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一班的门虚掩着,灰色门板缝里传出熙熙攘攘的说话声,将谢安困在楼梯转角。
他不敢往下瞟,哪怕余光扫过,都怕撞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怕看见她伏在桌上写字时垂落的漆黑睫毛,怕看见她对同桌笑时扬起的唇角,更怕看见她眼底藏着的、对另一个人的期待。
陆屿辰是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灼人的光。简念筠是月光,清冷又温柔,恰好能接住那片炽热。而他谢安呢?不过是墙根下的一抹灰,连被阳光照亮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天生就站在光里,顺理成章地般配?凭什么他连靠近一步,都要像做贼似的心慌?凭什么他小心翼翼藏了这么久的喜欢,到最后连多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刺破混沌的思绪。那本被他藏在衣柜最深处的黑笔记本,突然在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漆黑的封面,晦涩的字母,还有那行隐约浮现的字迹:独忠之书。
能让一个人,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只忠于他。
先前还在摇摆的念头,在这一刻猛地沉了底。愧疚、犹豫、自我否定,全都被心底疯长的执念碾碎。配不上又怎样?他不要什么配不配,他只要简念筠。只属于他一个人。
胸腔里憋了一整个暑假的闷火,“轰”一声烧了起来。自卑、怯懦、不甘、渴望,所有被他死死压住的情绪,拧成一根尖锐的毒刺,狠狠扎进心脏。
他不能等。不能等陆屿辰表白,不能等简念筠点头,不能等自己彻底沦为旁观者,再躲在角落里一遍遍地后悔。
谢安低着头,乌黑的刘海遮住泛红的眼尾,一步步走进三班教室。
喧闹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却像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住,什么都听不真切。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少年。
从前的谢安,胆小、懦弱,连和人对视都要躲开。现在的谢安,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固执,就像一条躲在阴暗里的毒蛇,一旦认准了目标,就会发出致命一击。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轻轻放下书包。
计划。他需要一个计划。
独忠之书需要她用过的东西。一根头发,一张纸巾,一支笔,一块橡皮——任何沾过她气息的物件都可以。
以前,他连靠近她都不敢。现在,他必须敢。
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谢安缓缓抬起眼,望向一楼一班的方向。眼神安静,沉得吓人。
简念筠。
这一次,他不会再远远看着。
他要她。
只能是他的。
谢安推开半掩的前门,看到靠窗的最后一排,吴天磊大咧咧地跨坐在椅子上,半个身子探在过道里,跟围过来的三个男生脑袋抵着脑袋,正压着嗓子窃窃私语。
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子似的,那股不怀好意的劲儿,隔着大半个教室都能闻得到。
有人用课本挡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憋得耳根都红了,吴天磊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用指节敲一下桌面,不时发出刺耳的取笑声。
谢安太清楚这种笑了。过去的一年多里,每一次这种笑声响起,落点永远是他。
他的座位在教室正中间第三排,要回座位,就必须踩着那条过道,从吴天磊他们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他本能地想往后退,想缩到门外等铃声彻底响了、教室里安静了再进来,可脚还没动,那片凑在一起的脑袋,突然齐齐抬了起来。
八只眼睛,精准地锁在了他身上。
原本的嘀咕声瞬间停了,教室里那片乱糟糟的烟火气,好像也跟着这道目光,在他周围瞬间凝固了。
吴天磊挑着眉,吹了声慢悠悠的口哨,故意拖着长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后三排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哟,说曹操曹操到啊。”
他身边的男生立刻哄笑起来,原本压着的笑闹声,这下彻底放开了。
周围原本低头翻书、凑在一起说话的同学,纷纷停下了动作,十几道目光带着好奇、看热闹,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齐刷刷地扫到了谢安身上。
谢安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往前挪也不是,往后退也不是。
半天挤出来一句细若蚊蚋的话:“我要回座位,让开。”
“让开?急什么啊。”吴天磊嗤笑一声,故意把椅子往过道中间又挪了挪,两条长腿岔开,结结实实地把路堵死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居高临下地扫着谢安低着的脑袋。
“我们刚才正聊呢,上个学期的最后一节体育课,你躲在看台后面,盯着简念筠看了半节课,是不是?”
这话一出,周围男生的哄笑声瞬间又大了一圈。
谢安的身子猛地一僵,他以为自己藏得好好的,躲在看台的柱子后面,连头都没敢露几次,怎么会被他们看见?
原来他那些小心翼翼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在别人眼里,早就成了一场供人取乐的笑话。
“怎么不说话?被我们说中了?”旁边的男生嬉皮笑脸地接话,“不是我说你谢安,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简念筠那是陆屿辰的人,你也敢惦记?”
“就是,穷酸样,连双新鞋都买不起,还学人家追女神呢?”
