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峙着,剑尖指着剑尖,空气似乎凝固在两人之间。
剑拔弩张。
希罗握着那把轻薄的单手剑,手臂纹丝不动,剑身在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对面那个白发女孩依然双手举着那柄黑色大剑,剑身宽得像一面盾,把她瘦小的身躯完全挡在后面,只露出一截白色的发尾和被绷带缠住的半张脸。
谁都没有先动。
希罗的目光从对方的剑尖移到她的脚步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压得很低,整个人像一根被钉进地里的木桩。那柄大剑在她手里虽然重,但她的架势很稳,没有一丝破绽。
看来她也是个练家子啊。
不能跟她硬碰硬,希罗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那柄剑的重量加上她的臂力,正面交锋的话,自己这把轻剑根本扛不住。
得从侧面,从背后,从她来不及转身的角度打。
对……就这样!
突然,希罗动了。
脚掌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支被松开弦的箭射出去。
药水带来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草地在她脚下飞速后退,风声擦着耳廓掠过。
白发女孩显然没料到她的速度会突然提升这么多,大剑还举在胸前,身体还没来得及转向,希罗已经切到了她的左侧——那是大剑最难防御的方向,剑身太长,要转过来了至少需要一拍的时间。
希罗的剑尖直刺对方的肋下。
白发女孩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
那柄沉重的大剑在她手里像是突然变轻了一样,猛地向下一压,宽厚的剑身横过来,堪堪挡住了这一剑。
金属相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炸开,清脆得刺耳。
希罗的手腕被震得发麻,但她没有退,借着反震的力道侧身一转,剑锋顺着大剑的剑身向上滑,直削对方握剑的手指。
白发女孩被迫后退了一步。
这是她第一次后退,脚步有些仓促,在草地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坑。
希罗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剑锋紧随其后,一刺一挑一削,三招连在一起,快得如同一条被抖开的鞭子!
白发女孩的大剑在这疾风骤雨般的攻击面前显得有些笨重,她左支右绌,每一次格挡都慢半拍,剑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细长的划痕,在光线下泛着白印。
但她的防守依然滴水不漏。
那柄大剑被她舞得像一面移动的盾牌,不管希罗从哪个角度攻过去,总能在最后一刻被挡下来。
而且她的力气实在太大了,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希罗虎口发麻,手臂酸痛。
尽管使用了六级的力量药水,自己的力气才只能和她平分秋色。
真是一股狂野的蛮力啊……
希罗心中感叹。
敏捷药水能提高速度,但改变不了力量的差距。
希罗的攻势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白发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疲态。
她不再一味防守,而是在格挡住希罗一次突刺的瞬间,猛地发力将大剑向前一推。
希罗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那柄黑色大剑已经裹着风声劈了下来——不是直劈,而是斜砍,从她的右肩划到左腰,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希罗只能硬接。
她双手握剑,横在身前,金属碰撞的瞬间,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身上传过来,震得她虎口撕裂般疼痛,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膝盖砸在草地上,闷响一声。
大剑的刃口压着她的剑,一点一点往下沉,离她的肩膀越来越近,那冰冷的金属气息几乎贴到了皮肤上。
就在这时,希罗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风穿过石缝时发出的哗哗声。
她看见白发女孩的嘴唇在动,念着什么她听不清的词句,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她身体内部发出的。
这是……?魔法咏唱!难道?
希罗内心一惊。
空气开始震颤,不是风,而是魔力——这片被禁止使用魔法的幻境里,竟然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召唤。
糟糕!
