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背着手,轻轻的踩在清晨的沙滩上。
潮水刚刚退去不久,沙面上还残留着昨夜海浪抚过的纹路。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海腥味,早上的海边还有些凉意,但阳光恰到好处地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份清冷中和成一种舒适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
海风很轻,拂过脸庞,把发丝往后吹。
希罗抬手将几缕被吹乱的头发挽到耳后。
放眼望去,海面被风吹出细腻的波纹,一层一层地推向岸边,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鎏金般的色泽——像是那种是被水洗过的、淡而透亮的暖黄,像是有人把初升的太阳碾碎了,薄薄地撒在水面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海了。
像这样什么也不想,只是吹着海风,踩着沙滩,慢悠悠地走。
上一次看海是多久以前?希罗掰了掰手指,一年,两年,还是更久?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记忆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一看到海,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人——佐藤葵。那个总是快快乐乐,没有烦恼的女孩。以前她总吵着想要自己陪她一起去看海。
不过自己一直说等放假了就去,等有空了就去,等……
后来,再也没有等来那个机会。
希罗的鼻子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狠狠地吸了一口海边的新鲜空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好了好了,欣赏风景和煽情就到此为止。
她停下脚步。
“盖乌斯,你有什么想说的,有什么想做的,就趁现在吧。”
希罗突然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沙滩上听得很清楚。身后不远处,那个身形笔直、面色严肃的老人一直跟着她,从她走出宅邸的那一刻起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盖乌斯也停下脚步,在希罗背后抱了抱拳。
“老夫确实佩服葵大人您——如此年纪就能领导像茉大人那样的人才。”
他的语气恭敬,但希罗听不出其中有多少真实的敬意,那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措辞,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也许您确实有什么过人之处,”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又或许,您是以什么方式蛊惑甚至要挟了茉大人。”这一次,语气里带了明显的冰冷。
“在老夫的观察下,只看出两个字——懒散。没有任何属于强者的气息。因此,老夫不得不认为,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高一些。”
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敌意。
“老夫一直信奉一个道理,那就是弱者必须服从强者。这个道理,老夫以前相信,现在相信,以后也会一直相信下去。”
希罗听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隐隐的头疼。
一个守旧、倔强的老人。
不过她也听出来了——这些话的底子里,其实是担心。
担心小茉跟错了人,担心小茉被利用,担心那个他愿意效忠的小姑娘,把信任托付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她缓缓转过头,直直地对上盖乌斯的目光。
那目光冰冷,带着敌意,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
“所以,你的想法是?”希罗的声音很平静。
“老夫,想要与您切磋一下。就现在。”盖乌斯说。
希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了某个决心。
“好,我答应你。不过……”
她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搓——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开关。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然后一切如常。
希罗收回手,云淡风轻地看向盖乌斯:“好了,我们也不要废话了。现在就开始吧,你有什么招式,尽管来。”
盖乌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不管那些,他只想看看这个年轻女孩到底有什么本事。
“好!正合老夫的意!”他低喝一声,目光变得狠厉。
“葵大人,老夫希望您可以认真一点!”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是咬着牙的——他看着希罗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心里就有一股无名火往上蹿。
希罗没有回应,只是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像什么都没想,又像什么都想好了。
盖乌斯不再多言,猛地一跺脚——轰的一声,脚下的沙土炸开,无数细沙扬起,在空中形成一道浑浊的幕帘。
烟雾与沙尘之中,老人的身躯开始膨胀,原本精瘦的骨架像被某种力量撑开,肌肉隆起,骨骼作响。
他的脊背弯曲又挺直,手臂粗了一圈,手指变得粗壮有力,指甲变得厚实而尖锐。
最惊人的是那张脸——眉骨高耸,颚骨突出,一双眼睛变成琥珀色,瞳孔收缩成细线,透出原始的、野兽般的凶光。
猿人化。
兽人族特有的战斗形态,将潜藏的野兽血脉激发出来,力量、速度、反应都会成倍增长。
而盖乌斯显然不是普通的兽人——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气息,是经历过无数战斗、在生死边缘滚过无数次才有的。
他低吼一声,声音已经不完全像人类了,更像是某种猛兽的咆哮。
然后整个人像一颗炮弹般弹射出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沙地被踩出一个大坑。
希罗没有动。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就在盖乌斯的拳头即将砸到她的瞬间,四周的空气忽然亮了。
六道光芒同时亮起,以希罗为中心,六个六芒星法阵在虚空中浮现,旋转着,发出嗡嗡的低鸣,像蜜蜂振翅的声音。
法阵与法阵之间连着一层半透明的光膜,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像一个倒扣的碗。
