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比希罗想象的还要豪华。
不是小曼准备的那种低调的马车——这辆明显是另一种风格。
车身是深棕色的，擦得锃亮，车窗上挂着蕾丝的窗帘，车门把手是某种不知名金属，雕着精细的花纹。
拉车的两匹马都是纯白色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走起来步伐一致，像是训练了很久。
希罗刚靠近，就有穿着制服的人迎上来，恭敬地接过她手里的手提箱。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捧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老大，请上车。”小茉站在旁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她的姿态很自然，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希罗点点头，踏上马车。
车厢里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两排相对的沙发座椅，铺着深红色的绒面，坐上去软软的，整个人都会陷进去。中间是一张小圆桌，上面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
车厢壁上挂着小小的魔法灯，暖黄色的光晕让整个空间显得很温馨，很安静。
希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小茉坐在对面。
马车轻轻晃动了一下，开始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窗外，格兰姆达尔的街景缓缓后退。
“老大。”
小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点点犹豫。
“之前您住院的事，我听说了。”
希罗看着她。
“没能去看望您……”小茉低下头，眼镜后面的睫毛垂下来，“很抱歉。”
希罗愣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可是……”小茉抬起头，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点什么在闪，“老大受伤了，我却不在身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小曼她们都在。只有我不在。”
希罗看着她。
这孩子，是在自责吗？
“我没事。”她说，声音放轻了一点，像哄小孩一样，“你看，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小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但那表情，还是有点闷闷的。
希罗笑了笑，转移话题。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
“我？”
“嗯。”希罗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在这里……都做了些什么？”
小茉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很淡的笑，但确实是笑。
“其实……挺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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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来的时候，这里是个……嗯，怎么说呢，比较……安静的地方。”
小茉斟酌着用词。
希罗明白她的意思——穷，落后，不起眼。
“这个国家不大，也没什么特别出名的东西。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山里的那种矿石。”
希罗点点头。那种矿石她知道，可以用来制作魔法道具和炼金材料，在贝尔塞那边价格不低。
“但当地人不会开采，也不会加工。”小茉说，“他们把矿石挖出来，低价卖给路过的商人。那些商人把矿石运到别的地方加工，再高价卖回来。”
她顿了顿。
“很亏。但他们没办法。”
希罗听着，没插话。
“我刚来的时候，身上没什么钱。”小茉继续说，“就在城里帮人跑腿，做点杂活，慢慢攒。一边攒钱，一边打听消息。”
“打听什么？”
“什么都打听。”小茉说，“谁家缺人手，哪家商铺信誉好，哪些商人经常来。还有……”她顿了顿，“谁说了算。”
希罗看着她。
这孩子，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攒了大概两个月，我租了一个很小的地方。”小茉用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勉强能放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做什么？”
“收矿石。”小茉说，“不加工，就收。”
希罗有点意外。
“只收？”
“嗯。”小茉点头，“那时候我没钱加工。但我发现一件事——当地人不懂行情，总是被压价。我按比那些商人高一点的价格收，他们就愿意卖给我。”
“然后呢？”
“然后攒多了，再一次性卖给那些商人。”小茉笑了一下，“他们从我这里买，比从散户那里收方便。而且我收的矿石质量更稳定，他们愿意出高价。”
希罗明白了。
中间商，赚差价。
“就这么慢慢攒了一点钱。”小茉说，“然后租了一个更大的地方，开始学加工。”
“跟谁学？”
“跟那些商人学。”小茉说得轻描淡写，“他们加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看看就懂了。”
希罗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这孩子……真是个天才。
“后来呢？”
“后来……”小茉想了想，“加工好的矿石，能卖更高的价钱。我拿着那些钱，继续收矿石，继续加工。慢慢地，小作坊变成了大一点的作坊，大一点的作坊变成了小工厂。”
“然后开了商会？”
“嗯。”小茉点头，“到了一定规模，就需要个正式的名头。商会这个名字，听起来比较可信。”
希罗笑了一下。
这孩子，连营销都懂。
“商会开起来之后，生意越来越好。”小茉说，“但这个国家太小了，市场有限。我就想办法把矿石卖到别的地方去。”
“怎么卖？”
“找那些外地商人，跟他们合作。”小茉说，“他们负责运，我负责供货。利润分成。”
希罗点点头。
很聪明的做法。
“做了大概一年，我在商界就有了一点名气。”小茉说，“大家都说，格兰姆达尔有个小女孩，做生意很厉害。”
她顿了顿。
“但也只是名气而已。”
“什么意思？”
“因为这个国家……”小茉斟酌了一下措辞，“说话最管用的，不是商人。”
希罗懂了。
类似于君主专制……或者独裁？
反正，权力在少数人手里。
“那种人说了算的地方，商人再有钱也没用。”小茉说，“他一句话，就能让你什么都没了。”
希罗点点头。
这是实话。
“所以我得想办法，让他觉得我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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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茉想了想。
“不算坏。”她说，“但也没多好。”
希罗等着她继续。
“他接手的时候，这个国家就已经很穷了。不是他造成的，但他也解决不了。”小茉说，“国库资金少得可怜，军队发不出饷，大臣官员们也发不出俸禄。他每天都在想办法弄钱，拆东墙补西墙，但没什么用。”
“然后你……”
“我主动去见他。”小茉说。
希罗愣了一下。
“直接见？”
“嗯。”小茉点头，“我让人递了话，说有个商人想帮忙。”
她笑了一下。
“其实没抱太大希望。那种身份的人，哪会随便见一个小商人。”
