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极其微弱、几乎要被喧嚣淹没的一声轻响,只要是谢安的声音,都能瞬间击穿冬璃所有的平静。
课堂上他被老师点名时含糊的应答,甚至只是翻动书页、轻咳一声的声响,只要被冬璃捕捉到,她太阳穴处的青筋便会立刻暴起,整个人瞬间暴跳如雷。
那声音平淡、孱弱、毫无起伏,平庸得令人作呕。
在她耳中,根本不是人声。
像是干枯发黑的指甲,疯狂剐蹭着坚硬冰冷的旧木板,刺耳、干涩、粗糙,每一次震动都刮得耳膜发疼。
又像是无数根细密冰冷的铁针,密密麻麻,无孔不入,无时无刻不在扎刺着她本就脆弱紧绷的神经,破坏她的大脑和理智,刺激得她精神恍惚,暴戾无限。
没有任何缘由,没有任何转折。
厌恶,压抑不住的暴躁,沉到谷底的阴沉。
她甚至不敢去细听,不敢去分辨,只觉得那声音是这世间最恶毒的噪音,是强行灌入她脑海里的污秽,是硬生生撕裂她平静的恶物。
每多听一秒,她想摧毁一切的冲动就浓烈一分。
凭什么这样难听、这样窝囊、这样毫无意义的声音,有资格飘荡在空气里,有资格惊扰她的世界,有资格存在于她的听觉之中。
眼底充斥着戾气,整张脸阴沉得像是即将暴雨倾盆的天空,压抑着即将喷发的暴怒。
她不想理解,不想容忍,不想放过。
她只想让这令人发疯的声音,彻底消失。
让发出这声音的废物,彻底沉默。
彻底静止。
彻底,不复存在。
只要脑海里稍稍勾勒出旁人同谢安交谈、说笑、并肩行走的画面,冬璃胸腔里的怒火便会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不是吃醋,不是不甘,不是少女隐晦的在意。
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暴怒。
就像是本该被丢弃在角落的垃圾,偏偏被人捡起来擦拭、触碰,甚至当成寻常物件对待——这是对规则的践踏,是对她认知的亵渎,是让她浑身都泛起刺骨不适的荒谬。
所有人,都不准和他做朋友。
谁都不行。
他这样懦弱、迟钝、毫无闪光点的废物,不配拥有同伴,不配拥有温情,不配拥有任何一点来自他人的善意与接纳。他生来就该被孤立,被漠视,被所有人弃之不顾,这才是他最合理、最理所应当的归宿。
每当课堂上老师随口分配小组,教室里瞬间喧闹拥挤、三三两两抱团的时刻,冬璃总会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轻飘飘地落向谢安。
那是一幅被她刻在心底、百看不厌的画面。
慢镜头般在眼前铺开。
所有人都迅速找到了同伴,嬉笑打闹,簇拥在一起,热闹的人声将整个教室淹没。
唯有谢安,孤零零地僵在原地,单薄的身影被喧嚣彻底隔绝,像一株被狂风遗忘在荒原里的枯草,卑微又渺小。
他低着头,脸蛋泛着难堪的淡红,眼神躲闪,不敢去看那些热闹的人群,也不敢主动开口询问,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被动地等待被挑选,又一次次被无视、被跳过。
没有人主动走向他。
没有人愿意接纳他。
没有人愿意和他组成一组。
他就那样被孤零零地搁置在人群之外,像一件多余又碍眼的废弃物品,窘迫、无助、狼狈,将骨子里的怯懦与卑微暴露得一览无余。
每当看见这一幕,冬璃紧绷的身体便会缓缓松弛下来。
心底沸腾的戾气与烦躁,会被一种冰冷又病态的畅快填满,像是干涸的荒漠骤然降下冷雨,每一根神经都透着极致的舒适。
这才对。
这才是谢安该有的模样。
被抛弃,被冷落,被孤立,被全世界漠视,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独自吞咽所有难堪与孤独。
他不配被温暖包裹,不配被人群接纳,不配拥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归属感。
他就该永远这样孤零零的。
就该永远活在无人在意的荒芜里。
冬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看上去温顺又无害。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团扭曲的快感正在迅速膨胀,一遍遍回味着谢安孤立无援的模样。
她甚至会恶意地想象,谢安此刻心底的惶恐、不安与自卑。
想象他被全世界抛弃时,那份无处安放的窘迫。
越是狼狈,越是孤独,越是卑微,她便越是舒心。
谁也不准靠近他。
谁也不准拯救他。
谁也不准打破这份属于他的,永恒的孤独。
他只能独自蜷缩在黑暗里,等待着被她亲手彻底摧毁的那一天。
除此之外,他别无归宿。
教室的喧嚣永远都与谢安无关。
下课铃一响,班里面的同学扎堆聊八卦,围在一起讨论题目,或是勾着肩膀嬉笑打闹。人声鼎沸,光影喧闹,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鲜活的人气,唯独谢安的座位,像是被无形的真空玻璃罩隔绝开来。
他总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要么低头假装看书,要么僵硬地摆弄着笔,脊背微微佝偻,生怕自己多余的存在,惊扰了旁人的热闹。
没有人过来叫他一起走动。
没有人坐在他旁边闲聊。
没有人递给他一颗糖,或是随口问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被彻底遗忘在角落。
午餐时间更是如此。
食堂里人声嘈杂,座位都是三五成群,同桌同食,笑语不断。谢安端着餐盘,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游魂,在餐桌间缓慢徘徊。他不敢靠近任何一桌,不敢开口询问能不能坐下,只能盯着地面,小心翼翼寻找最偏僻、最无人在意的空位。
往往是整张餐桌空了大半,也没有人愿意坐到他的身边。