盖乌斯的拳头砸在那层光膜上——嗡!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拳面传来,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咬牙后退半步,又一拳砸上去。嗡!法阵纹丝不动,光膜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他不信邪,拳脚并用,肘击膝撞,速度快到残影连成一片,简直是一头暴怒的野兽。
沙滩上沙土飞扬,空气中全是爆裂的声响,但那六个法阵始终稳稳地旋转着,连转速都没有变过,像在嘲笑他的徒劳。
盖乌斯的拳头渐渐慢了下来,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沙土从脸颊滑落。
他的体力在飞速消耗——这种高强度的爆发,本就撑不了太久。
希罗始终闭着眼,站在法阵中央,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风把她裙摆吹得轻轻晃动,发丝在空气中飘着,整个人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雕像,安静得不像活物。
原来是猿人啊,我就说嘛。
从见到盖乌斯的第一面起,她就隐约闻到了那股属于野兽的气息——不是普通的体味,而是更深层的、刻在骨血里的东西。
兽人族对魔力的感知比人类敏锐得多,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更容易被绝对的力量压倒。
希罗睁开眼。
盖乌斯正单膝跪在沙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
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兽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该有的东西——恐惧。
希罗朝他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像散步一样。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盖乌斯,你是兽人族,对魔力的感知比其它种族要强一些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
“现在,你看好了。”
希罗语气顿了顿。
“「魔力解放」”
声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变了。
盖乌斯瞪大了眼睛。
希罗的周围开始浮现光芒——不是那种魔法释放时的微光,而是一种纯粹的、压倒性的、几乎要撕裂视线的光。
红的、蓝的、金的、紫的,无数种颜色在她身上交叠、流转、升腾,像把整个彩虹都塞进了同一个容器里。
那些光芒以她为中心聚拢、盘旋,然后猛地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直地捅进云层里,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彩色。
盖乌斯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本能。是刻在基因里、来自远古的本能。
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冷汗,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心脏跳得快要把胸腔撞碎。
他忍不住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液。
他活了这么多年,经历过无数战斗,见过无数强者,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东西。
这不是强者的气息。
这根本……
根本就是神明的气息!
“「封」”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光柱开始消散,那些耀眼的光芒一层层褪去,像潮水退潮。
希罗周身的光晕慢慢暗淡,最终彻底消失,一切都归于平常。
海风继续吹,海浪继续拍,沙滩上还留着盖乌斯砸出的坑,六个法阵早已不见踪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希罗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了,盖乌斯。”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沙子。
“首先,我要表扬你。看得出来,你对小茉很关心,也很尊敬。”
盖乌斯跪在地上,浑身还在发抖,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其次,我也要批评你。”希罗竖起一根手指,“永远不要以表面去判断一个人或一件事。在没有十足的证据之前,不要以自己的判断为准则行事。不然,你迟早会立于危墙之下。”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对了,还有你那信奉的道理,也该改一改了。心里那份傲气,也需要收敛一点哦。”
说完,她又打了个响指,然后双手抱着后脑勺,慢悠悠地往回走。
脚步轻快,像刚散完步回家。
盖乌斯跪在原地,维持着猿人化的形态渐渐褪去,变回那个精瘦的老人。
海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沙滩上,一动不动。
哈,哈哈。他在心里苦笑。这算什么表扬啊,明明是以批评为主吧?但希罗那些话,够他琢磨很久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她走得那么悠闲,那么懒散,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女孩。
但刚才那短短几十秒里,他确确实实地见到了——比海更广、比天更阔的魔力,那令人窒息的气场,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
那不是强者,那是神明。
而他,竟然对神明说了“弱者必须服从强者”这种话。
真是令人捧腹大笑。
盖乌斯在海风中缓缓站起身来,膝盖还在微微发颤。
他输了,输得很惨。
但奇怪的是,心里除了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希罗抱着后脑勺走在回去的路上,沙子软软的。
她想着刚才的事,不禁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这样做就可以了吧?既没有动用武力,又给了盖乌斯一个教训。
虽然自己只想做个路人甲,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但刚才那在别人面前展现实力的感觉——她偷偷笑了一下——真是帅爆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