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璃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厌恶谢安。
大概从初见的第一眼,那道冰冷嫌恶的目光,就已经牢牢钉在了他身上。
浓稠如化不开的浓墨,沉滞又暴戾的负面情绪在胸腔深处翻涌滚荡,像是蛰伏在寒渊底下的凶兽,磨着尖利的獠牙,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撕碎一切的戾气,恨不得将眼底那个单薄又怯懦的身影,生生碾成齑粉,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班级里面的每一个人都让她心生烦躁,可那些厌恶,都轻得像浮在表面的尘埃,吹口气便散了。
唯独谢安。
唯独看见他的时候,那股恶意会顺着血管蔓延,爬遍四肢百骸,冷得刺骨,烈得灼心,像是用锋利的白刃一下一下,缓慢又残忍地剐着她的神经。
每次目光撞上谢安那副缩头缩脑、唯唯诺诺的模样,她胸腔里的怒火便会毫无征兆地暴涨。
凭什么这样懦弱到骨子里、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的废物,能安然活在阳光底下。
凭什么这样连反抗都不敢、只会蜷缩着挨打的人,不用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最初不过是针尖大小的厌烦,浅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日复一日,每一次瞥见他低头的状态,每一次撞见他被欺负时僵硬发抖的肩膀,每一次捕捉到他偷偷傻笑又慌忙掩饰的蠢态。
那点厌烦便被硬生生拉扯、膨胀、堆积,像一株生长在黑暗里的植物疯狂疯长、蔓延,最后长成遮天蔽日、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庞然恶意,再也无法忽视,再也无法压制。
她和他,自始至终,连一句完整的对话都没有过。
没有争执,没有交集,没有恩怨,甚至连擦肩而过的触碰都不曾有过。
可冬璃看向谢安的眼神,却比对待不共戴天、血海深仇的死敌,还要冰冷、还要刻骨、还要带着近乎毁灭的仇视。
周遭的人都以为她只是天性冷漠,孤僻寡言,不屑与凡人为伍。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针对谢安的极端恶意,早已脱离了正常的厌恶范畴,扭曲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诡异。
她拼命给自己找理由,找一个足够合理、足够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掩盖心底那股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异样。
一定是他太废物了。
对,一定是这样。
是他太窝囊,太软弱,太像一滩永远扶不上墙的烂泥。
是他连尊严都可以随意丢弃,被人推搡、嘲讽、抢夺,却只会陪着僵硬的笑,连一句反驳都不敢说。
是他活得太卑微,太渺小,太没有血性,像一只任人踩踏的蝼蚁,连挣扎都显得可笑又可怜。
只有这样想,她才能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
她讨厌他,仅仅是因为他不配活在她的视线里,仅仅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刺眼的错误。
她绝不肯承认,那份铺天盖地的愤怒与仇视,根本不是源于嫌弃。
她更不肯去深究,为什么明明满心都是毁灭般的厌恶,她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身上,像被无形的丝线牢牢拴住,无论人群多么拥挤,无论周遭多么喧闹,她总能第一时间,精准锁定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单薄身影。
不肯承认,每次看见他被人欺负到浑身发抖、眼眶发红却强忍着不掉泪的时候,她心底翻涌的不仅仅是鄙夷,还有一种诡异又病态的兴奋,勾着她心底最阴暗的欲望。
不肯承认,她厌恶他的懦弱,本质上,是在厌恶那一丝隐约和自己重叠的、被人强行操控、无法挣脱的无力感。
她用最极端的强硬包裹自己,对抗全世界的掌控;而谢安用最极致的懦弱妥协一切,任由世界揉捏。
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两面,却又诡异得像是同一个灵魂,被撕裂成了两种极端。
她恨他,像是在恨另一个,不敢反抗、只能妥协的自己。
可她绝不会承认。
半分都不会。
冬璃垂着眼,长而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黑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笔杆,指节泛出冷白的青色。
视线越过错落的课桌,再次落在那个埋首臂弯、偷偷窃喜的身影上,眸底的戾气又重了几分,冰冷又锐利,像是要将那人从头到脚,生生洞穿。
废物。
真是令人作呕的废物。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在诅咒,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他?
