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转眼之间已经到了月考之后。
冬璃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刚发的数学卷子攥得皱成一团,锋利的纸边突然划破了她的食指,一颗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慢慢滴落在白色的卷面上,她却浑然不觉。
就在十分钟前,那个永远和蔼可亲、连对后进生都慢声细语的数学老师,点了点卷面上三道红笔圈出的基础错题,语气温和的对她说道:“冬璃呀,这次难题的思路都对,就是基础步骤太粗心了,下次再细心一点,肯定没问题的。”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连一丝失望都没有,全是安抚与期许。
可这温和的话语,落在冬璃耳里,却比最难堪的辱骂还要尖锐,脑海之中充斥着烧穿颅骨的黑色暴怒。
她不能接受。
她居然在最不该出错的基础题上连摔三跤,像个学艺不精的蠢货,把自己的骄傲摔得粉碎。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窜回考试那天的教室,就是写到这三道题的时候,谢安那副窝囊、怯懦、毫无生气的样子,钻进了她的思维里。
就是那一秒的分神。
就是那一眼的污染。
鬼使神差地,她写错了最基础的公式,一错,就是三道。
对,都是他的错。
冬璃的呼吸微微急促,阴翳的黑眸里没有湿意,她没有哭,她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为这种事掉一滴眼泪,她只有恨,恨自己的完美被玷污,更恨那个玷污了她的源头——谢安。
这个缩在角落里的透明人,这个她连余光都不屑于停留的垃圾,居然敢用他那平庸到令人作呕的存在,干扰她的思维,毁了她的答卷,在她完美无缺的人生里,划下了这么一道肮脏的痕迹。
他凭什么存在?
他为什么不去死?
她躲进这个无人的楼梯间,是为了找个地方压下这股快要炸出来的戾气,她怕自己回到教室,会忍不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角落里的废物,连人带桌子一起撕碎。
谢安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他微微佝偻着背,脚步放得极轻,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脸上布满了冷汗,脸色惨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正忍着剧痛。
左手拿着未拆封的创可贴和一小管碘伏,是刚从医务室拿的,昨晚他又被他爸打了,后背的伤肿得老高,疼了一早上,实在撑不住了,才去医务室,拿了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
他特意选了这条最偏僻的楼梯,就是担心被人看见,他本来低着头只想快步上楼,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转角处的冬璃,整个人立刻僵住,本能地就想缩回去,假装没看见,赶紧溜走。
他认得她。是班里永远站在光里的优等生,是老师眼里的宝贝,是同学眼里的榜样。
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他连和她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觉得紧张。
可他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流血的手指上。那一点鲜红,在皱巴巴的白色卷面上,格外显眼。
他犹豫了。看着手上的创可贴,那本来是给他自己消毒伤口用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不该凑上去,不该惹任何麻烦,可那点连自己都厌恶的善意,还是占了上风。
“给……给你,用一下。”
就是这个再无心不过的举动,像一根划着的火柴,转眼之间点燃了冬璃填满炸药的敏感神经。
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她一听就浑身发毛的、平庸孱弱的声音。哪怕轻得几乎听不见,也能在一秒击穿她所有的克制,把她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猛地抬头,冰冷的眼神,先落在那片递过来的创可贴上,然后往上,死死钉在了谢安那张发白的、畏畏缩缩的脸上。
是他。
就是这个废物。
毁了她的答卷,扰了她的思维,现在居然还敢出现在她面前,敢用他那肮脏的手,递来这廉价的、垃圾一样的善意?
她猛地抬手,带着全身的戾气狠狠一挥,创可贴被挥得飞出去,在空中打了个转,随后漂亮在瓷砖上面。
谢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哆嗦。
“你算个什么东西!”
冬璃远比谢安高出许多,那股滔天的戾气和霸道的强势,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岳,压得谢安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我、我没有……我只是路过,我……”他慌得语无伦次,只想解释清楚自己没有任何恶意。
“路过?”冬璃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斥着厌恶与嘲讽,“路过就可以用你那脏得发臭的手,来碰我的东西?路过就可以用你那廉价得像烂泥一样的善意,来施舍我?”