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他,像是避开什么晦气又不起眼的东西。
他独自吃饭,独自吞咽,独自收拾餐盘,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交谈,没有一个眼神,安静得如同透明人。
就连课间活动,自由活动的操场,也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男生们聚在一起打球、奔跑、喧哗,汗水与笑声飞扬;女生们围坐一圈,分享零食与悄悄话。谢安只是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地站在人群最边缘。
没有人邀请他加入。
没有人看他一眼。
没有人记得,班里还有这样一个人。
他的孤独,是日复一日、根深蒂固的放逐。
收发作业时,组长会径直跳过他的座位,直到他怯生生主动递上,对方才敷衍接过,眼神都不停留。
放学路上,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同行,说说笑笑,谢安永远独自一人,背着书包走在最偏僻的小路,背影单薄又落寞,被夕阳拉得细长,孤寂。
他没有朋友,没有同伴,没有任何一丝来自外界的暖意。
被孤立,被漠视,被抛弃,是他生活的常态,这都是他自找的。
而这一切,被冬璃一字不落地看在眼里。
她依旧是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倚在墙边,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谢安孤寂的身影,没有丝毫同情,没有半点不忍。
太合理了。
太应该了。
太让她舒心了。
这样平庸、懦弱、一无是处的废物,本就不配拥有陪伴,不配拥有温暖,不配被任何人放在心上。
他就该永远这样孤零零。
就该被全世界遗弃。
就该在无边无际的孤独里,慢慢腐烂,慢慢黯淡。
谁也不准靠近他,谁也不准温暖他,谁也不准打破这完美的、令她愉悦的孤寂。
谢安的孤独,就是她最满意的风景。
而这份孤独,必须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她亲手,将他彻底摧毁为止。
这份让冬璃无比舒心的孤寂,终究还是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过是寻常的课间,阳光斜斜切过教室,落在谢安孤零零的桌角。
他照旧埋着头,安静得快要融进阴影里。
本该一直如此。
直到有个陌生的外班同学,抱着作业本,大概是走错了方向,脚步顿了顿,竟下意识朝着谢安的位置走了过去。
不算亲近,不算友好,甚至只是随口想问一句路。
可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毫无恶意的动作,落在冬璃的眼里,却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她积蓄已久的暴戾。
时间被硬生生拉成慢镜头。
她清清楚楚看见那人一步步靠近,看见谢安茫然地抬起头,眼里掠过一丝无措,还有一点点近乎本能的、对“被人注视”的慌乱。
没有欢喜,没有期待,只有被打扰的局促。
可冬璃不管这些。
她只看见——有人要靠近谢安了。
有人要和他说话,要和他产生交集,要打破他理所应当被孤立的状态。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怒意,毫无预兆地从脊椎底端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疼痛都压不住胸腔里的恶念。
为什么。
为什么连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都能走到他面前,都能施舍给他一句无关痛痒的对话。
谢安这样的废物,不配。
不配被搭话,不配被看见,不配被任何人触碰一丝一毫的善意。
他只配被丢在角落,被遗忘,被孤立,被全世界彻底抛弃。
谁都不准打破。
谁都不准施舍。
谁都不准拯救。
冬璃没有动,依旧坐在原位,眉眼清淡,面色平静,连呼吸都没有乱。
可眼底深处,早已结上一层厚厚的寒冰,暴虐的怨气像是下一秒就要撕碎眼前所有干扰她“秩序”的东西。
她死死盯着那个正在靠近的身影,眼神平静,却残忍得骇人。
那不是嫉妒,不是吃醋,不是少女的隐晦心思。
是不容侵犯的占有——占有谢安被毁灭、被孤立、被唾弃的资格。
任何人胆敢靠近,都是对她的挑衅。
任何人胆敢给予谢安一丝温暖,都是在玷污她认定的真理。
就在那个外班同学即将开口的瞬间,冬璃缓缓抬起眼。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道轻飘飘,冰冷的视线,直直射向对方。
那目光太沉,太冷,太有压迫感,无声的警告。
那人脚步猛地一顿,莫名打了个寒颤,浑身不自在。犹豫了一瞬,终究是下意识避开了冬璃的视线,转身匆匆走向别处,彻底绕开了谢安。
谢安刚刚抬起的头,又慢慢低了回去。
一切回归原样。
他依旧是孤零零一个人,被世界隔绝,被人群遗忘,陷在无边无际的孤寂里。
冬璃缓缓收回目光,掌心的指甲印早已深可见痕,她却浑然不觉。
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心底的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冰冷又病态的舒畅。
很好。
这样就对了。
谁也不能靠近他。
谁也不能打扰他。
谁也不能给她眼中本该腐烂在孤独里的废物,半点光亮。
谢安只能是一个只配被孤立、被漠视的垃圾。
谁也抢不走这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