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列车还在平稳地向前开着。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大概是过了正午。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薄毯,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味。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应该是乘务员来过吧。
头等车厢的服务还真是周到。
她把薄毯叠好放在一边,重新看向窗外。
风景已经变了。
不再是王都附近那些整齐的田野,而是真正的乡村。
大片大片的绿铺展开去,深浅不一。近处是刚插秧的水田,浅浅的水面上倒映着天光,偶尔能看见农人弯腰劳作的身影。远处是成熟的小麦地,金黄一片,风吹过的时候掀起层层麦浪。
农舍散落其间,白墙黑瓦,屋顶上飘着炊烟。炊烟细细的,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才散开,融进蓝天里。
希罗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安静。
真好啊。
也许自己以后,也可以去当一个隐居田园的……隐士?
感觉会蛮帅的呢,隐居在田园里平平无奇的人,结果是拥有至高魔力的魔女大人?
好像还挺帅的呢!
她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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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希罗心心念念的午餐时间到了。
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停在希罗座位旁边。
“小姐,午餐有鱼排套餐和鸡肉套餐,您想要哪一种?”
希罗探头看了一眼餐车上的样品。鱼排金黄酥脆,配着柠檬片和酱汁。鸡肉是烤的,皮上泛着油光,旁边摆着烤蔬菜。
“哇!我就知道这车厢肯定有好吃的!不过……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希罗想。
“嗯……鱼排套餐多少钱呢?”希罗犹豫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问。
“哈哈……这位小姐,头等车厢的旅客,都是我们尊贵的服务对象,怎么可能收钱呢。”
乘务员小姐带着笑容轻轻的说道。
“什么?……难道这些都是免费的?!”
希罗差点叫出来。
“是的呢。”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的希罗,赶忙咳了两声,掩饰一下自己的尴尬。
然后她故作优雅,平静的说:
“嗯……麻烦这位小姐,来一份……哦不对,鱼排套餐和鸡肉套餐各来一份……”
“好的。”
乘务员动作熟练地摆好桌板,把餐盒、汤碗、小菜一样一样放上去。最后还放了一个小小的布丁,装在玻璃杯里,上面点缀着一颗草莓。
“请慢用。”
希罗看着眼前的午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鱼排外酥里嫩,酱汁酸甜适中。米饭是粒粒分明的,软硬刚好。配菜里有腌萝卜和青菜,清爽解腻。
鸡肉油水丰富,但却香而不腻,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肉汁。
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因为太好吃了,舍不得吃快。
吃到一半,她看了一眼隔壁的老先生。老先生也在吃饭,动作优雅,不紧不慢。他吃得很少,但他多要了一杯红酒,小口小口地抿着。
斜对面那对母子也在吃。妈妈把鱼排切成小块,喂给孩子。小孩很乖,张着嘴等,嚼完了就说“还要”。
希罗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然后继续吃自己的。
那个布丁,她留到了最后。
一勺下去,又甜又滑,草莓的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味。
她眯起眼睛。
有好吃的,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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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希罗继续看窗外。
列车开始进入丘陵地带。
田野渐渐变成了起伏的山坡,一层一层的,像绿色的波浪。偶尔能看见羊群散落在山坡上,白白的,像洒在绿毯上的棉花。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山坡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一会儿亮一块,一会儿暗一块,像是歌剧院里的灯光师,正在调试灯光的位置。
远处有河流,弯弯曲曲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河边有村庄,房屋挤在一起,教堂的尖顶从中间冒出来。
希罗托着腮,看着这一切。
心里很安静。
那些烦恼,那些疑惑,那些还没解开的谜团,好像都被这风景冲淡了。
她现在只想就这样看着,一直看着。
突然,毫无征兆。
眼泪涌出来了。
连希罗自己也没意识到。
一开始只是眼眶发热,然后温热的液体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下意识去擦,但越擦越多。眼泪像雨滴般,一颗接一颗,根本停不下来。
胸口好闷。
不是难过的那种闷。
而是……而是有东西压在那里,重重的,沉沉的,喘不过气来。
好像有人在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拼劲全力在呼唤她。
她张了张嘴,想呼吸,但呼吸都是抖的。
怎么回事?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哭?
明明一点都不难过。
明明看着这么好的风景。
明明很开心,很幸福。
明明刚才还在笑。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自己压根就不想哭啊!
一点悲伤都没有。
可……可就是止不住眼泪……
好奇怪,好奇怪……
“姐姐?”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希罗转过头。
斜对面那个小孩站在她座位旁边,手里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白色的小手帕,角上绣着一朵小花。
“姐姐,你哭了。”小孩看着她,眼睛圆圆的,很认真,“给你手帕,擦擦。”
希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妈妈说,哭的时候要用手帕。”小孩把手帕举得更高了一点,递到她面前,“我的手帕很干净的哦!”