她死死盯着谢安的眼睛,黑沉沉的瞳孔里,满是暴戾和扭曲的恨意。
在她的认知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善意,这是冒犯,是最恶毒的挑衅。
这个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不敢抬头的透明人,这个她连余光都不屑于停留的垃圾,居然敢在她因为他而暴怒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居然敢用他那肮脏的、下贱的存在,来触碰她的伤口。
他配吗?
他连呼吸都在污染她身边的空气,连存在都在玷污她的完美人生,现在居然敢伸出手来碰她?
要不是他,她怎么会在考试时分心?怎么会写错三道最基础的题?怎么会站在这里,忍受这种对自己的失望与暴怒?
所有的一切,都是谢安的错。
都是这个废物的错。
“你觉得,我会稀罕你这点破烂?”
“你以为能看见我手上的这点伤,就是你的荣幸,你以为你这种连活着都多余的废物,有资格来管我的事?”
谢安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只是递了一片创可贴,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为什么会引来这样滔天的恶意。
“我告诉你,谢安,”
“我就算手指断了,就算血流干了,也轮不到你这种人来可怜我。你的善意,你的关心,你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脏得让我作呕。”
她抬眼扫过地上的创可贴,眼神里的厌恶浓得化不开,抬脚踩过那片掉在地上的创可贴,创可贴被鞋底碾得稀烂。
“今天你在这里看见的所有东西,最好全给我烂在肚子里!”
冬璃一字一句地警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架在了谢安的脖子上,咆哮的警告着谢安。
“要是我从别人嘴里听到半个字,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你给我记住!”
“你生来就该缩在角落里,像个垃圾一样被所有人遗忘,你连出现在我视线里的资格都没有。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这张窝囊的脸,再让我听见你的声音,我会让你连苟活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说完,她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校服领口,挺直腰板,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无懈可击的优等生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暴戾扭曲的人,根本不是她。
看着谢安吓得满面的狼狈样子,冬璃心底那股被冒犯的戾气,终于被病态的畅快取代。
她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地上的狼藉,和那个僵在原地的谢安。
楼梯间里只剩下谢安一个人。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活着。
可在冬璃眼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原罪。
班会课上,班主任拿着成绩单,站在讲台上总结考试情况,先是照例表扬了稳居年级前列的冬璃,语气里满是赞许。
冬璃垂着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这是她习以为常的荣光,骄傲,是这节课里唯一值得被关注的高光。
可下一秒,班主任话锋一转,笑着补充了一句:“这次咱们班整体进步都很大,尤其要提几个之前成绩靠后的同学,进步幅度非常可观——谢安,这次数学单科提了二十三分。
“大家平时有不会的题,也可以多向身边进步快的同学请教,互相学习,一起提升。”
话音刚落,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狰狞的、破纸的裂痕。
谢安。
又是谢安。
居然和她,被放在同一个表扬的语境里。班主任居然让全班同学,向他请教?向这个连说话都不敢抬头的窝囊废?
一股被玷污的、难以忍受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她的骄傲,她的荣光,居然被这个她最看不起的人,用这种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和他扯上了关联。
谢安被老师夸奖的有些脸红。
可在冬璃极端扭曲的认知里,这副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他是故意的。
谢安就是故意考出这个成绩,故意让老师在全班面前表扬他,故意把自己和她放在同一个高度,故意用这种恶心的方式闯入她的世界,玷污她的骄傲,挑衅她定下的规则。
他绝对算准了老师会让同学向他请教,算准了会有人打破他的孤独,算准了用这种方式,挣脱她给他划定的、本该永远待在黑暗里的宿命。
他这样的废物,凭什么得到老师的表扬?凭什么拥有被人请教的资格?凭什么打破他理所应当的孤独?凭什么用这种肮脏的方式,冒犯她的骄傲,践踏她的规则?
一个靠运气蒙对步骤的人,能明白什么?谢安一定觉得他配和我相提并论。
谢安你这次考得很好,一定觉得自己很厉害吧?”
想故意在老师面前出风头,故意和我放在一起被表扬,故意用这种恶心的方式,来刷你的存在感?
在冬璃的认知里,谢安的进步、他的努力、他的哪怕一点点向上的念头,都是错的,都是对她的挑衅,都是对她定下的“他该永远活在孤独里”的规则的践踏。
他就该永远烂在泥里,永远卑微,永远被人无视,永远活在黑暗里。他但凡有一点点想要爬出来的念头,都是对她的极致冒犯。
你也只会用这种恶心的方式博眼球!
