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希罗就醒了。
窗外那片海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只有海浪声一声比一声清晰。
她坐起来，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洗漱。
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换上了小茉提前放在椅背上的那套衣服——深灰色的束腰上衣，同色的长裤，袖口和裤脚都收得很紧，靴子刚好包住脚踝。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这打扮和她前世在冒险者公会接任务时的装束很像，只是料子更好，剪裁也更合身。
小茉在这些细节上从来不会出错。
下楼时，大厅里的灯已经全亮了。
佩姨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桌上摆满了盘子。
盖乌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正用一块软布反复擦拭剑刃，动作慢而专注。
小茉站在桌边清点物品，腰带上挂着几个小皮袋，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
小洛坐在餐桌旁，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桌面发呆，头发翘起一撮，显然是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早。”希罗在楼梯上打了个招呼。
小洛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坐直，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希罗姐姐！你今天好帅！”她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希罗的装束，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佩姨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了句“人靠衣装”。
盖乌斯停下擦剑的动作，抬头看了希罗一眼，微微点头，又低头继续擦。
小茉走过来，帮她理了理衣领，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吃饭吧。”佩姨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今天做了粥，好消化，还有煎蛋和面包。”
希罗在桌边坐下。
粥熬得浓稠，蛋煎得恰到好处，面包还冒着热气。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尽管是简单的食材，佩姨做得还是那么好吃。
搞得她心里都有一种想要学习料理的想法了。
希罗吃了一小会，把筷子放下。
“不吃了？”佩姨问。
“嗯，差不多了。”希罗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吃太饱反而不好。”
佩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小茉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小洛把自己的盘子往前推了推，小声说：“那我帮希罗姐姐吃。”被佩姨轻轻敲了一下脑袋。
“真是一只小馋猫。”
希罗笑笑。
吃完早饭，小茉从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包，系在希罗腰带上。
“东西都在里面了。”她轻声说，手指在包扣上多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松开。
希罗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没有打开。
小洛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希罗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塞进她手里。
“希罗姐姐，给你路上吃。”糖果的包装纸被攥得皱巴巴的，显然在她口袋里捂了很久。
希罗接过来，放进上衣口袋，拍拍她的头。
佩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边，反复说“路上小心”，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盖乌斯已经背上了剑，站在门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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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出宅邸，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走到巷子深处，希罗停下脚步，确认四周无人。
“就这里吧。”她说。
小茉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袋，倒出几块发光的石头在地上摆成一个简单的图形。
盖乌斯站在一旁，目光在希罗和小茉之间来回移动，眼神有些疑惑，但什么都没问。
小茉伸出手，嘴里念了些什么，图案上逐渐亮出一个魔法阵。
魔法阵完全亮起来的瞬间，空气微微震颤。
希罗看着脚下那些流转的光纹，心想：传送魔法她也会用，但她不知道矿洞的具体位置，没法定位。而且今天要进遗迹，能省一点是一点。
小茉显然也想到了这些，所以才会提前准备好。
不过，小茉你还得练啊，小曼她们都是可以无咏唱施法的。
但是又想到小茉平时很少用魔法，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光芒吞没三人时，盖乌斯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脚下就变成了碎石和泥土，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四周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层。
矿洞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黑洞洞地朝着他们。
盖乌斯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岩壁。
“老夫没事。”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但腰板很快就重新挺直了。
“嗯……第一次是这样的，以后习惯就好。”
希罗表示理解，毕竟第一次体会高阶传送魔法，一般人都是会有些不适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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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沿着矿道往里走，走了没几步，前方就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影从矿洞的阴影里走出来——最前面的是国王，披着深色的披风，头上的王冠在昏暗的光线里不怎么起眼。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一个全身披着厚重铠甲的男人，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面貌，只能看到头盔下那双锐利的双眼。但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一个弓着背的老人，穿着紫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法杖，杖头上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水晶，在暗处泛着微光。
还有一个年轻女人，身材匀称，穿着利落的短装，腰间挂着短剑和匕首，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
国王远远看见希罗，抬手挥了挥。希罗也抬手回应，快步走过去。
“陛下久等了。”她说。
“没有没有。”国王的目光落在盖乌斯身上，“这位是？”
“我的随从，叫他盖乌斯就好。”
盖乌斯单膝跪地，低下头。“鄙人盖乌斯，见过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但希罗注意到，他握剑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
吼吼，看来这就是帝王的气场吗？不管这个国家多小，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希罗心里感叹。
