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凌洛,男,十七岁,人生理想是每天能睡够六小时。
而当前现实是,我正在追杀一只会说话的蘑菇——它边逃边喊要去找电视广告里的“金坷垃”。
——如果人生有存档点,我大概会读档到三小时前,然后选择翘课。
早上第三节课,历史。
我低头看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待办事项:上课、Yuki店打工、退治妖精、给凌雪做晚饭、洗衣服、确认下周考试范围……
背面还画着几张没画完的符咒。
“第三十七页,火诀的符文收尾画错了。”
虞沐言的声音飘过来,像深秋雨点落在后颈。我手指一僵。
——她连页码都记得?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她撑着下巴,漆黑的瞳孔斜睨着我,像在打量一件出瑕疵的器物
“只是不想下午任务变成给你收尸。处理烧焦的尸体很麻烦。”
这女人说话永远这个调调。
我和虞沐言是同桌,也是同事——如果“巫女”能算正经职业的话。
说到这个就来气。
巫女这行当,从古至今都是女人干的。
据说很久以前,妖精们对巫女一族下了诅咒:生下的孩子基本都是女孩,而且大多活不过三十岁。
所以我们家代代都是巫女。
直到我出生。
我妈当时差点把接生婆吓晕——巫女家族居然生了个带把的。
我爸倒是挺高兴,说老江家终于有后了。结果我十岁那年,他们就在一场妖精引发的火灾里没了。
现在我是巫女家族唯一的男丁。
唉……
我侧过头看她。
虞沐言留着一头齐耳黑发,发尾整齐得像用刀切出来的,衬得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看人时像在看某种死物,没什么情绪,却让人后背发凉。
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小臂。手腕上缠着那圈红色编织绳,事务所配发的灵力抑制器。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几道淡淡疤痕——常年画符留下的。
据说她高一一个人退治过百年怨灵。
据说她从来不笑。
据说她把骚扰她的学长打进了医院,对方休学一个月。
这些“据说”里有多少是真的,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和她当同桌,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
“学校不是不让带手机吗?”我问。
“我可不想被一个经常旷课去快餐店兼职的学生指教。”她眼皮都没抬,“还装上好学生了?”
这女人不怼我几句是不会说话吗?
一辈子找不到男朋友的家伙……
“你是不是刚刚在心里说我坏话?”
“没,没有,怎么会呢,我只是好奇你在看什么呢”
“那就好……我在看事务所的通知。不像某些人,上课写打工日程表,活得像个三十岁的社畜。”
“我打工是为了养家,你懂什么。”
“养家?”
她挑了挑眉,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像失去兴趣一样移开。
“就你这张脸,去当网红不是来钱更快?”
又来了。
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从小到大,我被说过无数次“像女孩子”——瓜子脸,皮肤白,睫毛长,嘴唇还偏红。
初中的时候甚至有男生跟我告白,发现我是男的之后当场哭了。
那之后我留了半年短发,每天刻意压低声音说话,结果被人说“更像女孩子在装男人”。
……这个世界对长得好看的男性一点都不友好。
“……你能不能别每次攻击都往我脸上招呼。”
“因为攻击别的地方没效果啊。”
她转回身坐正,声音轻飘飘的。
“毕竟江凌洛同学除了脸之外,一无是处嘛。”
我深吸一口气。
压下和她吵架的念头,毕竟每次吵架都是我的大败而归作为收场。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拿笔帽戳我胳膊。
“下午别乱跑。”
“我知道,后山有任务。”
“你知道个屁。”她转过头,用那种看死物的眼神看我,“你笔记本上写‘退治’,具体是什么知道吗?”
“……蘑菇?”
“蘑菇妖精。会说话的。已经吓跑三个晨练的老大爷了。”
“哦。”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我说,“我又不是第一次对付这种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微扬——不是笑,是那种“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行。那你下午穿正式点。”
“我哪次不正式了。”
“我是说,”她一字一顿,“别穿你那套改良版羞耻play服装,穿正经巫女服。”
“那个很方便——”
“方便个鬼。短裤配和服上衣,你当自己是时尚博主?”
“那叫退魔师专用战斗服。”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退魔师?”