谢安明明只是努力了一点,只是考好了一次,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这次考好一点都是简念筠帮他补得习,他也想向简念筠证明自己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挑衅谁,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谁比,从来没有想过要冒犯任何人。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冬璃眼里,他连活着、连努力、连变好一点点,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错,都是对她的冒犯。
蠢货!
废物!
混蛋!
懦夫!
胆小鬼!
哗众取宠的小丑!
去死!!
去死!!
给我去死!!
赶快给我去死!!
心底的嘶吼几乎要冲破颅骨,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个缩在墙角的废物狠狠踹下楼,让他滚进最深最暗的阴沟里,被污水泡烂,被蛆虫啃食,直到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剩。
她不想再看见他那副丑恶的嘴脸,不想再听见他那令人作呕的声音,不想再和他呼吸同一间教室的空气,甚至不想再和他共享同一个世界。
他就像一只爬在纯白画纸上的蟑螂,像一块沾在昂贵丝绸上的污渍,像一滩泼在完美答卷上的污水。
冬璃的视线落在课本上,可那些工整的文字,全都扭曲成了谢安那张怯懦的脸庞。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痛恨一个人。
于是她开始诅咒谢安,用最邪恶、最残忍、带着全部恨意的心意,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诅咒谢安不得好死。
冬璃希望谢安今晚放学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就会被失控冲来的汽车迎面撞上。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来不及露出那副可笑的惊恐表情,就会被沉重的轮胎卷进车底,头骨碎裂,脑浆迸溅,内脏摔得稀烂,就像他那不值一提的人生一样,摔得支离破碎。
那辆撞向他的车,会先狠狠碾过他那只会发抖的手,再碾过他那只会躲闪的眼睛,最后碾过他那只会发出恶心噪音的喉咙。
让他再也不能伸出手来施舍那廉价到发臭的善意,再也不能用他那污秽的视线污染她的世界,再也不能发出哪怕一丝一毫、能惊扰她平静的声响。
冬璃希望明天一早上,校门外的公告栏就会贴上谢安遭遇车祸意外身亡的通知。
班主任会在班会上语气沉重地提起这件事,同学们会有片刻的喧闹与惊讶,可不出三天,所有人就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教室里,再也不会有那个缩在角落的多余座位,收发作业再也不会有被跳过的名字,考试时再也不会有那道能干扰她思绪的窝囊背影,就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谢安这个人。
冬璃希望,谢安在被车轮碾过的最后一刻,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她今天在楼梯间里的警告。
让他到死都要明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他敢抬头看她一眼,敢伸出手碰她一下,敢用他的存在惊扰她分毫,就该用最惨烈的死亡来偿还。
她甚至开始在脑海里预演明天的场景。
她会踩着早读铃走进教室,听着周围同学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谢安的死讯,有人惋惜,有人惊讶,有人害怕。而她会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拿出课本,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会掀起怎样病态的、狂喜的浪潮。
世界干净了。
终于干净了。
那个污秽的、多余的、令人作呕的废物,终于彻底消失了。
再也没有什么能干扰她的思绪,再也没有什么能玷污她的完美,再也没有什么能打破她严丝合缝的人生。
她的世界,终于重新变回了那张一尘不染的白纸,再也没有那只碍眼的蟑螂。
我连和你待在同一间教室,都觉得浑身沾了你的臭味!连听见你呼吸的动静,都觉得脏了我的耳朵!连你的影子扫过我的课桌角,都觉得是对我最大的耻辱!
我不想听见你发出的任何一个音节!不要跟我说一个字!永远不要!
不要靠近我!不准你再踏进我三步以内!不准你再用你那双脏眼睛看我!不准你那副丑恶的嘴脸,再出现在我视线能扫到的任何一个角落!
带着你那只脏手!带着你那副窝囊的嘴脸!带着你那肮脏的存在!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不想再看见你!不想再听见你的任何动静!不想再和你呼吸同一片天地下的空气!你多活一秒,都让我恶心到想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给我滚!滚出我的视线!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冬璃心底的诅咒,一刻也没有停下。
去死!
去死!!
去死——!
最好永远不要再醒来。
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眼前。
最好这世上,再也没有谢安这个人。
她会一直期待着,直到听见谢安惨死的消息,直到那个碍眼的废物,彻底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