“快起身，不必拘礼。”国王伸手虚扶了一下。
盖乌斯站起来，退后半步，重新站到希罗身后。
希罗的目光落在那三个陌生人身上。
国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侧身介绍：“这三位是我的心腹，也是这个国家实力最能被认可的几个人。”
他指了指盔甲人，“哥尔什，掌管国家治安。”盔甲人把手放在胸前，微微鞠躬，铠甲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又指向紫袍老人，“谢利兹，国家大魔法师，兼国运占卜师。”老人对希罗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眼神却很清亮。
最后是那个女人，“蕾娜，王国周边海域巡逻队总队长。”她微微点头，动作干脆利落。
“这三人都是来护送葵小姐的。”国王补充道。
“我没有大张旗鼓调军队，一是猜到你不喜欢人多，二是人多了反而不好。而且——”他顿了顿，“万一遗迹对人多有反应，反倒添乱。”
希罗点点头：“陛下考虑得很周全。”
随后，希罗目光在那三人身上快速扫过。
老人的魔力最深厚，勉强能摸到四阶的门槛；女人次之，三阶上下，但身上的伤疤和手上的茧子说明她实战经验丰富。
至于那个盔甲人——她感觉不到任何魔力，但那双从盔甲缝隙里露出的眼睛，沉稳得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
看来是体术。
纯粹的、把身体磨炼到极致的体术。
这三个人放在这个国家，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手。
“对了。”
国王转过身，从哥尔什手中接过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双手捧着递到希罗面前。
“按你的要求找的，单手剑，尽可能轻。”
希罗接过来打开，剑身窄而薄，比一般单手剑短一点，重量虽然没有希罗想象中的那么轻，不过也还算可以了。
她把剑取出来挽了个剑花，刃口划破空气的声音很轻。
“很好用，多谢陛下。”
国王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小茉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照明用的魔导灯，橘黄色的光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通道比希罗想象的要宽，足够两三个人并排走，地面也还算平整，显然被人清理过。
偶尔能看到木桩和绳索，是小茉的勘测队留下的痕迹。
空气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烂，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密封了很久之后，第一次接触到外面的气息。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通道开始变宽，头顶也越来越高。
当魔导灯的光终于照不到岩壁的顶端时，希罗知道，他们到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旷得像一座被掏空的山。
几根粗壮的石柱从地面拔起，直直地撑向看不见的穹顶，每根都有五六人合抱那么粗，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魔导灯的光照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石柱之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看起来很久远了。
边角被磨得圆润，表面的浮雕也有些模糊，但那石头本身的质地却依然坚硬，像是不打算被时间摧毁。
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机关，只有正中央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不规则，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就是这里。”小茉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很轻。
国王站在石门前，仰头看着那些石柱和浮雕，沉默了很久。
“接下来就看你了，葵小姐。”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目光还停留在那些古老的符文上，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希罗点点头。
然后她走到小茉身边，侧过头，把声音压得很低。
“小茉，如果三天之内我没有出来，就按我之前说的做。”
小茉的身体微微一僵，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低下头，睫毛微动，过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
“明白，老大。”她的声音有些发闷。
希罗直起身，转向众人。
“好了大家，该说的都说了，这里你们进不去，守在门口就好。”她顿了顿。
“一旦有什么异变，你们直接走，不用管我。”
国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希罗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有忐忑，还有……似乎是感激。
希罗朝他们笑了笑，转身走向石门。
她把右手轻轻按在门面上。
石头很凉，触感粗糙，那些雕刻的棱角硌着掌心。
她闭上眼睛，不再压抑体内那股一直在涌动的力量。
魔力从掌心涌出的瞬间，石门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的震了一下，连脚下的地面都在轻轻颤抖。
金色的光芒从她手掌与石面接触的地方开始蔓延，沿着那些古老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扩散，像干涸的河床重新迎来了水流。
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先是门上的，然后是石柱上的，最后连头顶的部分都开始泛起微弱的光。
光芒越来越亮，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国王抬手挡住眼睛，退后了两步。
小茉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指甲掐进掌心。
盖乌斯握紧了剑柄。
石门开始移动。
不是推开，不是倒下，而是整个门面像水面一样起了波纹，那些坚硬的石头变得柔软、透明，在金色光芒中缓缓流转。
希罗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那层光吞没了一部分。
“成功了！”国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葵小姐，接下来靠你了！”
“老大……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啊！”小茉的声音从那喜悦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抖。
“葵大人，老夫静待您的好消息！”盖乌斯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闷葫芦今天倒说了句完整的话。
希罗转过头，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光芒已经漫过她的肩膀，她的下半身完全融进了那片金色里。
她笑了笑，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等我。”
然后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石门里。
光纹慢慢暗淡下来，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石柱重新变回沉默的石头，一切都恢复了黑暗。
一切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国王站在那扇紧闭的石门前，看了很久。
小茉低着头，攥着腰间的皮袋，手指微微发抖。
盖乌斯把剑插回鞘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紫袍老人谢利兹拄着法杖，眯着眼睛看着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谢老……”蕾娜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老人摇了摇头，目光还停留在石门的方向。
“此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过了片刻才缓缓说出后半句，“确实深不可测。”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照明用的魔导灯，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