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趴在桌上,他埋首臂弯,唇角不受控地微微上扬,笑到一半又猛地绷紧身子,飞快地抬眼扫过四周,黑眸里面写满了警惕,紧张地确认吴天磊他们有没有注意到自己不对劲。
一番偷偷摸摸的观察后,确定没人发现他的异样,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只要稍微留心,就能看出谢安这几天脸上总挂着藏不住的欢喜。
近来的他,眉眼间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欢愉,连往日低垂的头颅,都不自觉地扬起。
只要一想起简念筠那句轻柔的我喜欢你,他就忍不住心花怒放。一整个上午,他压根没听进去老师讲了什么,满脑子都在傻笑。
因为简念筠说,要给他带饭盒,让他别吃学校的饭。
居然是传说中那种——专属于他的饭盒,还是简念筠亲手准备的。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简念筠做的饭,一定很好吃,一定很香。班里不少同学都会带饭盒来,谢安从前从不敢多看,只敢飞快地偷瞄一眼。那些饭菜丰盛得让他光是瞥见,就差点流出口水。
明明他平时只靠白米饭就能填饱肚子,可一进教室,闻到那些诱人的饭菜香,肚子就又不争气地饿了起来。
走廊里面乱哄哄一片,满耳朵都是乱糟糟的人声,吵得人脑仁发紧。
就在这片闹哄哄里,冬璃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烦躁,恼怒……
一米七多的个子,在攒动的人头里格外显眼,就算混在一群高个子男生中间,也压不住那股子往外冒的冷劲儿。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得很,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没有多余的晃悠。
冬璃左手散漫插在裤袋,半截手腕露在外面,骨节分明,冷白皮肤。
右手拎着个漆黑的特制饭盒,四四方方的,手指扣着盒盖的边缘,压不住的烦躁和恼怒,正顺着指头一点点往外冒。
一头乌黑的短发剪得利落干脆,发尾刚齐耳下,剪得整整齐齐,利落得近乎锋利。
校服被她随意束在腰际,勾勒出纤细却不柔弱的腰线,衣摆垂落身后,轻如短裙。
她抬眼一扫,目光锐利如冰刃划过长廊。
她的眼窝偏深,眼型是偏长的,眼尾微微往上挑,本该是带点勾人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冷得没半点温度。
瞳仁黑得发沉,像能吞掉所有光的黑洞,扫过来的时候,没有波澜,静悄悄地吞着光,吞着声响,吞掉周遭所有多余的目光。
连焦点都没在任何人身上停过——就像眼前这些吵吵闹闹的人,全是不值一提的背景板,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那眼神太锐,太冷,像冬天里刮过来的寒风,扫到谁身上,谁都下意识地闭了嘴。
周身漫开一股拒人千里的凛冽气质,清冷、疏离、不近人情,明明容貌惊艳夺目,却教人不敢靠近,不敢攀谈,不敢惊扰。
原本追跑的男生停了脚步,凑在一起说笑的女生放低了音量,有个隔壁班的男生攒了好几天勇气想跟她搭话,嘴都张开了,一对上她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说真的,从冬璃进这所高中的第一天起,就没人听过她多说一句废话。
她永远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不跟人凑堆,不跟人闲聊,连同桌都没跟她说过几句话,更别说什么多余的来往和接触。
可偏偏,她的成绩永远稳坐年级前列,是班里雷打不动的第一名,开学没两个月,教务处就找了她好几次,想让她转去师资最好的重点一班。
可她死活不愿意。
老师苦口婆心地劝,她就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一言不发,既不点头,也不拒绝,就这么干耗着。
一次两次,拖到最后,老师看她是真的油盐不进,也只能作罢,再也没提过转班的事。
没人知道,她从踏进这所学校的第一天起,心里就只剩一个字:烦。
烦老师翻来覆去的说教,烦同学没话找话的寒暄,烦父母电话里永远没个尽头的高要求,烦他们把她的人生,算成了一道必须拿满分的数学题,连一步怎么走都要替她规定好。
她这刻进骨子里的好胜心,全是从小在那个事事要争第一、处处要压人一头的家里,耳濡目染养出来的。
她母亲一辈子都在争,争成绩,争面子,争别人眼里的完美,连带着她的人生,也要被牢牢攥在手里,按部就班地走成她想要的样子。
在冬璃眼里,跟人虚与委蛇的交流,全是没半点意义的破事。她不肯转去一班,说白了,就是一场明晃晃的反抗。
她母亲越想让她挤去最好的班级,越想让她站在最耀眼的地方,她就越要反着来。
但凡她不乐意的事,但凡有人想逼着她做的事,她全要对着干。
永远是这副冷冰冰、油盐不进的样子,像头捂不热的冷血动物,你越想攥紧,她越要挣开,挣不开,就敢连带着你的手一起扎穿。
强硬。霸道。
必须强硬到极点,连点余地都不留。
这些东西,全是她母亲手把手教给她的。现在她这么做,不过是把学到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回去,让她母亲也尝尝,被自己亲手磨出来的刀,抵在心口的滋味。
冬璃的脚步没停,依旧稳稳地往教室门口走。
她抬眼,透过教室前门的玻璃窗,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位置上。
那个正趴在桌子上,时不时偷偷抬眼扫四周,傻呵呵憋笑的男生身上。
那点在冷硬外壳下的、疯长了许久的负面情绪,悄无声息地探出头,只对着那一个人,缠了上去。
周遭所有的烦躁和恼怒,全都落到那个身影上。