“那怎么见到的？”
“因为没人愿意帮他。”小茉说，“他缺钱缺得厉害，到处找人想办法，但没人理他。我主动送上去，他就见了。”
希罗点点头。
时机抓得好。
“见面的时候，我说，我可以捐一笔钱。”小茉说，“不多，但刚好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他信了？”
“他需要钱。”小茉说，“有人愿意给，他就收。至于信不信……”她顿了顿，“那是后面的事。”
希罗明白了。
先给钱，再建立信任。
“后来呢？”
“后来他又缺钱了。”小茉说，“又找我。”
“你又捐了？”
“不。”小茉摇头。
”虽然我是个富有的商人，但靠我一个小小的商会，怎么可能承担起一个国家的费用呢？”
“所以，捐是第一步。第二次，我给他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让军队自己养活自己。”小茉说。
希罗眨眨眼。
“怎么说？”
“军队的驻地附近，有大片的荒地。”小茉说，“我让他把那些地分给士兵，让士兵自己种。种出来的粮食，一部分上交，一部分归自己。”
希罗愣了一下。
这个主意……挺妙的。
“他听了？”
“听了。”小茉点头，“没别的办法，就试试。结果真的有用。”
希罗看着她。
这孩子，不止会做生意，还会治国。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信任我了。”小茉说，“缺钱的时候找我，遇到难事的时候也找我。一来二去，就成了……嗯，朋友吧。”
她说得很平淡。
但希罗知道，这背后一定不简单。
“不过……”小茉顿了顿。
“不过什么？”
“光有他一个朋友，不够。”小茉说。
希罗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他只有一个。”小茉说，“万一哪天他出事了，或者不想见我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她沉默了一会。
“而且……”她继续说，“就算他信我，他身边的人不一定信我。”
希罗懂了。
朝堂上那些大臣，眼红的人，想分一杯羹的人。
“那些人会想办法对付我。”小茉说得很平静，“挑拨离间，使绊子，找借口打压。这种事，到哪里都有。”
希罗点点头。
确实。
“所以我得给自己留后路。”小茉说。
“什么后路？”
“民心。”小茉说。
希罗愣了一下。
“民心？”
“嗯。”小茉点头，“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不是国王，不是大臣，是民众。”
她顿了顿。
“国王可以换，大臣可以换，但民众不会换。谁对他们好，他们就信谁。”
希罗看着她。
这孩子……真的只有十六七岁吗？
“所以我开始做慈善。”小茉说，“修路，建学堂，给穷人发粮食。哪里遭灾了，我去帮忙。哪里有人过不下去了，我去接济。”
“钱呢？”
“商会赚的钱。”小茉说，“留一部分发展，留一部分备用，剩下的都投进去。”
希罗沉默了几秒。
“这样……能有用吗？”
“有用。”小茉说得很肯定，“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我走在街上，有人会跟我打招呼。我遇到麻烦，有人会偷偷给我报信。”
她看着希罗。
“他们不是我的手下，但他们……愿意帮我。”
希罗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惊讶。
这孩子，太聪明了。
从赚钱到结交权贵，从权贵到笼络民心。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如果她是敌人……
希罗敢肯定，自己一定会被耍的团团转。
“老大？”小茉见她发呆，轻声问。
希罗回过神。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你做得很好。”
小茉愣了一下。
然后脸微微红了红。
“老大过奖了。”
希罗看着她。这孩子讲这些的时候，表情那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云淡风轻，毫不在意。
但怎么可能一帆风顺？这种大业，中间肯定有无数难处。她没说，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吧。
希罗忽然有点心疼。
这样的年纪，做事想法却这样老练，希罗有些担心她的心理。
希罗盯着小茉，没有说话。
小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老大，怎么了？”
希罗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小茉……如果累了，就休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喜欢的事。”
小茉愣住了。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嗯……明白了，老大。”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但希罗看见了。那一瞬间，她眼里闪过一丝疲惫。
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希罗看出来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希罗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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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罗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
此时，马车停了。
“老大，到了。”小茉站起来，她已经恢复那副平静的模样。
希罗只好把话咽回去。
算了，反正已经来了，不着急这一会儿。
她跟着小茉下车。
然后愣住了。
眼前是一栋……房子？
不，应该叫宅邸。
三层楼，奶白色的外墙，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屋顶是深灰色的，有精致的烟囱和雕花的围栏。窗户很多，每一扇都亮着暖黄色的光，透出温馨的感觉。
门前是一个小院子，铺着整齐的石板路，两边种着花草。院门口立着两盏魔法灯，暖暖的光照着来路。
整个宅邸被一圈矮墙围着，墙上爬着藤蔓，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
希罗站在那，看了好几秒。
“……这是？”
“住处。”小茉站在旁边，语气很平常，“我刚买的。”
希罗转头看她。
“刚……买的？”
“嗯。”小茉点头，“为了迎接老大，特意准备的。”
希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平时不会住这样的地方。”小茉继续说，“商会会长，要低调一点。这种房子，太显眼了。”
她看着那栋宅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老大不一样。老大来了，当然要住最好的。”
希罗看着她。
这孩子……
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惊讶，佩服，还有一点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茉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老大？”
希罗摇摇头。
“没什么。”
她收回目光，看着那栋宅邸。
灯光暖暖的，在夜色里很温柔。
“走吧。”她说，“进去看看。”
小茉点点头，跟在她旁边。
两人朝那栋宅邸走去。
身后，马车轻轻驶离。
格兰姆达尔的夜风，带着一点海的味道，轻轻吹过来。
希罗听到了海浪拍打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