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现在是有求于人,这或许也是唯一治好孩子的机会,林白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仅仅只是一次变身,他应该是能承受的。
林白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跟着洛星璃走进了打开门的电梯轿厢。
金属门无声地合拢,将外界的光线隔绝。
随着楼层数字跳动,电梯开始上行。
林白立刻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沉重起来,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那是高浓度的魔力结界,正疯狂地排斥着林白这具腐朽的中年男性躯体。
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胸口的衬衫布料,呼吸骤然变得困难,大口大口地喘息,却感觉不到多少氧气进入肺部,更像是在徒劳地对抗逐渐抽真空的窒息感。
指甲甚至已经抓破了掌心。
身体在死亡边缘剧烈抗议,每一寸骨骼和肌肉都在发出哀鸣。
为了孩子……为了药……
就在这极端的压迫与不适达到顶峰时,一点微光从他心口处迸发,如同打破茧壳的蝶翼,迅速蔓延至全身。
林白的骨架在缩小,粗糙的皮肤变得细嫩,原本灰黑的短发疯狂生长,被一种极端的银白色覆盖。
“呜…呃……”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走出来的不再是那个颓废的中年语文老师。
“哇,汐白姐姐,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
随着这声欢快的呼唤,林汐白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视野矮了一截。
原本需要平视甚至微垂的洛星璃,现在需要她稍稍抬起眼帘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这种极低视角带来的不安全感,让这位习惯了遮风挡雨的中年男人产生了一种几乎本能的,想要蜷缩起来的错觉。
更明显的变化是洛星璃的态度,她仿佛彻底卸下了面对人类时的伪装,极度亲近地贴了过来,直接突破了社交的安全距离,温软的手臂挽住了林汐白那纤细得过分的胳膊。
洛星璃的眼底甚至涌上水光。
“……汐白姐,十八年了,你终于又变回这个样子,你不在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你~。”
“!?”
林汐白打了一个激灵,猛地后退,却因为身体重心和力量感的变化还没适应,后背重重撞在了走廊光滑的大理石墙面上。
她下意识低头,光滑如镜的地面清晰地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样。
那一头长及腰际的白发像是纯净初雪,衬得那张巴掌大的俏脸毫无血色,唯有一双如红宝石般瑰丽的瞳孔,正因为不甘而微微颤抖。
她不愿再多看一眼那陌生又熟悉的倒影,猛地抬眸,望向眼前瑟微微的蓝发少女。
“洛小姐,”她刻意用了正式的称呼,“现在……可以了吧?”
见到林汐白的反应,洛星璃退后半步,垂下头,局促的捏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吓到你了?对不起……我们太久没见面,我只是,太高兴了。”
“没,没事。”
林汐白移开视线,手指蜷缩了一下。
刚才的反应确实有些过激。
主要是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她习惯了作为林老师去包容学生,习惯了作为父亲去隐忍负重,却唯独无法适应现在这副娇小的身体。
在这具缩水了三十多厘米的身体里,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了。
原本那层属于中年男人,略显粗糙且对温差并不敏感的皮肤,此刻变得细腻无比。
窗口的冷风吹来,便顿时带起阵阵酥麻的战栗。
身上也不再是简单轻便的衣物,而是一件繁复的漆黑长裙。
蕾丝花边磨蹭着锁骨的轻微痒意,绸缎滑过大腿内侧时的冰凉,都像是在通过神经末梢大声提醒着她。
……你现在,是一具何等纤弱的家伙。
甚至连嗅觉也变得过于敏感。
洛星璃身上那种名为魔法少女的甜腻芬芳,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林汐白的鼻腔往大脑里钻,试图勾起这具少女躯体本能的归属感,却又被他灵魂深处属于“林白”的理智厌恶地推开。
“唉,洛小姐,你别介意,我只是还不习惯。”
林汐白望着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自己的反应,是不是伤害到她了?
她试图缓和气氛,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说起来,你一直在这里效力,肯定已经混到个什么主管的位置,吃上铁饭碗了吧?”
但好像,效果并不理想。
“没有……因为,因为我的能力只有辅助嘛。”
洛星璃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
“没人比我们更适配了……没了汐白姐,大家都不想和我搭档,我就…只能接取一些寻找猫猫狗狗的小委托啦。”
她说着,甚至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了林汐白衣袖的一角,微微晃了晃。
那动作自然熟稔,带着全然的信赖,仿佛她们之间从未隔着十八年的漫长空白。
林汐白看着那捏住自己衣角的纤细手指,内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让她回想起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被魔物吓得不敢抬头的小姑娘。
在她看来,这十八年里,世界在飞速运转,权力的游戏在总部轮番上演,而这孩子……似乎连心智也随外表一起停滞了。
“没人比我们更适配吗……”
林汐白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竟然让她这个在现实中被生活磨得体无完肤的社畜,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慰藉。
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在总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她多少会变得成熟,世故,甚至精明。
可眼前这双眼睛里,依然是当年那种几乎有些固执的依赖与信任。
这样也好。
林汐白默默想道。
这样纯粹的少女,还是不要介入大人间肮脏的权力争斗了。
剩下的那些沉重的东西,就让我这个已经烂透了的中年男人……不对,让我这个残躯来背负吧。
“走吧,汐白姐。”
洛星璃松开了她的衣角,重新伸出手,掌心向上,平稳地递到她面前。
“特效药的事,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争取到的,”她微微偏头,笑容温软,“我来慢慢告诉你。”
林汐白犹豫了片刻。
她看着自己那只白皙,指节纤细得几乎透明的小手,对比着记忆中那双布满老茧,总是改教案改到酸痛的男性的手。
片刻犹豫像薄雾般升起,又被更深处涌起,对儿子现状的忧虑以及对过往责任的某种复杂心绪驱散。
最终,她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一股湿热的暖意传来。
林汐白忽然觉得,十八年的逃避,或许真的结束了。
走廊尽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晴川市蔚蓝的海岸线。
海风穿过微开的窗隙涌进来,带着特有的咸腥与潮湿,拂动了她的发梢。
前方,是她曾经逃离的世界。
现在,它正张开双臂,迎接她,或者说,迎接“林汐白”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