“我看他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周围的哄笑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似的,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谢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低着头。
吴天磊看他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样子,觉得没什么意思,嗤了一声,终于不情不愿地把椅子往回挪。
“吴天磊,你就会欺负人家老实。”
哄笑声戛然而止,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方向,连吴天磊身边起哄的男生都闭了嘴,悻悻地收了笑。
谢安的动作猛地僵住,蹲在地上的身子都忘了动。他顺着声音望过去,是顾雅婷。
她就坐在斜前方第二排的位置,个子小小的,比他还要矮上小半个头,此刻正皱着眉,侧过脸看向后排。
校服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细的手腕,明明是张带着稚气的脸,眼神却亮得很,带着股不好惹的泼辣劲儿。
谢安认得她,她和吴天磊是一个初中升上来的,班里人都知道,这个看着娇小姑娘性子火得很,吴天磊平时都不怎么和她呛声。
吴天磊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去,他盯着顾雅婷,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想说什么,可对上顾雅婷那副半点不让的眼神,最终只是重重地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切。
他没再放半句狠话,带着身边几个起哄的男生,悻悻地缩回了自己的座位,后排那片恶意的气场,瞬间散了个干净。
教室里没了热闹可看,围观的人纷纷转回头,刚才那场闹剧,就这么轻飘飘过去。
长到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被当众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谢安下意识地抬眼,又往顾雅婷的方向望了一眼。
可顾雅婷已经转了回去,背挺得笔直,正低头看着摊在桌面上的语文书,侧脸安安静静的,长长的睫毛垂着,半点没往他这边瞟,好像刚才那句打抱不平,只是随口一句无心的话,根本没放在心上,更没指望他的道谢。
谢安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谢谢”,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
坐到位子上后,他还是忍不住,偷偷往斜前方瞟了一眼。
顾雅婷从头到尾,都没往他这边看过一眼。
刚才那一瞬间带着点无措的暖意,像投入冰湖的一颗火星,只亮了一下,就被无穷无尽的寒意吞了个干净。
谢安低下头,他心里清楚,顾雅婷的一句话,只是偶然。她或许只是看不惯吴天磊的做派,或许只是随口一句,根本不是为了他。
只是随手拂掉了桌上的一点灰尘,根本没放在心上,更没指望他的一句道谢。
他怕自己一开口,又引来所有人的注意;怕顾雅婷只是随口一句,根本不想和他这个软蛋扯上关系;更怕自己这副懦弱的样子,会让她觉得,刚才帮他根本不值得。
他又下意识地往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看。
他告诉自己,再忍忍就好了。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了,等毕业了,就再也见不到吴天磊他们了,就没事了。
可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是吴天磊的声音,压着嗓子,刚好能精准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软蛋就是软蛋,有人帮了也不敢放个屁。”
两节课后,下课铃响了,走廊里瞬间喧闹起来。谢安攥紧了藏在书包侧袋里的笔记本,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出教室,沿着墙根,一步步向一楼挪去。
走廊尽头,简念筠正和同桌说着话,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薄红白皙的眼皮微微颤动,随之张开露出里面那双宛如白玉般的眼睛,满是胶原蛋白的脸蛋上挂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汗珠,粉润的脸蛋娇嫩的能掐出水液来。
身上穿着衣服,露出的肌肤被温暖的阳光照耀,恍惚点缀着几处夺艳的落红。
娇娇媚媚的俏眼一弯,弯成一双粉里透红的月牙,红润的檀口勾勒出一抹邪魅的笑容。
她伸出素手挑了挑自己的乌发,漂亮的指甲带着些灰蒙蒙的暗调色彩,但是看着又有些清透的粉白,衬得她这一双素手又白又嫩。
螓首微微垂下,墨黑的黛眉翩翩起舞,饱含秋水的杏眼瞪得圆圆满满。
她的脸庞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阴晦的乌云仿佛随之消散,拨云见雾,天地为之焕然一新。
在谢安看来简念筠的笑容是世间最有魅惑感的,如果能博得她一笑,他的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
简念筠的左右颊囊处各有一颗浅浅的梨涡,她笑起来的时候很漂亮,两颗梨涡就跟着动陷得很深,就像是挂着吸人眼睛的小漩涡。
谢安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躲在拐角处,目光如炬牢牢的盯着她手边的那支白色钢笔——那是她常用的笔。
机会。
谢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他趁着简念筠她们去上大课间的时候出击。
走廊里人多嘈杂,他压低脑袋,装作路过的样子,快步从简念筠身边走过,装作无事发生过一样,等到人都走完,他才悄悄的进去。
指尖掠过桌沿时,他飞快地抓起那支钢笔,塞进袖筒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楼梯。
直到跑进三楼的男厕所,反锁上门,谢安才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袖筒里的钢笔还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混着淡淡的墨水香,像一根引线,点燃了他心底的疯狂。
他颤抖着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黑笔记本,翻开空白的内页。
“简念筠,”他对着笔记本,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沙哑。
钢笔尖划过纸张的瞬间,笔记本突然泛起一阵微弱的黑芒,纸上的字迹像是活了过来,扭曲着钻进纸面。
谢安只觉得身体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走,又通过笔尖,传递给了那本神秘的书。
就在谢安不知道的地方,简念筠的瞳眸掠过一抹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