冬璃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层冰冷到刺骨的鄙夷,连多余的情绪都吝啬给予。
看不顺眼谢安那副懦弱木讷、平庸到令人作呕的模样,看不顺眼这样一无是处的废物,居然还能安稳地活在世间,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她恨不得谢安马上死去。
不是出于纠缠,不是出于不甘,只是单纯地觉得,他不配活着。
冬璃捏紧拳头,指节绷得惨白,骨节凸起,冰冷的戾气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有时候她会疯狂地想着,冲上去,一把将谢安捶倒在地,让他狼狈地趴在尘埃里,再也抬不起那副让她嗤之以鼻的头颅。
她要狠狠教训他,用最粗暴的方式,撕碎他伪装的平静,逼他露出最真实、最狼狈的丑陋模样。
她要狠狠教训他,不是为了让他记住什么,只是想亲手碾碎这具让她觉得碍眼、多余、毫无价值的躯壳。
极其扭曲的破坏欲在胸腔里翻滚,像一团血淋淋、不断搏动的腐肉,表面千疮百孔,每一个孔洞都在渗着粘稠的恶意情绪,触目惊心,却不带半分私情。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不是普通的厌恶,是扭曲的情绪溃烂后滋生的恶之花。
那是源于她扭曲认知的纯粹暴戾——谢安这样的人就该被碾碎,废物,就该被清除。
冬璃真的无比想撕烂谢安那张令人嗤笑的脸庞。
那张麻木、怯懦、毫无光彩的脸,在她眼里肮脏又多余。
她想狠狠剐烂他单薄的胸膛,锋利的指尖刺破肌肤,探入温热的胸腔,撕开那层脆弱的皮肉,直视那颗孱弱跳动的心脏,看清楚这颗毫无用处、平庸至极的心脏,究竟是由什么垃圾堆砌而成。
看看它为何能如此迟钝、如此懦弱、如此不懂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一个懦弱、无能、毫无闪光点的废物,有资格存活在这个世界上,有资格平稳地呼吸、安稳地跳动。
在她扭曲的认知里,谢安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存在。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刺眼的错误。
她不想占有,不想拉扯,不想让他属于自己。
她只想彻底摧毁。
毁掉他的身体,毁掉他的气息,毁掉他所有平庸又令人作呕的一切,让这个不配活着的废物,彻底从眼前消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恨意冰冷刺骨,不带半分温度,没有丝毫留恋,只有纯粹、偏执、不容置疑的毁灭冲动。
周遭的人声、脚步声、细碎的谈笑,全都被冬璃自动隔绝在外。
她只是垂着眼,眉眼清淡,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看上去和寻常安静的少女没有半分区别。
谁也不会想到,这副温淡无害的皮囊之下,正翻涌着怎样让人胆寒的恶意,就连穷凶极恶也不为过。
视线若无其事地扫过不远处的谢安。
他低着头,沉默寡言,身形单薄,一举一动都透着怯懦与笨拙,平庸得扔进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
没有悸动,没有在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纠缠。
只有纯粹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与鄙夷。
真是碍眼。
她面无表情,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脑海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地勾勒毁灭的画面。
想看着他踉跄摔倒,想看着他被人围堵,想看着他那副懦弱的模样彻底破碎崩塌。
想冲上去,毫不留情地将他摁在冰冷的地面上,看他惊慌失措,看他无助颤抖,看他所有卑微的伪装被狠狠撕碎。
胸腔里那团扭曲的破坏欲再次躁动起来,蠢蠢欲动。
仅仅是——这样的废物,凭什么活着。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多余的错误。
她不想困住他,不想拥有他,更谈不上任何在意与喜欢。
她只是单纯地,想要毁掉他。
冬璃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谢安身上,浅淡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嘴角极轻地,勾起一抹旁人无法察觉的、残忍又冷漠的弧度。
安静的外表之下,是彻骨的、不带任何怜悯的邪恶。
谢安不知怎的,忽然抬起了头。
视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冬璃的眼里。