希罗的心猛地沉下去。
一道黑色的纹路从白发女孩的脚下蔓延开来,像树的根须,像裂开的冰面,沿着草地朝四面八方扩散。
那些纹路所过之处,草叶瞬间枯萎,泥土变成灰白的粉末。
希罗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缠上了她的脚踝,冰冷,沉重,像是被人拽进了泥潭。
她的动作开始变慢,每一招都比上一招迟缓,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沉重。
白发女孩趁势反击。
大剑不再只是格挡和防守,而是开始主动进攻,每一击都带着那种黑色的魔力,剑锋过处,空气里留下一道道暗色的残影。
希罗的优势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两人的差距被拉平了,又从平手渐渐倾斜——白发女孩开始占了上风。
不过……
希罗还有一样东西她没有。
战斗经验。
不知多久前,希恩在魔王城前面对过比这更诡异的敌人、更绝望的境地,她见过太多在绝境中翻盘的瞬间,也亲手制造过太多这样的瞬间。
白发女孩又一次挥剑横扫,大剑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左向右砍过来。
希罗没有像之前那样后退或格挡,而是整个人往前一扑,几乎是贴着剑刃滚进了对方的怀里。
这是大剑最致命的死角——剑身太长,收不回来,近身之后反而成了累赘。
白发女孩显然没料到她会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反击,愣了一下,就是这一愣,希罗的剑柄已经砸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不是剑刃,是剑柄。
希罗留了一手,没有致白发女孩于死地。
白发女孩的身体晃了一下,那双被绷带缠住的眼睛朝希罗的方向偏了偏,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只动了一下,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大剑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跪倒,然后趴下,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草地上。
胜负已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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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罗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整条手臂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肌肉又酸又胀,每一个关节都在叫疼。
她知道这是药效过后的反噬,本来靠她的身体素质,别说战斗了,就算是很多动作都难以完成。
希罗感受到那些强行提升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走,留下的只有疲惫和疼痛。
她的腿也开始发软,膝盖打颤,像是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身体……要到极限了……”
她咬着牙,把剑插回背上的剑鞘,手伸向腰包。
“快……再快一点……”
手指在包口摸索了好几下才摸到那个瓶子——恢复药水,小茉准备的最后一瓶。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拔开塞子,但手已经抖得太厉害了,而且……最致命的是,自己似乎好像已经没有力气拔开了。
“完了……”
由于手剧烈的抖动,瓶子一不小心从手中滑落,掉在草地上。
希罗看着地上的瓶子,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糟……糕……”
她跪下去,然后趴下去,脸贴着冰凉的草叶,意识逐渐模糊。
她听见了风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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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罗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从梦里醒来的恍惚,而是被身体里密密麻麻的痛觉一根一根地拽回现实的。
她发现自己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呼吸间全是草根的涩味和土腥气。
她想动,但动不了。
有什么东西缠着她的手腕、手臂、腰、腿,一圈一圈,勒得很紧,像是被人用绳子捆住了。
“好难受……”
她费力地低下头,看见那些东西是藤蔓。
深绿色的,拇指粗细,从地底下长出来,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藤蔓的表面带着细密的绒毛,蹭在皮肤上痒痒的,但勒得实在太紧了,那点痒意完全被酸痛盖过去了。
她的手臂被反剪在背后,手指还能动,但整条胳膊已经麻了大半,指尖冰凉,没什么知觉。
白发女孩坐在她旁边。
姿势和之前在那座塔下一样,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柄黑色大剑平放在身侧的草地上。
她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冥想。
地上的空瓶子只有一个空瓶子。
希罗的恢复药水瓶口朝下歪在那里,里面一滴都不剩了。
这家伙,是把我的药水喝了吗?看来也不蠢嘛,居然还认识恢复药水……
希罗在心里骂了一句,目光又落在那些藤蔓上。
是她的魔法吧?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能在这片禁用魔法的幻境里使用这种东西,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自己的现在的处境……很糟糕……
没想到自己还会有今天,竟然被个小女生俘虏了……
不过,她的手指还能动,腰包就在手边,只要再往那边伸一点——她记得小茉往里面放了一把短刀,足够割断这些藤蔓了。
尽管手臂被缠住了,但是手指还能活动,而且她眼睛还看不见,只要偷偷的……
她一点一点地挪动手指。
指尖蹭着地面,指甲里嵌进泥土和碎草,每动一下都牵着手臂上的肌肉一阵酸疼。
再一点,就差一点了——
藤蔓忽然收紧了。
不是很多,只是轻轻一收,但希罗整个人僵住了。
白发女孩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绷带下面的脸朝向她这个方向,动作很轻,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
完了完了……
白发女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蹲下。
希罗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张惨白的脸,脑子里疯狂地转着念头——装死?求饶?还是趁她靠得这么近,用头撞她?不行,这个距离太近了,以她的反应速度,自己还没动就会被按住的。
怎么办?怎么办?
不行……冷静,要冷静……
就当希罗脑海里疯狂思考对策时,白发女孩开口了。
“你是谁?”声音还是那样轻,但比之前多了点什么。
“你似乎不属于「污垢」。”
希罗愣了一下。
「污垢」?对了,一开始就是因为这个词才打起来的,她一直以为对方把她当成了什么敌人,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无辜的路人了吗?
太好了!有戏!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自己是从外面进来的,对这里的一切一无所知,更不是什么「污垢」。
“我是……呃,啊!”
话刚到嘴边,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头痛。
剧烈的头疼。
又来了……
不过,这次疼痛感,比之前的几次都要高出几倍,是像要把整个头颅劈成两半的剧痛。
希罗听见自己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呻吟,然后更多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连喘息的间隙都不给。
“啊……好痛……好痛……”
眼泪和鼻涕一起往外淌,她想擦,但手被藤蔓绑着,动不了,只能微微翻滚挣扎。
那些温热的液体糊了一脸,顺着下巴滴在草叶上。
狼狈不堪。
“你……怎么了?”白发女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那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冷冰冰的陈述,而是带着一点犹豫,一点试探,甚至——希罗在疼痛的间隙里模糊地想——一点关心。
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只能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气音。
痛得全身颤抖,无法说话,无法思考,甚至呼吸都很困难。
视线开始模糊,白发女孩那张苍白的脸在她眼前变成一团晃动的白影,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希罗两眼一白,失去意识,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