“对啊。男的不叫巫女,叫退魔师。多帅啊。”
虞沐言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嘴角弯起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退魔师……什么中二的名字。”她重复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江凌洛,你要不干脆去变性得了?反正脸都这么像女孩子了,当男巫女多委屈你啊。”
“……”
“我可以帮你预约医院,或者买张去泰国的机票。”
“闭嘴。”
“不用谢。”
下课铃响,她拎包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江凌洛。”
“干嘛。”
“你笔记本第四十二页的净化诀也画错了。下次走神时,记得翻页。”
她走了。
我翻开第四十二页。
——这女的绝对是故意的。
——而现在,我就站在这“下午的任务”现场。
午后后山的阳光被树叶切碎,洒在地上像泼了一地金币。
我眯起眼,视野开始变化。
魔眼这东西,用我妈的话说,是“看穿万物结构的诅咒”。
在我眼中,世界褪去了表面颜色,变成了由“线”和“点”构成的解剖图——
树干内部水分的流动轨迹、岩石承受压力的脆弱处、风中飘散的孢子路径……全都一览无余。
当然,也包括眼前这只蘑菇妖精。
它伞盖周围缠绕着十几根细如发丝的“妖力线”,像提线木偶的操纵绳般连接着周围的草木。
那些被连接的植物内部,生命流动的速度比正常快了三倍不止。
“所以说——!我只是想让那棵小树苗长得快一点!这有错吗!”
巴掌大的蘑菇躲在树根下,伞盖上的两只圆眼泫然欲泣。
“没错。”我呼出一口气,指尖夹着的净化符微微发烫,“但你让它一夜间长成了三层楼高的怪物,还吓哭了三个晨练的老大爷。”
说话间,魔眼已经锁定那十几根妖力线中最粗的一条——那是核心连接点。切断它,能力就会失效。
“你们巫女都是坏人!尤其是那个黑头发、眼神像死鱼一样的女人!”
……虞沐言。那女人到底对它做了什么。
“喂,人类,我说我用了金坷垃你相信吗?”
“你还会看电视呢……”
“那当然!很多年前在电视机上看到‘金坷垃’,看起来好厉害!我这次来就是找它的!”
“那是广告,假的。”
“诶?!什么?!居然是假的吗……”
蘑菇妖精大受打击,瞬间蔫了。
说实话,我对妖精没什么好感。五年前,就是一只妖精引发的火灾,把我父母卷了进去。他们是为了救人才冲进火场的,然后就没再出来。
但看着眼前这个哭唧唧、还相信电视广告的小东西,我又觉得……
“你走吧,这次不带你去事务所了。”我说,“回妖精的世界去。你的能力比什么金坷垃强多了。”
“真的吗?”
“真的。”
我念出净化诀,符箓泛起微光。
蘑菇妖精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在即将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它忽然小声说:
“那个……巫女姐姐,你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
“我不是姐姐……我是男的。”
“像很久以前……给过我糖吃的另一个人……”
我念诀的手指一顿。
魔眼中,蘑菇周身的“线”突然泛起了温暖的橘色光晕——那是“怀念”的情感波长。
“她叫什么来着……楚、楚瑶?”
——楚瑶。
那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刀,直接捅进记忆深处。
视野剧烈晃动了一下,魔眼差点失控。
五年前火场的焦灼气味、母亲最后的背影、她最后吼出的那句话——
“洛洛,以后凌雪就交给你照顾了……”
我猛地闭眼再睁开,强行稳住呼吸。
“……你认错人了。”
声音比我想象的干涩。
“不可能!味道很像!虽然你的是男的……”
“我说,认、错、了。”
净化符贴上核心连接点的瞬间,光芒炸开。蘑菇在光点中消散,最后一句话飘进耳朵:“明明就很像嘛……”
光点散尽。
树林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靠着树干,等魔眼带来的眩晕感过去。每次过度使用后都会这样——世界在“结构视图”和“正常视野”间反复跳闪,像老电视的雪花屏。
但比起这早已习惯的副作用,更让我皱起眉头的是蘑菇妖精留下的那句话。
——母亲她……会给妖精糖吃?
“你对妖精还挺温柔的嘛。”
虞沐言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我甚至不用回头——魔眼残余的视野里,她站的那片区域,空气的流动都被切成了整齐的几何形状。这女人的灵力锋锐到能改变环境气流。
“顺便录了个视频。你刚才那个表情挺可爱的,能卖不少钱。”
“……删掉。”
“不要,你求求我?”
“给你5块,删掉。”
“说了不要,还有5块你打发谁呢?”