用完饭之后,冬璃惬意的靠在后排靠窗的椅背上,单腿随意伸开,另一条长腿曲着,校服裤脚松松堆在脚踝。
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支黑笔,笔杆在她手中转得飞快,却没发出声响,像她这个人一样,看着散漫,实则每一步都稳得毫无破绽。
她知道自己这性子,从来少不了被人在背后嚼舌根。
孤僻、冷漠、不好惹、装清高,多难听的话都有。
可她是发自内心的不在乎。
不是那种脸上挂着云淡风轻,背地里攥紧拳头气得指节泛白,转头还要对着镜子用“狗咬人,人不能咬狗”这种自欺欺人的鬼话自我安慰的人。
她打心底里瞧不上这种懦弱的掩饰,连恨意都不敢摆在明面上,只会缩在壳里自己骗自己,廉价又可笑。
别人说她被孤立?在冬璃眼里,这就是一场双向的选择。
是她先关上了门,懒得应付,懒得参与毫无意义的抱团,懒得对着一群她根本瞧不上的人赔笑脸。
主动权从来也必须都握在她手里,轮不到旁人来可怜她不合群。
她不怕闲话,只是烦。
那些躲在书本后面、捂着嘴飘过来的细碎议论,像一群绕着人乱转的苍蝇,不咬人,可嗡嗡的声响一个劲往耳朵里钻,聒噪得很,平白脏了她的耳朵。
她早就把这世间的规则看得透透的。
一个人要想从别人那里换来实打实的尊重,只有两条路可走。
第一条,是放低身段去讨好、去迎合,换别人的喜欢与感激,把评判自己的尺子,完完全全交到别人手里。
第二条,是亮出獠牙去强硬、去霸道,让别人痛恨、让别人恐惧,把所有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第一条路,她嫌恶,不喜欢。
她太清楚这条路有多廉价了。一个人一旦跌到了被人踩在脚下、随意鄙视的境地,就算你把腰弯到尘埃里,把笑脸堆得再满,掏心掏肺地去讨好,也换不来半分真心的尊重。
只会让人更看不起你,觉得你贱,觉得你恶心。
谢安,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冬璃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轻飘飘扫了眼前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刚还趴在桌上傻乐,被同桌碰了下胳膊就吓得一哆嗦,忙不迭挤出讨好笑脸的男生。
在她眼里,谢安会被人随意拿捏、被人排挤轻视,全是他咎由自取。
他懦弱,没骨头,被人推搡了不敢还手,被人抢了东西只会陪着笑,连半点反抗的血性都没有。冬璃打心底里瞧不起他,甚至觉得,多往他身上落一眼,都脏了自己的眼睛。
她甚至能一眼望到他的结局。
就他这副软骨头的可笑性子,要是妄想靠讨好换尊重,只会死得更难看。越讨好,越卑微;越卑微,越被人往泥里踩。到最后,换不来半分高看,只会落得人人唾弃的下场。
所以冬璃毫不犹豫,选了第二条路。
让人恨,让人怕,让人一提起她,就下意识地感觉害怕,恐惧,不敢随意招惹。
人就是这样的贱骨头。你会忌惮、痛恨、甚至敬畏那些让你恐惧的东西,却永远不会尊重,那些被你踩在脚下、连抬头反抗都不敢的废物。
被人痛恨,永远好过被人藐视。
这是她活了十几年,悟出来的最实在、最颠扑不破的道理。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更不会闲着没事干,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出了问题,永远是别人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跟她没有半分关系。
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自我、强硬、永远不肯低头的性子,说起来,还是从她那位控制欲爆棚的母亲身上,一脉相承的“优良传统”。
冬璃一直都相信,获得仇恨,从来都是得到尊重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径。
这件事,她在上学期就亲手验证过。
那天是没有老师看管的自习课,班里很闹,说笑打闹声搅成一团。
后排那个女生正跟同桌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周围人的耳朵里,翻来覆去全是编排她的闲话,什么“装清高”“性格有毛病”“没人跟她玩也是活该”。
女生说得正起劲,没注意到冬璃已经放下了笔,起身一步步走了过来。
冬璃没有废话,伸手一把攥住女生还在空中比划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女生转瞬间白了脸,疼得拼命想挣,却被她攥得纹丝不动。
下一秒,清脆到刺耳的巴掌声,响彻了整间教室。
冬璃下手没留情面,什么同学情谊,什么互帮互助,全都是废话,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女生脸上。
女生直接被打得踉跄着撞在桌角,半边脸红肿起来,五道深深的掌心印清晰地浮在皮肤上,眼泪当场就涌了出来,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敢憋着气小声抽噎。
冬璃就站在那,垂着眼冷冷地看着她。
“嘴管不住,下次我就帮你缝上。”
她就是要杀鸡儆猴。就是要让这群只会躲在背后嗡嗡叫的苍蝇看看,乱嚼舌根,要付什么代价。
效果立竿见影。
从那以后,班里同学肉眼可见地把她孤立了起来。没人敢跟她搭话,走路碰见都要绕着走,分组活动永远没人愿意跟她一组。
但同样的,再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傻乎乎地跳出来挑衅她,连背后议论她,都要先确认她不在教室,捂着嘴压着声音,生怕被她听见半个字。
吴天磊当初也掺和了一脚,少不了在背后推波助澜,煽风点火说她是“疯婆子”、下手没轻重的异类。