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断。
他先是一愣,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怯懦,还有点被人突然盯住的局促。
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少年寻常的腼腆内敛。
可落在冬璃眼中,只觉得愈发不堪入目。
她没有躲闪,没有慌乱,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依旧是那副清淡平静的模样,眉眼纤细,面色浅淡,看上去温顺又无害,仿佛只是偶然对视的普通同学。
没有心动,没有悸动,没有任何暧昧的涟漪。
只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鄙夷,和近乎残忍的漠然。
废物。
她在心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刮过他单薄的身形、低垂的眉眼、局促的姿态。
脑海里的疯狂念头没有半分收敛,反而被这短暂的对视勾得更加汹涌。
就是这样一个懦弱、迟钝、毫无存在感的人。
这样一个连与人对视都不敢坦然的废物。
凭什么站在阳光底下,凭什么安稳地活着。
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下一秒就冲上去,将他狠狠推倒在地的画面。
看这具毫无价值的躯壳,在她面前彻底碎裂。
破坏的邪恶念头在身体里疯狂搏动,恶念张牙舞爪,却被她死死压在平静的皮囊之下。
谢安终究是扛不住这样沉默的注视,慌乱地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更加局促不安。
像一只受惊的、毫无反抗力的动物。
冬璃缓缓收回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
只有心底那团冰冷的恶意,在缓缓燃烧。
只是一眼,便更加笃定。
这样的废物,就不该存在。
冬璃忽然滞了一瞬。
她向来厌弃周遭所有喧嚣的人,虚伪的笑脸、笨拙的讨好、聒噪的交谈,于她而言全是令人烦躁的噪音。
她对谁都冷淡,对谁都带着疏离的恶意,可偏偏……
为什么偏偏是他?
她皱了皱眉,轻轻摇了摇头,将那点莫名的困惑狠狠掐灭。
没有为什么。
造成这一切烦躁、这股暴戾、这团挥之不去的恶念的,从头到尾,都是谢安自己。
是他那副懦弱窝囊、平庸到刺眼的模样,是他苟活在世间的姿态,一遍遍挑衅着她扭曲的底线。
她绝不会,也不能,对他生出半分怜悯。
同情废物,本身就是一种愚蠢。
她尤其厌恶看见谢安和别人说话。
光是想象那幅画面——那个迟钝木讷、一无是处的废物,咧着笨拙的嘴,和旁人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就让冬璃胃里翻涌着冰冷的恶心。
他凭什么?
这样卑微弱小、毫无价值的人,根本不配拥有交流的资格,不配被人注视,不配被人听见声音。
好在谢安向来孤僻怯懦,几乎没有这样的机会。
也就开学初,迫于无奈和旁人敷衍过几句,仅此而已。
可仅仅是这一点点痕迹,都让她心底的戾气翻涌不止。
更让她怒不可遏的,是顾雅婷。
一想到那天,顾雅婷轻飘飘开口,制止了吴天磊几人对谢安的刁难,冬璃攥在衣摆下的手指便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明明她根本不在乎顾雅婷的动机。
不在乎对方是真的看不惯霸凌,还是单纯厌烦吴天磊的吵闹,只是随手打断。
不在乎顾雅婷到底是善意,还是无心之举。
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
有人居然敢帮助谢安。
有人居然伸手,护住了那个她一心想要摧毁、想要清除的垃圾。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难受,足够让她暴怒。
脑海里慢镜头般回放着那天的画面:
顾雅婷语气平淡,却硬生生隔开了谢安和吴天磊之间的距离。
而谢安则是一副狼狈又侥幸的模样。
凭什么?
他这样的废物,也配被人解围?
也配被人庇护?
也配逃过狼狈,逃过难堪,逃过本该属于他的、被践踏的结局?
她允许世界漠视谢安,允许所有人嫌弃、疏远、欺辱他。
那才是谢安应得的待遇。
可唯独不允许,任何人伸手帮他。
任何人。
帮助谢安,就是在否定她的认知,就是在纵容一个废物苟且偷生,就是在玷污她眼里本该干净、剔除弱者的世界。
那是对她的冒犯。
她不嫉妒,不酸涩,没有任何少女心事。
只有纯粹、冰冷、暴戾的不爽与愤怒。
谁帮谢安,谁就是和她作对。
谁护着谢安,谁就同样碍眼。
谢安只能被漠视,被嫌弃,被践踏,最终被她亲手摧毁。
谁也不能打乱这个结局。
谁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