hysteri打断:
“我先留下,有机会把他救出来好了。”他露出狰狞的笑容。“反正,我还没有杀够。”
“Hysteri……”Auston责怪的看着他,但随后摆摆手,“算了,我相信你应该能活着回来。”
说完,他便跳下围墙。
我和Hysteri也跟着他下去,因为再不下去,墙就塌掉了。
果不其然,我们跑出去没有几米,身后就传来建筑轰然倒塌的声音。
以及,一直没停止的重机枪速射声。
我和Auston跟在跑的比我们快多了的守军身后,一路冲向了停在跑道上的运输机。
……
“人还没到齐?”
最后一名守军擦了擦枪上的血,一边逃一样的登上运输机,一边询问我们。
“还剩下两个。一个战争疯子,一个殿后英雄。”Auston接过一名士兵递给他的卷烟,打开打火机。
我担忧的看向远处枪声阵阵的基地外围。
已经有几个感染者游荡到了基地内部,远远的可以看见,有两三个拖拽着脚步缓缓走向运输机的感染者。
“两分钟。最后两分钟。”飞行员焦躁不安的说,“我们已经拖延够久的了。”
“用不了。”
Auston微微一笑,“你们听见了吗?”
实际上,只要听力没出问题,我们都可以听见引擎的轰鸣声——但不是运输机的引擎,而是远处,越野车的引擎。
“想我了吗?”
可以看见,一辆越野车撞飞了几个企图接近飞机的感染者,仔细一看,握着方向盘的是Hysteri,而后座那个衣服变成破布条的人,是Lunio。
“我们来了——”
Hysteri从车上跳下来,任凭那辆军用吉普飞驰,撞在基地某处建筑的墙壁上,不过Lunio和他一同跳车,因此免于受伤。
“太棒了!我们快起飞吧,他*的。这个地方我一秒钟也不想多待了。”
飞行员显然说出了这家飞机上其他准备撤离的人的心声,随后就走进驾驶舱。
然而……
Lunio上了飞机,Hysteri却站在舱外,眼神兴奋的看着我们。
“上飞机啊,你干什么?”一名守军似乎不耐烦了,急躁的说。
“不。”Hysteri坚定的拒绝。“我要,留下来。”
???
不只是我,连Auston也是一脸的疑惑。
“你被咬啦?”他问。
而Hysteri则是自信的摇摇头:“我毫发无损,但是——我要战斗!我生来就是为了消灭他们!我是越南比利小子——”
他的话没说完,也说不完了。
因为Lunio一跃而上,用一记精准的手刀击昏了两眼放光,喋喋不休的Hysteri。
他将Hysteri扛在肩上,走回机舱。
“起飞吧。”Lunio无视周围人惊讶的目光,简短的说。他就像是刚上了个厕所一样轻松。
……
引擎的轰鸣声。
运输机平稳的在天空里飞行着,载着Khon Un的全部未撤离守军以及四个从波尔古地狱逃回来的狼狈凡人。
显而易见,大家都精疲力尽了(除了那个一醒来就吵吵着要回去的家伙),没有什么人想说话。
“燃油刚刚好。”一名士兵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缓缓走回来。“我还以为我们没加够油。”
“也就是说,几个小时后我们就能回去喝啤酒了。”Auston享受着士兵给他的烟卷,语气也放松了些许。
“希望是这样。”我说。“我##的已经受够了。”
是的,受够了。我现在只想回到该死的内布达斯加,坐着该死的长途汽车回到那个该死的小镇。
然后,我要告诉母亲一件事:
永远别她妈的去东南亚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