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人声像一锅烧开的热水,咕嘟咕嘟地翻着泡,唯独谢安这一桌,像开水里掉进去的一粒冰,连冒个泡都要小心至极。
谢安心里有种魔怔般的偏狂和执拗
他知道自己错了,既然是自己的错,那就得改,这是他一贯作风,可是也坚持不了多久。
他居然可笑到妄图改掉自己的错误,改掉自己的不好责任,就希望一切都能好转。
谢安说改就改,他坐直了身子,像个刚被教官点名的新兵,背挺得笔直。
首先要改的,就是抠手的毛病。他把两只手从桌下拿出来,规规矩矩地放在餐桌上,像小学生上课罚坐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可没坚持三秒,他就浑身不自在了。
手放在这,会不会占了旁边空座的位置?万一有人过来坐,会不会嫌他手伸得太长?
他赶紧把双手往回挪了挪,缩到餐盘跟前,结果又觉得不对,手离菜这么近,会不会把菜弄脏了?别人看见了,会不会说他吃饭没规矩?
他的两只手在餐桌上挪来挪去,一会儿并拢,一会儿分开,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赶紧松开,生怕指节捏出声响,扰了邻桌的同学。
最后实在没地方放,他偷偷把双手塞到了桌子底下,结果刚放进去,拇指就下意识地往指甲边凑的时候,谢安像触电一样把双手弹开,左手抓着右腿,右手抓着左腿,把自己拧成了个麻花。
邻桌两个女生说笑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谢安他赶紧松开手,假装拿起筷子扒拉餐盘里的饭,结果筷子拿反了,粗的那头戳进了米饭里,带起几粒米,啪嗒掉在了桌子上。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个被人抓了现行的小偷。
完了,掉饭粒了。
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邻桌的同学肯定看见了,她们肯定在心里笑话他,连饭都不会吃。
他慌里慌张地伸出手,想去捡那几粒米饭,结果手一抖,碰倒了旁边的汤碗,半碗凉掉的紫菜蛋花汤顺着桌沿往下流,滴滴答答地洒在了他的校服裤子上。
“哗啦——”
动静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桌的目光扫过来。
可谢安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周围的目光扫了一圈,没什么新鲜事,很快就移开了,该说笑的说笑,该吃饭的吃饭。
可谢安还是埋着头,足足憋了半分钟,才敢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圈,确认没人再看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裤子上的汤,擦着擦着,脑子里又冒出来老师的那句话:“大家都对你有意见,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对,找原因。
他必须把自己的可恨之处找出来,改了,就不会有人欺负他了。
谢安坐直身子,把餐盘往旁边推了推,认认真真地掰起了手指头,像个在算算术的小学生,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根手指:今天早上进教室,开门的时候声音大了一点,打扰了前排同学看书,可恨!
第二根手指:中午打饭,阿姨多给了半勺土豆,他没敢说出来,占了学校的便宜,可恨!
第三根手指:刚才想抠手,没忍住抠了两下,没出息,可恨!
第四根手指:刚才脑子里想妈了,没出息,可恨!
第五根手指:之前被冬璃骂的时候,连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窝囊废,可恨!
五根手指头数完了,可恨之处还没数完。
谢安皱着眉,把脚也抬了起来,竟然想在桌子底下掰起了脚趾头,结果脚抬得太高,他的鞋子又大几码,直接从脚上滑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了过道上。
谢安:“……”
他看着自己那只光着的袜子,又看着躺在过道正中间的鞋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去捡?万一弯腰的时候,又有人看他怎么办?万一捡鞋子的时候,屁股撞到了桌子,又闹出动静怎么办?
不捡?就这么光着一只脚,更显眼,更丢人。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扭来扭去,一会儿往前探一点,一会儿往后缩一点,像个够不着糖的小孩,眼睛盯着那只鞋子,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足足犹豫了快一分钟,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屏住呼吸,弯下腰,飞快地伸手抓住鞋子,往回一拽。
这一次,半个餐厅的人都看过来了。
还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安手忙脚乱地把鞋子套回脚上,把沾到脸上的饭粒扒下来,头埋得快钻进桌子底下,恨不得直接顺着地砖的缝,钻进地核里去。
他甚至能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那是谁啊?怎么神神叨叨的?”“好像是叫谢安吧,就是那个总一个人待着的……”
完了。
又给别人留下话柄了。
又惹人烦了。
果然都是他的错。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脑子里像开了个戏台子,你方唱罢我登场:
爸爸的声音在喊:“窝囊废!这点事都做不好!”