我懒得吵,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任务完成,我走了。”
“下午别乱跑。”她忽然说,声音没什么温度,“白姐晚上七点去你家。关于你父母留下的……那把剑。”
我盯着她。
“妖狐。”她吐出这两个字,侧脸在树影里白得透明,“终于到这一天了,是吧?”
“……”
晚上七点,我家客厅。
白婉婷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她是巫女事务所的管理者,我妈生前的好友。我本来该叫她白阿姨,不过她本人很讨厌这个称呼。
她今年大概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只有三十,据说是因为灵力高的巫女老得慢。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针织套装,长发盘在脑后,插着一根碧玉簪子。
五官温婉,眉眼间带着让人安心的气质。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眼角有细纹,鬓角也藏着几根白发。
巫女命短。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凌洛,”她开口,声音柔和,“你父母给你留下了一笔遗产。”
我站在客厅中央,没说话。
凌雪从房间门口探出头,又被我瞪了回去。
“多少钱?”我问。
“不是钱的问题。”白婉婷说,“是一把剑。你母亲的佩剑,灵器‘妖狐’。”
妖狐。
巫女事务所最强的灵器之一,据说能轻松斩杀任何妖精和怨灵。
也是因为它,我妈当年才被那么多妖精盯上。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你成年了。”白婉婷说,“按照规矩,你有继承权。但是——”她顿了顿,“继承这把剑,意味着你正式成为它的主人。妖精们会感知到它的气息,你会成为它们的目标。就像你父母当年一样。”
我攥紧了拳头。
“如果我不继承呢?”
“你的巫女身份会被剥夺。”她说,“巫女资格剥夺,相关记忆净化。你会回归完全的平凡人生,平安,但也无力。”她顿了顿,“再无可能触及当年真相。”
平凡,平安。
多美好的词。
这好像是我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东西……
但我眼前闪过的,是母亲握剑屹立的背影,是父亲跟着她进入火场的瞬间,是火焰中那双悲伤又决绝的狐狸眼睛虚影……
客厅陷入沉默。
我听见凌雪在房间里打游戏的声音,听见窗外邻居家的狗在叫,听见自己的心跳。
五年前那个晚上,我躲在人群外面,看着冲天的大火,看着消防员把我父母的遗体抬出来。
我妈手里还握着那把剑。
剑身滚烫,却没有损坏分毫。
“那个,你别担心,就算你没有选择继承的话,我也会用个人名义……”
“我要继承。”
我说。
白婉婷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想好了?这条路可不好走啊,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想好了。”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放在茶几上。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把太刀,刀鞘上刻着狐狸的纹路。
“滴血认主。”
我拿起水果刀。
刀锋划过指尖,血珠滴在剑鞘狐纹上。
嗡——
低沉的、直抵灵魂深处的嗡鸣。木盒自动打开,鞘内太刀迸发出纯粹炽烈的金光。
光芒没有炸开,而是像有生命的流体,向我涌来、缠绕、收缩!
光芒中心,身影勾勒成形——她单膝落地,缓冲,抬头。
金色。
熔金般的竖瞳,带着初醒的茫然与历经沧桑的古奥。
雪白长发间,一双毛茸茸的狐耳机敏转动。身后,一条蓬松的白色尾巴像旗帜般竖起。
我下意识启动魔眼——然后愣住了。在她身上,我看不到任何“线”或“点”。
只有一片纯粹、深邃、仿佛能将视线都吸进去的金色虚无。
就像直视太阳时,你只能看见光,却看不见它本身的结构。
她眨眼,竖瞳聚焦在我脸上,那抹古奥迅速褪去,被一种纯粹的、耀眼的好奇取代。
“契约成立!你是我的新主人吗?”她轻盈跃起凑到跟前,尾巴摇成小风扇
“我饿了!有吃的吗?我最喜欢鲷鱼烧!”
我:“……”
白婉婷以手扶额:“忘了说……妖狐,是剑,也是被封印其中的狐妖灵体。她现在归你管了。”
“……什么?”
“字面意思。她既是剑,也是……呃,宠物?伙伴?你自己定义吧。”
“哦,对了,”她补充道,语气忽然严肃了些
“不可以当做女朋友哦?至少你要人家同意,不能强迫人家。”
“这不用你说……”
我低头看着这个自称“妖狐”的存在。
她还在眨巴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尾巴摇来晃去,耳朵随着我的视线转动。
“所以……你别留下个烂摊子就跑。”我抓住白婉婷的袖子,“她平时怎么办?住哪?吃什么?”
