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推开宅邸的大门时，小茉正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账簿，几页纸夹在指缝间，像是正处理到一半就被什么打断了。
她看见希罗的瞬间，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在希罗裙摆上沾着的细沙和微微凌乱的发丝上，眉头轻轻皱起。
“老大，你去海边了？”她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心。
“盖乌斯没做什么出格越界的事情吧？”
“没有没有……”希罗摇了摇头拍了拍裙摆，语气轻描淡写。
“只是和盖乌斯随便聊了几句啦。”
小茉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聊了几句”意味着什么——盖乌斯那个性格，怎么可能只是“聊几句”。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仔细看了看希罗，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才稍稍放松下来。
至于盖乌斯那边，她大概能猜到结果如何了，也就不再多问。
佩姨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要不要准备一些点心，希罗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早餐已经吃得够饱了。
这话倒也不全是假话——虽然那场“切磋”之后她确实消耗一些体力，不过由于早餐吃得太多的原因，自己现在还是有点撑。
两人刚在大厅坐下，盖乌斯就从外面走进来。
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腰背还是那么直，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连空气都跟着闷了几分。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落在希罗身上——不是早上那种审视的、带着敌意的打量，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敬畏，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弯了弯腰，那弧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
小茉看着他，又看看希罗，眉头微微皱起。
“盖乌斯，你怎么了？”
“没事，茉大人。”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夫只是……有些累了。”他说完，朝两人又欠了欠身，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脚步不急不缓，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落寞。
小茉目送他离开，目光在希罗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希罗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端起佩姨刚送来的红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老大，”小茉放下账簿，压低声音，“有些事情，我想是时候该说一说了。”
希罗点点头，她自己在出去之前也说了，等她回来谈正事。
她站起来，朝楼梯走去。
希罗放下茶杯跟上去，两人上了三楼，穿过走廊，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
小茉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泛着淡蓝色的光。
“隔音结界，还有防窥探的。”小茉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
“老大放心，在这里说什么都不会传出去。”
希罗在她对面坐下，等着她开口。
小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
“商会的人在开采矿石时，在矿洞里发现了一些东西。而且，还存在着我之前说过的，很异常的魔力波动。”她抬起头，看着希罗。
“不久前，矿洞深处有一处塌方，工人们清理的时候发现下面竟然是空的——不是普通的岩洞，像是人工开凿的空间，有路，有墙。我亲自下去看过，那些路很复杂，像迷宫一样，但勘测后发现，所有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
“一座遗迹。很深，很大。同时，也是魔力异常的源头。不过，遗迹似乎被一种很奇怪结界封着，谁也进不去。”
“勘测队试了各种办法，魔法、工具、爆破，都打不开那层结界。而且——”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座遗迹的正上方，就是王宫。”
希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勘测队做了精确定位，误差不到十米。”小茉说，“也就是说，几百年来，王都的居民一直住在一座遗迹上面。国王，大臣，所有人，都睡在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头顶上。”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这件事没法瞒，也瞒不住。所以一开始就上报了。引起了国家内部不小的恐慌。”
“国王知道以后，派了自己的勘探队过来，两队人一起查了两个月，结论是一样的：遗迹确实在王宫正下方，那层结界很古怪，虽然经过了漫长的时间，依然强大到整个国家没有人能打破。就连国家最强的魔法师们合力，也无济于事。”
“而且最近，遗迹魔力异常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
小茉看着希罗，眼神里有掩不住的担忧。
“国王很担心。他说，如果结界继续松动，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出来。而第一个遭殃的，就是王宫。王宫一旦遭殃，国家内部必然会遭到重创。这样，就会给外人可乘之机。”
“因此，这个遗迹影响着整个国家的安危。而偏偏却拿它没有任何办法。”
“国家受到危险，商会也会受到不小的打击。所以他也想让我想办法，想在出事之前搞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
“虽然我并不担心商会，我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搜集信息，而商会，只是我的一个踏板罢了。”
小茉顿了顿。
“不过我想到，这也许是一个搜集情报的好机会？这个遗迹，会不会与魔王有关？”
“所以你想到找我。”希罗说。
小茉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本来就打算请老大来的，只是还在找合适的时机。没想到……”
她抬起头，看着希罗，眼睛里有光在闪。
“老大自己来了。”
希罗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
使徒的事，格兰姆达尔这个名字，还有列车上那些莫名其妙的眼泪——这些她都没说。
但小茉似乎也不需要解释，她看着希罗的目光里，已经多了一层更深的崇拜，像是在说“老大果然什么都知道”。
“国王也知道我要来吗？”希罗问。
“知道。”小茉点头，“我跟他说，我会请一个有能力的朋友来帮忙。他听说以后，昨天就传话过来，想见你一面。”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歉意，“我怕你旅途太累，一直推着。但看他的意思，这件事拖不得了，今天早上又派人来问过。”
希罗想了想。
她来格兰姆达尔，本来就是为了弄清真相。
国王那里，说不定有她需要的信息。
而且……
神秘的遗迹？她有些感兴趣。
毕竟上一次，她也是在遗迹里，从使徒嘴里获得了不少信息。
“那就见吧。”她说。
小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老大，你不用勉强……”
“不勉强。”希罗靠在椅背上，“而且，就算我不答应，国王也会派人来接吧？”
小茉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就够了。
又聊了几句关于遗迹的细节，小茉才站起来，解除了墙上的结界。
两人刚走出房间，就看见小洛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茉姐！外面来了好多人，说是来接什么人的，马车停在门口，把路都堵了！”
小茉看了希罗一眼，眼神里带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无奈。
“不出所料，国王的人。”她低声说，然后转向小洛，“让他们等一下，就说我们马上下来。”
小洛点点头，又小跑着走了。
“老大，你先回房间换身衣服吧。”小茉说，“我去应付一下，等会儿可能要出发了。”
希罗点点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路过走廊时，她看见盖乌斯站在窗边，正看着外面那辆停在门口的马车，背影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她没有停下脚步。
回到房间，希罗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把小茉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矿洞塌方，地下空间，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通道，被结界封住的遗迹，王宫正上方的定位，魔力异常——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在她脑海里拼合。
如果遗迹真的在王宫下面，那国王的担心就可以理解了。换谁发现自己睡了十几年的床底下可能压着什么东西，都会睡不着觉。
难怪会那么着急。
现在自己或许……是他的救命稻草吧？
但让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格兰姆达尔？
她的佩剑，和这个国家有什么关系？
希罗深吸一口气，走到衣橱前，从里面挑了一套素净得体的便装换上。
对着镜子把头发理了理，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不一会儿，小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大，准备好了吗？”
希罗拉开门，跟着她下楼。
大厅里，佩姨正在整理茶具，看见她们下来，笑眯眯地说了句“路上小心”。
盖乌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沉默地为她们拉开大门。
小洛跟在后头，小声说了句“茉姐、希罗姐姐，早点回来”。
希罗朝她们点了点头。她一一做了回应。尤其是对小洛，希罗还对俏皮地她吐了吐舌头。
搞得小洛脸又红红的。
“大家，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小茉突然说。
“佩姨，你不要一直忙，不要累了自己。盖叔，这段时间你也好好休息一下。还有小洛，你要听佩姨的话哦，要记得读书写字。”
小茉笑着说。
佩姨笑着点点头，盖乌斯抱了抱拳，而小洛，则是眼睛都红了，一个劲的点头。
嗯……看来小茉对大家也很重视呢……难怪小茉能让盖乌斯这么死心塌地……不过……
怎么搞得这么煽情？又不是不回来了啊喂！我还想赶紧结束回来让佩姨做好吃的呢！
希罗内心大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