妈妈的声音在骂:“让你别闷着!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谁愿意跟你玩!”
冬璃的声音在冷笑:“你全身上下都脏得让我作呕,连出现在我视线里的资格都没有。”
还有老师的声音,慢悠悠地说:“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他的嘴皮子无意识地动着,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咬着嘴唇摇头,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像个躲在角落里偷偷演独角戏的小丑。演着演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他在心里喊姐姐救他。
对,姐姐。
他赶紧闭上眼睛,在心里拼命地喊:姐姐,姐姐你快来,我又做错事了,你能不能教教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可他幻想了十几年的姐姐没出现,脑子里先冒出来冬璃那张冰冷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这种废物,连喊人救你的资格都没有。”
紧接着,爸爸的脸也凑了过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找姐姐!男孩子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他在脑子里跟这两个人吵了起来,吵得面红耳赤,手都握成了拳头,身子都在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凶狠,一会儿委屈,一会儿又害怕,像个被上了弦的木偶,线都缠在了一起,还在拼命地演。
等他终于从脑子里的戏台子里挣脱出来,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别人都再用看精神病的眼光看着他。
就在这个时候,保洁阿姨拿着拖把,正慢悠悠地往他这边拖过来。
他面前的餐盘,一口没动,菜早就凉透了,裤子上还留着汤渍,鞋子穿反了都没发现。
刚才闹了那么多笑话,他就像个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拼命耍宝的小丑,锣敲了,鼓打了,鬼脸也做了,摔了无数个跟头,逗得自己手忙脚乱。
谢安坐在餐厅里面,忽然想笑。
他咧开嘴,笑了两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谢安撇了撇嘴,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不能哭。
男孩子不准哭。
哭了,就更没出息了,就变得更可恨。
保洁阿姨拖着地,走到他旁边,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同学,你没事吧?”
谢安抬起头,还以为她要把自己的东西收走,像受惊的兔子,慌忙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吃、吃!我马上就吃!阿姨您别收!”
他慌里慌张地拿起筷子,往嘴里扒了一大口凉米饭,结果吃得太急,呛到了气管里,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咳出来了。
保洁阿姨看着他这个样子,摇了摇头,拖着地走了,嘴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孩子,怎么神神叨叨的。”
谢安一边咳,一边往嘴里扒着凉米饭,咳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停下来。
简念筠刚到餐厅就看见谢安皱着小脸,她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忙小跑着过来安抚谢安的情绪。
“吃那么快干嘛,快喝点水~”
自从和谢安在一起,简念筠整个人都变了,如今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揉碎了,一点一点全铺在了谢安身上。
她的感官像是被无限放大,成了只围着他转的雷达,他眉头轻轻动一下,她就知道他在犯难;他呼吸稍微沉一点,她就察觉他在难过;甚至他只是多眨了两下眼睛,她都要凑过去问是不是眼睛进了沙子。
她变得对谢安极度关心,谢安的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在挑着她最软的那根神经,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总担心他吃不好,怕食堂的菜不合他口味,怕他不好意思添饭饿肚子。
于是每天雷打不动提前半小时起床,变着花样给他做盒饭,再配上洗得干干净净、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连果核都提前剔掉了。
谢安觉得太破费了,让简念筠不要给他准备这么多的东西,他很心疼简念筠太辛苦,说道“念筠真的不用这么破费,我自己能打饭,你多休息儿好不好?”简念筠就抱着他的胳膊晃,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蹭:“不好不好,我就想给你做。”
拗不过她的软磨硬泡,谢安最后只能乖乖接过饭盒,心里暖暖的,又感觉很酸涩。
简念筠怕他晚上睡不好,睡前总要发好几条消息,软声哄着他,直到他说困了才肯放下手机。
她的世界原本很大,装着星辰大海和远方,可自从有了谢安,就缩成了小小的一方,只容得下他一个人的身影。
现在看着谢安这副蔫蔫的、愁眉苦脸的样子,简念筠的心猛的一沉,像揣着的热汤碗突然摔在地上,滚烫的汤水泼了满心,又疼又慌。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先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弯下腰,桃红的嘴唇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软乎乎地询问:“安安,怎么啦?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