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跟着小茉走出宅邸大门时,外面的阵仗让她微微挑了一下眉。
门前的石板路上,两列士兵笔直地站立着,从头盔到靴子一身银灰色甲胄,腰间佩剑的剑鞘擦得锃亮,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们的站姿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连呼吸的节奏都仿佛经过训练——不是那种摆摆样子的仪仗队,而是真正见过血的军人。
队伍最前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礼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既不张扬又透着分量。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线条柔和却藏着精明,一看就是那种在官场里游龙多年、把礼数刻进骨头里的人。
看见希罗的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那眼神像是在说“这就是茉大人说的那位高人?”——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微笑,快步迎上前。
“想必这位就是茉大人您经常提及的那位‘葵大人’吧?”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微微欠身。
小茉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男人的目光在希罗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可真是年少有为呢。”
他伸出手,“葵大人,阁下是王国外交部的菲奇,请多指教。”
希罗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既没有因为她的年纪露出轻视,也没有过分殷勤,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希罗对他的第一印象挺不错。
她伸出手去,和他轻轻握了一下:“菲奇先生,请多指教。”
菲奇似乎对她的回应方式感到有些意外——这个世界的礼节大多是鞠躬或点头,握手的习惯并不多见。
但他很快露出笑容,握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然后松开,退后半步,姿态重新变得正式起来。
“葵大人,阁下此次来访,陛下已等候多时。”他的措辞很讲究,既没有用“召见”那种居高临下的字眼,也没有失了王室的体面。
“陛下听闻茉大人有一位能力出众的朋友远道而来,十分重视,特命在下前来迎接。若有冒昧之处,还望二位见谅。”
希罗点点头。
国王派外交部的人来迎接,而不是随便一个侍从,这个规格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她看了一眼小茉,小茉微微点头,两人便跟着菲奇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
这辆马车比昨晚那辆还要讲究,车身是深褐色的,铜制的配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车门上刻着格兰姆达尔王室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握着一柄剑。
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鬃毛编成细辫,步伐整齐。
希罗和小茉上了车,菲奇骑马走在前面,两列士兵护卫在侧。
马车缓缓启动,穿过宅邸所在的安静街区,渐渐汇入王都的主干道。
透过车窗,希罗看见街道两旁的建筑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自己好像还没仔细逛一逛这个国家呢。
希罗想。
这里比不上贝尔塞王都的繁华——没有那种高耸入云的魔导塔,也没有纵横交错的魔法轨道,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木质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
但自有一种别样的味道:石板路被晨露洗得发亮,路边摆着鲜花摊子,卖花的老妇人坐在藤椅上打瞌睡;面包铺的门口排着长队,香味隔着车窗都能闻见;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猫跑过巷口,笑声清脆。
古朴,宁静,干净。
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又像是被人精心照料的花园。
在这里养老的话,应该会很舒服的吧?
“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小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打扰窗外的宁静。
“我刚来的时候,街上没这么干净,房子也是有些老旧的。这几年才慢慢好起来。”
希罗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明说,但希罗听得出来——这里的发展,少不了小茉的功劳。
修路、建学堂、给穷人发粮食……那些她轻描淡写带过的话,此刻都变成了窗外实实在在的街景。
希罗收回目光,心里又多了几分佩服。这孩子嘴上不说,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实在。
马车拐过一道弯,王宫出现在视野里。
它没有贝尔塞王宫那种恢弘的气势,更像是从古老的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灰白色的石墙爬满了藤蔓,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几座圆形的塔楼错落有致地立着,尖顶上覆着暗青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旧银子般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门上方那块巨大的浮雕——和马车上的徽章一样,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握着一柄剑。
鹰的眼睛镶嵌着两颗深蓝色的宝石,即使隔着很远,也能看见它们在日光下微微闪烁,像在注视着什么。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菲奇翻身下马,亲自为她们拉开车门。
“二位,请。”他做了个手势,领着她们穿过大门,走进王宫内部。
里面的装饰比外面要精致一些,但依然保持着克制的分寸。
走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历代的国王和王后,画框是素净的深色木头,没有多余的雕饰。
穹顶上有一幅壁画,画的是神话中的场景——雄鹰双爪握着一柄剑,翱翔于山巅,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远处有光从云层中透出来。
希罗多看了两眼,总觉得那柄剑的形状有些眼熟。
走廊很长,拐了几个弯,经过几道门。
偶尔有侍从和官员从身边经过,看见菲奇都会停下来行礼,然后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希罗和小茉。
菲奇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确认她们跟上,始终保持着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终于,他在一扇深色的大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
“陛下,葵大人和茉大人到了。”
门从里面打开。
希罗跟着菲奇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国王,而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大殿照得通透明亮。
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纹路已经有些磨损了,但依然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几根石柱立在两侧,柱身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殿内的陈设比想象中简朴——没有成堆的金银器皿,也没有夸张的装饰,只有几张椅子、一张长桌,和桌上摊开的几张地图。
国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
他比希罗想象的要年轻。
在她的印象里,国王应该是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老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俯视众生。
但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四十岁,面容清瘦,五官端正,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和门上的浮雕是同一个图案。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眼窝深陷,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威严,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疲惫,和藏在疲惫底下、随时可能冒出来的焦虑。
他看见希罗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希罗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这就是小茉说的那位高人?”的困惑。
但只是一瞬,他就把那丝情绪压了下去,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沉稳起来。
菲奇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陛下,这位便是茉大人提及的葵大人。”
国王的目光落在希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挥了挥手,示意菲奇退下。
菲奇躬身行礼,转身离开,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大殿里只剩下三个人。
“葵小姐,茉小姐。”
国王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但依然带着一国之主该有的沉稳。
“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希罗和小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希罗注意到国王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椅子扶手,节奏很快,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习惯。
沉默了几秒,国王才又开口。
“茉小姐应该已经把情况告诉你了。”他说,目光落在希罗脸上。
“那座遗迹,那层结界,还有越来越频繁的魔力异常。这些事,我每天睡觉之前想一遍,醒来之后想一遍,想得越久,越觉得不安。”
“也许,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打破结界出来?”