可就算是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刺头,自那之后,也绝不敢当着冬璃的面说半句闲话,迎面撞上,都要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一缩。
没了敢惹的硬茬,吴天磊带着班里那群闲得发慌的男生,自然而然地把目标,转向了谢安。
谢安个子小小的,性子软得像团捏不出形状的棉花,一被欺负就缩成一团,连句反抗的硬话都不敢说,平日里就喜欢躲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恨不能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可就算再不起眼,他天天待在教室里,也总归逃不过这群人的眼睛。
冬璃对吴天磊欺负谢安这事是毫不在意。
谁被欺负,谁欺负人,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在她眼里,谢安这种连反抗都不敢的软骨头,本来就活该被欺负,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他咎由自取。
可奇怪的是,每次她抬眼,看见吴天磊一群人把谢安堵在座位上,看着他吓得肩膀止不住地发抖,脑袋埋得低低的,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的时候,心里总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的兴奋感。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有根细细的羽毛,在心底最深处轻轻挠着。
她看着谢安被吓得连下课都不敢去厕所,一整天都钉在座位上,恨不能直接长在桌子上,一下课就把脸埋进臂弯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样子,指尖总会莫名地发痒。
她甚至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是自己抬手给谢安一拳,他会是什么样子?是会像现在这样,缩得更紧,连大气都不敢喘?还是会终于敢抬起头,露出点不一样的、哪怕是恨意的眼神?
冬璃说不清这股莫名其妙的冲动是哪来的,也懒得去深究。只当是看不上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样子,手痒罢了。
谢安在她眼里面可笑的行为都被她放大了无数倍,可笑得让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知道自己从始至终都戴着有色眼镜看谢安。
他所有的举动在她眼里都蒙着一层怯懦的滤镜。他走路低头垂肩,是没种;他说话细声细气,是懦弱;他被人欺负了不反抗,是活该。
哪怕是他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写字,在她看来,都透着一股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
她明知道自己把他所有的不堪都无限放大了,明知道自己的偏见早已盖过了事实,却半点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更别说同情。
冬璃从来不会同情谢安,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得到半分同情。
她不知道,也不想谢安的苦衷。
所谓的苦衷,落在冬璃耳朵里,只让她觉得更可笑。
有苦衷,从来不是缩着脖子挨打的理由。别人都欺负到头上了,就该一拳打回去,哪怕打不过,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来,而不是像谢安这样,只会躲、只会忍、只会把自己缩成一团,任人搓圆捏扁。
她这辈子,从来没体验过谢安那种卑微和恐惧。从小到大,她想要的就抢,不服的就刚,母亲逼她,她就敢对着干;有人惹她,她就敢当场扇回去,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忍气吞声,什么叫怕。
她也懒得去想谢安被欺负时,心里是慌是怕,是委屈还是不甘。
换位思考?那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别说谢安,这世间换了谁,都不配让她费这个心思,站在对方的角度想半分问题。
谢安又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连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吭一声的废物,一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发抖的可怜虫,什么都不是。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冬璃垂眼扫了下,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盯着谢安的背影看了快半小时,连笔停了都没察觉。
她眉峰一蹙,眼底的寒意又重了几分,随手将那页写废的纸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
随手丢掉了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莫名其妙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