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设在王宫东侧的一间偏厅里,没有希罗想象中的长桌和成排的侍从,只有一张铺着米白桌布的小圆桌,三把椅子,几道冒着热气的菜肴。
阳光从拱窗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动,显得安逸。
国王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外套,领口微敞,没了王座上的拘谨,整个人看起来反倒年轻了几岁。
他在希罗和小茉对面坐下,亲自给两人倒了杯茶,动作随意得像在招待老朋友。
“宫里平时没这么冷清,”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我让他们撤下去的。人多了说话不方便,也吃不自在。”
不愧是一国之主,做事还是很老练啊。
希罗内心感叹到。
她确实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国王的安排正合她意。
希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她环顾四周,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画的都是格兰姆达尔的乡野风光——麦田、河流、远处的山峦。
没有王座厅里那种沉甸甸的历史感,倒更像某个学者的书房。
菜陆续端上来。
烤鱼浇着柠檬汁,表皮金黄酥脆。
蔬菜浓汤里加了当地的香草,味道清淡却层次丰富。
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火腿,配着蜜瓜,是希罗没见过的吃法。
国王一边吃一边介绍,说这些都是格兰姆达尔的特色,食材都是从王都周边的农户那里收来的。
“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但胜在新鲜”。
希罗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确实好吃。
她偷偷看了一眼小茉,小茉正低着头喝汤,姿态优雅得像是受过专门训练。
察觉到希罗的目光,她抬起头,微微挑了挑眉毛,像是在说“怎么了”。
“葵小姐,”国王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
“有件事我想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那个地方?”
希罗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想了想。
“明天。”
简单有力的两个字。
国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比之前慢了很多。
“这么快?”
“拖久了没意义。”希罗说,“魔力异常越来越频繁,说明结界在加速松动。早一天弄清楚里面有什么,早一天安心。”
国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咀嚼她的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悬着的心始终没落下来。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希罗想了想。“陛下只需要做一件事——明天派人守在遗迹入口,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就这些?”国王有些意外,“不需要人手?不需要装备?”
“不需要。”希罗说,“人多了反而麻烦。而且……”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那层结界,我隐约能感觉到,对外人有排斥反应,越多人靠近,它可能越不稳定。”
希罗说的是是实话。也许是遗迹在王宫正下方,自从希罗踏进王宫,她对遗迹的感知也越来越强。
所以她能感到一些特殊情况。
国王看了小茉一眼,小茉轻轻点头,表示她说的是真的。
国王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好。”他说,“明天我会派菲奇带人去矿洞那边守着。入口处拉警戒线,清场,不让任何人靠近。”他顿了顿。
“还需要什么?照明用的魔导灯?绳索?干粮?”
希罗本想说什么都不用,但看到国王那副认真得像在布置军事行动的样子,又觉得拒绝他反而会让他更不安。
她想了一下,说:“照明的东西可以准备一些,其他的……嗯,可以帮我备一把剑。要单手剑,越轻越好。”
国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认认真真地记了几笔。
希罗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国王其实挺不容易的。
不过,一国之主,就是要有能够承担重任的责任心啊。
她想起他那句话:“我信你。”说得那么干脆,像是把全部的筹码都压在了她身上。
“陛下,”希罗开口,“你刚才说,欠我一个人情。”
国王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人情,我现在就用。”希罗说。
国王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你说。”
“这件事结束之后,不管里面有什么,不管我怎么处理的——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我的名字。”
国王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像是在说“原来你这样的人也会在意这种事”。
“好。”他说,“我答应你。”
午宴结束后,国王亲自送她们到门口。
走到台阶前,他停下脚步,看了希罗一眼,又看了小茉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明天,拜托了。”
希罗点点头,转身往马车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陛下,”她说,“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过后,一切都会好的。”
国王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马车缓缓驶离。
回程的路上,希罗靠在车窗边,看着街景从眼前掠过。
午后的王都比早晨热闹了许多,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闹声、马车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混在一起。
嘈杂,却有人情味,有烟火气。
希罗喜欢这样的氛围。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王宫下面藏着什么。
他们只管过自己的日子,买菜、做饭、晒太阳、逗猫。
希罗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老大,”小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在想什么?”
希罗收回目光,笑了笑。
“在想明天准备些什么。”
小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马车穿过王都的主干道,拐进那条安静的巷子,宅邸的白墙在树荫下若隐若现。
回到宅邸时,小洛正蹲在门口给花浇水。
看见马车停下,她丢下水壶就跑过来,在希罗面前刹住脚步,眼睛亮晶晶的。
“希罗姐姐!国王凶不凶?”
“不凶,”希罗摸了摸她的头,“还挺好的。”
小洛松了口气,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那他有给你好吃的吗?”
希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给了。”
“什么好吃的?”
“嗯……烤鱼,蜜瓜火腿,还有一碗很好喝的汤。”
小洛的眼睛更亮了,像是已经在想象那些食物的味道。
希罗看着她那副馋猫样,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下次带你去。”
小洛用力点点头,又蹲回去继续浇花。
水壶里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落在花瓣上,顺着叶片慢慢滑下去,渗进泥土里。
这小家伙还真不怕生啊,这么快就和自己熟络起来了。明明早上还发生了对她来说很尴尬的事情。
嗯……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成长了很多?从最开始学院遇见艾拉西菲她们的害羞小女孩,成长到能够面对一国领袖也不怯场。
不知不觉,自己也长大了很多呢……明明这中间隔的时间并不久。
要是个子也长大一点就好了……
这样想着,希罗走进大厅,佩姨正端着茶具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就笑了。
“回来啦?我煮了红茶,刚泡好的。”
“谢谢佩姨。”希罗接过茶杯,在沙发上坐下,喝了一口。
茶汤温热,带着类似柑橘的香气,和她前世喝过的某种红茶很像。
她端着杯子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件捋了一遍。
“老大。”小茉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要不要看看遗迹的勘测图?”
希罗放下茶杯,接过来。图纸画得很细致,矿洞的入口、塌方的位置、地下的通道走向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了出来。
遗迹在图纸的最深处,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区域,周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和记号。
“入口在这里,”小茉指着图上的一处,“穿过这片通道区,大概要走一个多小时。结界就在遗迹的外围,勘测队没法靠近,所以里面的结构完全未知。”
希罗盯着那张图,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你留在外面。”
小茉的手顿了一下。
“老大……”
“结界对外人有排斥反应,你进去反而危险。”希罗抬起头看着她。
“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我……出来晚了,你帮我处理后面的事。”
小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希罗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好。”
“对了小茉,我还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小茉点点头,并在心中一一记下。
……
傍晚的时候,盖乌斯来找希罗。
他站在走廊里,背挺得很直,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剑。
“葵大人,”他说,“明天,让老夫跟您去吧。”
希罗看着他。
老人的眼神和早上不一样了,没有试探,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坚定。
“你留在外面,”希罗说,“帮小茉守着入口。”
盖乌斯沉默了一会儿,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点点头,然后弯下腰,神情严肃。
“遵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葵大人,早上是老夫无礼了。”
说完,他大步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希罗站在窗边,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远处的王宫在夕阳里镀着一层金边,那些塔楼的尖顶、石墙上的藤蔓、门前的浮雕,都在光线里慢慢模糊,最后融进灰色的天幕里。
又要出发了呢。
她不知道遗迹里有什么。但她知道,有些答案就在那里等着她。
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