希罗看着他。
小孩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好奇,没有疑惑,只有单纯的关心。
她接过手帕。
“……谢谢。”
声音沙沙的,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孩摇摇头,说:“不用谢。妈妈说,帮助别人是应该的。”
他站在那,没有走。
“姐姐,你为什么哭呀?”
希罗擦了擦眼泪。
为什么哭?
她也不知道。
“可能是……”她顿了顿,“被炊烟熏到了吧。”
小孩歪着头看她。
“炊烟?哪里有炊烟?”
希罗指了指窗外。
远处山坡上,有一间农舍,屋顶上飘着细细的炊烟。
小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嗯,可能真的是炊烟。”他认真地说,“我妈妈说,烟熏到眼睛会流眼泪。上次家里的阿姨在厨房做饭,我进去看了一眼,也流眼泪了。”
希罗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虽然眼泪还在流,但她确实笑了。
“谢谢你。”她说,“手帕……我洗干净还你。”
小孩摇摇头。
“不用还,送给你了。”他想了想,又说,“妈妈说,送出去的东西不能要回来。”
说完,他转身跑回他妈妈身边。
妈妈正看着这边,见希罗看过来,轻轻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希罗也点了点头。
然后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小手帕。
白色的,绣着一朵小花。
她擦了擦脸。
眼泪还在流。
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眼泪才慢慢停下来。
希罗靠在座位上,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她用手帕擦干净脸,深吸了几口气。
那块小手帕被她叠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还是那片风景。
山坡,羊群,河流,村庄。
但她心里,总有什么东西悬着。
轻轻的,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
就像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她不知道。
就像有什么人正在看着她,而她看不见。
她摇摇头,不再想。
也许是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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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列车开始减速。
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城市的轮廓。先是零星的房屋,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街道上亮起了路灯,星星点点的。远处能看见一座尖顶的建筑,大概是教堂或者钟楼。
广播响了。
“前方即将到达格兰姆达尔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希罗坐直身子,开始收拾东西。
手提箱,车票,还有乘务员送的点心。
她站起来,走到车门边。
列车慢慢停下。
车门打开。
一股陌生的空气涌进来——青草、泥土,还有一点海风的咸味。
格兰姆达尔靠海吗?
这是海的味道。
自己的梦还怪准嘞。
希罗走下列车,站在站台上。
然后她就被吓了一跳。
因为站台上站着一大群人。
穿着统一的深色衣服,站成两排,整整齐齐的。每个人都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茉。
看见希罗,她快步走过来。
走到希罗面前,她停下来。
希罗的目光落在小茉身上。
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套装,料子在站台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外套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银色的,上面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那种蓝,像深海的颜色。
淡绿色的短发打理得很精致,发尾微微内扣,刚好齐到肩膀。刘海斜斜地梳向两旁,露出光洁的额头。
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向希罗的时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瞳孔是浅浅的琥珀色,在灯光下像两颗温润的宝石。眼神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只有平静,和一点点的……敬畏?
她走过来的时候,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优雅的小天鹅。
但那不是傲慢。
只是一种……习惯了被注视的人才有的仪态。
直到她停在希罗面前。
弯下腰。
深深鞠躬。
“老大,欢迎来到格兰姆达尔。”
身后那两排人,同时弯下腰。
“欢迎老大——!”
声音整齐响亮,在站台上回荡。
周围的路人都停下来,好奇地看着这边。
希罗愣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
“等等等等!!这……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小茉直起身,脸上带着笑。
“欢迎老大啊。”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小茉认真地说,“老大第一次来格兰姆达尔,当然要隆重一点。”
希罗看着那两排人,又看看小茉。
嘴巴已经吃惊到张不开了。
这孩子,到底在这里发展出了多大的势力啊。
“呼……冷静冷静……这不是一个老大该有的样子……”
“行了行了,让他们散了吧。”她故作严肃地小声说,“太显眼了。”
小茉点点头,转身挥了挥手。
那两排人又鞠了一躬,然后迅速散开,消失在人群里。
站台恢复了正常。
希罗松了口气。
小茉走回她身边。
“老大,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车在外面等着。”
尽管还是很惊讶,不过希罗还是微微点点头。
希罗正在进行一个装酷的运动。
跟着小茉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列火车。
它静静地停在轨道上,车窗里的灯光暖黄黄的。
她想起刚才在车上的眼泪。
想起那块小手帕。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
手帕还在。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外面,格兰姆达尔的夜风轻轻吹过来。
带着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