他的手指停了,握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说这句话时,语气中的不安到达了顶峰。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君主,这个国家也不大。几百年传下来,能守住这片土地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的声音又低下去。
“但现在,有人告诉我,我住了十几年的王宫下面,可能压着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最近开始不安分了。”
他抬起头,看着希罗,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恳切。
“葵小姐,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有把握进去吗?”
希罗看着他。
这个国王比她想象的要直接,没有绕弯子,没有试探,上来就问最关键的问题。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有。”
一个字,语气稳重。
国王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个字的重量。
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好。”他说,“那我就直说了。我需要有人进去,搞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如果里面有什么东西……”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它可能出来,我希望你能阻止它。如果它不会出来,我也需要一个答案,好让我晚上能睡得着觉。”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遗迹里面是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就让人进去冒险。”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嘲。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这个国家,没有人能打开那层结界。茉小姐的商会试过,我自己的勘探队也试过,都不行。”
“就连本国的魔法造诣最高的魔法师,也毫无办法。”
他看向小茉,又看向希罗。
“所以……事成之后,我会给茉小姐的商会减免五年的税收,王室的矿石采购优先与她的商会合作。至于葵小姐——”他停顿了一下。
“我欠你一个人情。一个国王的人情,不管什么时候兑现,只要我做得到。”
希罗听完,没有急着回答。
她想了想,才开口:“陛下,有件事我想先问清楚。”
“你说。”
“那座遗迹,你们查到过什么关于它的记载吗?比如,它是什么时候建的,为什么要建在王宫下面?”
国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她问到了什么不太想提的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长桌前,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她。
“王室档案里只有这一段。”他说,“是我祖父的祖父留下的笔记。”
希罗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很旧,墨迹都有些发淡了,但还能辨认。
「先王有训:宫城之下,有古时所封之地,不可掘,不可动。违者,祸至。」
只有一行字。下面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希罗把纸递还给国王。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国王把纸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她。
“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那层结界是谁设的,甚至不知道那句‘祸至’是真是假。”他苦笑了一下。
“我只知道,最近几个月,地下的魔力波动越来越强,王宫的占卜师说,再这样下去,会有很糟糕的后果。”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希罗。
“葵小姐,我知道你很年轻。说实话,刚才看到你的时候,我心里确实有些意外。”
他没有掩饰,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茉小姐信任你,我就信任你。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有把握吗?”
希罗看着他。
这个国王的坦诚让她有些意外,但也让她觉得,这个人值得她说实话。
“有。”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道,“我需要进去看看才能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但我向你保证——”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管里面有什么,我会处理。不会让它影响到王宫,也不会让它伤到任何人。”
国王看着她。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不是完全的放松,更像是一个人从很高的悬崖边往后退了一步,终于踩到了实地。
“好。”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就拜托你了。”
正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那是一种事情谈妥之后、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的空隙。
然后——
咕。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希罗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对上国王的目光。
那张英俊的脸上,疲惫还在,焦虑还在,但此刻又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努力憋着但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小茉在旁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完了!!明明我已经成功营造了一个帅气救世主的人设啊!!”
希罗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刚才那副“靠谱救世主”的形象,全被不争气的肚子毁了。
国王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矜持的、维持体面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笑出声来,眉眼间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都暂时散了。
“看来是我招待不周。”他站起来,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
“已经正午了,二位若不嫌弃,就在宫里用顿便饭吧。”
希罗的脸有些发烫,她看了小茉一眼。
小茉微微点头,嘴角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
“那就……打扰陛下了。”希罗说。
国王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葵小姐。”
“嗯?”
“刚才你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我信你。”
说完,他推开门,吩咐外面的人准备午宴。
希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想,这个国王,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