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缩在餐厅里最偏僻的角落，单薄的小臂撑着消瘦的脸颊，黑沉沉的眼睛望着窗外，目光涣散无神。
楼梯间里冬璃那番劈头盖脸的呵斥还在耳边环绕，尖锐、冰冷，字字诛心。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只是递了一片创可贴，只是动了一点连自己都觉得多余的善意，却被劈头盖脸骂得一无是处，像路边的泥垢一样被肆意践踏。
谢安只感觉委屈，恨自己的嘴笨。
当时明明可以解释，明明可以说一句“我没有恶意”，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
从小到大，只要被人高声呵斥，他的脑子就会瞬间一片空白，别说组织语言反驳，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些伤人的话像刀刃一样肆意的伤害自己。
谢安缓缓握紧了放在桌下的手，凸起的骨节让本就细瘦的手腕愈发伶仃。
他盯着自己蜷起的指头看了几秒，又泄了气似的慢慢松开。
五指不受控制地蜷起，指甲下意识地往指腹边缘的倒刺上抠——这是他紧张、委屈、无措时，怎么也改不掉的习惯。
可刚抠了两下，他又飞快地、怯生生地扫过餐厅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人注意到他，谢安才轻轻松了口气。
“谢安，别抠手了……”
他把脸埋得更低，嘴唇几乎不动，用气音碎碎念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自虐的严厉。
“抠手的男的，都是没出息的货……谁抠，谁这一辈子都没出息。”
话音刚落，谢安骤然惊醒，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嘴，生怕别人听见这半句疯话，又多一个嘲笑他脑子不正常的人。
小时候的画面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是爸喝醉了酒，摔碎了酒瓶，酒气熏天的样子；是粗粝的手指指着他的鼻子，凶狠的呵斥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男孩子家的，没事抠什么手？没个正形！抠手的男人，一辈子都成不了大事！”
“还有，别老一个人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的，一看就是没本事、没底气的窝囊废！”
那些话这么多年过去，哪跑爸的脸已经在一次次的打骂里变得模糊，这些话却还是清晰得像昨天才听见。
他一直记着，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不能抠手，不能自言自语，不能露出怯懦和狼狈的模样。
可越是强迫自己克制，那些小动作就越是失控。
一闲下来，一紧张，一难过，指头就会不受控地往指甲边凑，嘴里也会不由自主地碎碎念，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这无处可逃的日子里，唯一能跟自己说上话的方式。
其实他根本没什么主见，也从来不想当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四个字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从他记事起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爸要他刚强，要他有出息，可他连爸的拳头都躲不开，连一句恶意的呵斥都扛不住，连一点善意都送不出去，他根本做不到。
有时候他会偷偷地想，要是自己是个女孩子，会不会就好一点了？
他见过班里的女孩子凑在一起哭，不会有人骂她们没骨气。
见过女生就算考差了，老师也会温声细语地安慰，不会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窝囊废。
老师也说过凡事都要让着女生，她们被吓到了尽管别人会笑，但也多是带着善意的微笑。
好像女孩子软弱一点、胆小一点，都是理所当然的，不会像他一样。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谢安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细瘦的、连拳头都握不紧的手，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苦涩的笑容。
怎么可能会好呢？
就以他这副懦弱无能、连反抗都不会的性子，就算变成女孩子，吃的苦只会比现在更多。
他连现在都护不住自己，换个身份，只会被欺负得更狠，连个能躲的角落都找不到。
他又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把指甲送进嘴里啃咬，可刚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谢安又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妈还没有走的时候，那时候家里虽然还很穷，爸妈也永远在吵，从柴米油盐吵到谁没本事，锅碗瓢盆摔得震天响，他永远缩在门后面，捂着耳朵不敢出声。
可那时候至少还有个家，晚上回来桌上有口热饭，有人会记得给他洗换下来的脏衣服。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些话，是他妈蹲在床边跟他说的。
那天刚跟他爸吵完架，地上还躺着摔碎的碗碴，他妈眼睛红彤彤的，手还在抖，却把他拉到跟前，攥着他的胳膊，一句一句地说，语气里带着哭腔，又憋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谢安，你这辈子，千万别当老实人，听见没？老实人就是有罪，就是窝囊废，到哪都受欺负。”
“也别总喜欢一个人闷在屋里，这是毛病。男孩子就得出去闯，出去混，那才叫本事，窝在家里的男人，都是没出息的，你千万别学你爸那个熊样。”
“还有，你长大了一定要交好多好多朋友，知道不？没朋友，等你结婚的时候谁来给你撑门面？到时候只能让人家看笑话。”
“男孩子也不准哭。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都得给我憋在心里忍住。哭就是没本事，就是软蛋。”
“还有，别性格内向，别不爱说话，别见了人就往大人身后躲。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只能窝在社会最底层，难道你也想当这种人？”
越说，妈的情绪越激动，攥着他胳膊的手越来越用力。
那时候他还小，被妈眼里的痕劲吓住了，只敢缩着脖子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末了，妈摸着他的头，声音哑得厉害：“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到大城市去，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绝对不能待在这个破地方，跟你爸一样窝窝囊囊过一辈子。”