“住你家啊。吃什么……你问她吧,我先走了。”
白婉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凌洛,路是自己选的。你母亲当年,也像你现在一样,手忙脚乱,但从未后悔。”
门在她身后关上。
白姐离开后,客厅战争才真正开始。
“哥,”凌雪眼睛发亮,指着正试图把遥控器塞进嘴里的小柚,“这、这该不会是——”
“凌雪,我可以解释——”
“好可爱!!!”她冲过来。
接着是十分钟混乱。
“诶狐狸姐姐给我摸摸尾巴嘛~”
“不可以!尾巴是留给主人摸的!”小柚抱紧自己唯一的大尾巴躲到我身后。
“怎么这样?小气鬼!”
“这是原则问题!”
“诶诶诶!你别哭啊……”凌雪瞬间换上委屈脸。
小柚慌了:“我、我没哭啊……诶你别哭!好吧好吧破例一次给你摸摸……”
“好耶!”凌雪瞬间变脸扑上去。
“等、等等!轻点!那里很敏感!”
我看着这俩活宝,太阳穴发疼。
“所以……白姐就这么走了?”我喃喃道,看向正在研究冰箱的小柚,“留下这么个……大麻烦?”
小柚耳朵一抖,从冰箱门后探出头委屈巴巴:“主人,我不是麻烦……”
“那你是什么?会说话的冰箱清理机?”
“我、我是你的剑!也是你的……”她卡壳了,歪头思考
“宠物?伙伴?白姐姐是这么说的。”
“哦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举起手指模仿白婉婷语气,惟妙惟肖:“‘不可以当做女朋友哦?至少你要人家同意,不能强迫人家。’”
“……”我嘴角抽搐,“这不用你复述!”
“所以主人,”她凑过来,金色眼睛眨巴眨巴,“我平时怎么办?住哪?吃什么?”
“住我家。吃什么……”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叹气,“你自己说。”
她立刻举手如数家珍:“肉!牛肉最好!猪肉也行!鸡肉凑合!还有米饭面条蛋糕冰淇淋我每天都想吃……哦哦对了!我最喜欢吃鲷鱼烧!鲷鱼烧天下第一好吃!!”
“……你想多了。”
我指指狭小客厅和陈旧家具
“我家穷,养不起挑食的狐狸。”
小柚耳朵尾巴瞬间耷拉下来,整个人笼在灰暗气场里:“主人好凶……”
凌雪瞪我:“哥!不准欺负狐狸姐姐!”
“她不是什么姐姐!她是我——”
我卡住了。
她是我什么?我的剑?我的武器?我的……宠物?
小柚抬头,眼睛湿漉漉的,金色瞳孔里倒映我的脸,小声问:“主人不要我了吗?”
“……”
“我会少吃一点的啦……一天只吃五顿,可以吗?”
这时我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放着凌雪吃剩的柚子,黄澄澄果肉露在外面。
“那就叫你‘小柚’吧。”我脱口而出。
“小柚……”她重复一遍,金色眼睛慢慢亮起来,尾巴开始快速摇晃,“小柚!我喜欢!我有名字了!我叫小柚!”
凌雪:“哥这名字是不是太随便了?!”
“哪里随便了挺可爱的嘛!”小柚自己倒很满意,在客厅转圈,“小柚小柚小柚~嘿嘿,我叫小柚~哼哼哼哼~”
我走到阳台,夜风微凉。手腕上一圈淡金色狐形纹路隐隐发热——契约烙印。
“第四份工……”我看着都市璀璨遥远的灯火喃喃。
手机震动,Yuki店店长消息:「凌洛,明天晚班能不能早点来?最近晚上……总觉得店里有点不太对劲,冷藏柜老是自己开。」
我叹气回复:「收到店长。我会处理。」
看,社畜生活永远不会让你闲着。
夜色中,楼下路灯光晕边缘,似乎有个熟悉身影一闪而过。黑色短发,瘦削肩线。
是错觉吗?
夜风吹来,带着她曾说过的话轻飘飘落进耳朵:
“‘它们’……对灵器的味道,最敏感了。”
手腕契约纹路,隐隐发烫。
我叫江凌洛,男,十七岁,职业是学生、便利店店员、兼职巫女,以及——
新任上古剑灵饲养员。
我的打工物语,于此真正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