那时候他太天真，没听出妈话里的绝望，只想着今天早上别人吃的肉包子，他馋的厉害，就老老实实摇了摇头，小声说：“妈，我不想去大城市，也不想交好多朋友，我就想在老家待着。”
这句话像点了炮仗。他妈瞬间勃然大怒，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谢安整个人都懵了，眼泪瞬间涌到眼眶里，可他咬着嘴唇，没敢掉下来——因为妈刚说过，男孩子不准哭。
后来他妈就走了。没打招呼，收拾了个包袱，天没亮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谢安经常会想，他妈走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那时候他总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床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只能躲在门后面偷偷看着，什么都做不了，连递张纸巾都不敢。
她想要个有本事的儿子，要个性格开朗、能说会道、胆子大、长得高高大大的儿子，可他偏偏哪样都没占。
内向，沉默，见了人就躲，不爱交朋友，不想去大城市，连被人骂了都不敢还嘴。
他完完全全，就是她最讨厌的那种样子，每一条都踩中了她的禁忌。
为什么总受欺负的人是自己？
为什么从小到大，总能遇上这些莫名其妙的恶意？总是遇到性格古怪的人。
为什么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他就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他已经拼了命地把自己缩起来了，走路贴墙根，上课埋着头，不说话，不惹事，可那些麻烦和恶意，还是总能精准地找到他头上。
为什么倒霉的永远都是自己？
他想不通。
谢安觉得心口发麻，沉得喘不过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可老师的话，总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冒出来，是班主任开班会时对着全班说的：“要是大家都对你有意见，别先急着怪别人，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还有班里同学闲聊时随口说的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原来如此。
有问题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他一条一条地给自己判罪：嘴笨，连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懦弱，被人欺负了只知道躲；不合群，永远一个人缩在角落，连朋友都交不到；连仅有的一点善意，都送得不合时宜，惹人厌烦。
他甚至连活着，都碍了别人的眼。
原来真的是这样。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的可恨之处，就是他本身。
谢安把桌下的手握得更紧，刚才抠破的指头被掌心压住，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疼算什么呢。
太轻了。
谢安甚至开始觉得，冬璃骂得对。
他这样的人，本来就该缩在角落里，连抬头看一眼光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就对了。
都是他的错。
这样，所有没道理的事，就都有了解释。
可能是冬璃的训斥过于粗暴和严厉，谢安忽然想起小学时被别人欺负的时候。
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三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生堵住了他。
领头的那个高个子，校服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生玉米，还挂着湿漉漉的须子。
他晃着那根玉米，冲谢安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刚换的、歪歪扭扭的门牙：“谢安，你早上不是说你饿了吗？哥给你拿了个玉米，吃啊。”
旁边两个跟班立刻跟着哄笑起来，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得谢安浑身发毛。
没等谢安转身跑，两个跟班已经扑了上来，一人拧着他一条胳膊，狠狠把他按在了地上。
手脚拼命扑腾，就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只不过是垂死挣扎，做一些无用功。
领头的高个子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他的额头，把他的脸往上抬，另一只手攥着那根生玉米，不由分说就往他嘴里塞。
粗糙的玉米表皮磨破了他的嘴角，生涩味、玉米杆的腥气，一股脑地往喉咙里灌。
谢安拼命闭紧嘴，牙齿咬着玉米，可对方的力气大得吓人，把玉米往他喉咙深处顶，呛得他气管里全是细碎的玉米渣，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恐慌里，谢安只能在心里拼命地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又一遍：
姐姐，你能不能救救我？
姐姐，我好想你，你快来好不好？
姐姐求求你，救救我，谢安求求你了……
他的姐姐，是他躲在衣柜里挨爸爸打的时候，缩在被子里被同学嘲笑没妈的时候，自己幻想出来的。
姐姐会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颅，会用暖乎乎的手擦掉他的眼泪，会跟他说“安安不怕，姐姐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别的小朋友有爸妈护着，有好朋友一起玩，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姐姐。
可任凭他在心里把嗓子都喊破了，她都没有现身。
眼前还是高个子那张笑得狰狞的面孔，还是堵在喉咙里、让他快要窒息的生玉米，还是胳膊上传来的、快要断掉的疼痛。
没有人会来救他。
连他幻想出来的姐姐，都不会来救他。
后来那三个人玩腻了，把玉米扔在他脸上，笑着踹了他一脚就走了
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咳了半天，才把呛在气管里的玉米渣咳出来，糊了满脸。
原来从小学到高中，从来都没变过。
他永远都是那个被按在地上、连挣扎都没用的小孩，永远都等不到那个会来救他的姐姐。
说来也可笑，这么点大的孩子，就会自己骗自己造个姐姐出来撑腰，可真是跟别人不一样，与众不同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