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打好的饭。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食堂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奶油汤的香气，混在一起，暖洋洋地往鼻子里钻。
“赤发阎魔！今天神王心情好，允许你多吃一份布丁！”
西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巴掌拍在她肩上，震得盘子差点飞出去。
她的披风今天格外鲜艳，金红色的边角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马尾扎得比平时更高，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这可是限量版莓果布丁，神王特意为你留的！”她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德莉塔从后面跟上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瞥了西菲一眼。
“明明是人家布丁做多了卖不完。”
“那、那也是神王的心意！”
“你的心意什么时候开始用‘卖不完’来定义了？”
西菲的脸涨得通红，刚要反驳，艾拉端着餐盘小步跑过来，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希、希罗，给你的。”她递给希罗一副刀叉。
希罗接过来。
“谢谢。”她说，露出一个微笑。
艾拉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小声说了句“不客气”，然后跑到旁边坐下，假装在研究餐盘里的饭菜。
西菲和德莉塔还在拌嘴。
德莉塔说西菲的披风太长了差点绊倒人，西菲说那是神王的威严。
德莉塔说威严不是靠披风长的，西菲就说她不懂神学。
艾拉在旁边偷偷笑，被西菲看见了，立刻转移火力问她笑什么，艾拉赶紧摇头说没什么，脸却更红了。
希罗坐在旁边摆弄着刀叉，听着她们吵吵闹闹，觉得窗外阳光真好，布丁真好。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只记得盘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西菲把“限量版”布丁推到她面前，德莉塔给她倒了杯茶。
阳光从窗户移到桌角，又从桌角移到地板上，整个食堂暖烘烘的，像是被人用手捂着，永远都不会凉。
……
然后她站在一片废墟中央。
天是灰黑色的，是烧过之后、死过之后、什么都没有了之后剩下的灰。
云层低低地压下来，沉闷。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血，不是别人的，是自己的。
她把手翻过来，手背上也有，干了的，裂成细碎的纹路，嵌在皮肤的褶皱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抬起头，四周全是断壁残垣。
石柱倒在地上，碎成几截，截面上的纹路像被烧过一样发黑。
墙壁塌了一半，露出的砖缝里塞满了灰烬。
地上散落着瓦片、碎木、扭曲的金属，什么都看不清了，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她往前走，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咔嚓一声，低头看是一块焦黑的木板，上面还残留着没烧尽的漆皮，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只隐约觉得曾经是好看的。
她喊西菲。没有人应。
她喊德莉塔。没有人应。
她喊艾拉。没有人应。
她的声音在废墟上散开，一点回响都没有。
她又喊，喊雷恩，喊卡斐尔，喊所有她能想起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喊，喊到嗓子发哑，喊到声音变了调，还是没有人应。
她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废墟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
她走过一块空地，地上有一摊深色的痕迹，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是血，已经干了，渗进石缝里，边缘发黑，中间发褐，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她站起来继续走，腿开始发软，每走一步都觉得身体更重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肩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天一直没亮，那片灰黑色的云层始终压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停下来，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
没有废墟了，没有石柱，没有墙壁，没有碎石，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灰色平原上。
风从前面吹过来，很冷，冷到骨头里，她抱住自己的胳膊，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冰得发疼。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缩在脚边，小小的一团，像是也在发抖。
然后影子没了。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面，连影子都没有了。
“希罗。”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迷迷糊糊的，隐隐约约的。
“希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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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睁开眼。
黑色的天幕缀满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有些亮有些暗，有些聚成一团，有些散成一片。
银河从天的这一头横跨到那一头，边缘模糊，中间却亮得刺眼。
篝火在旁边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
她盯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灰烬，没有裂开的细纹。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去，攥成拳头，又松开。
心跳从擂鼓般的节奏慢慢平复下来，胸腔里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梦，是梦。
她翻了个身，后背的肌肉立刻传来一阵酸疼，像是被人用钝器敲过一遍，疼得她龇着牙把身体展平，盯着头顶那片星空发呆。
这是第几次晕倒了？三次还是四次？记不清了。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
又试着抬了抬胳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藤蔓已经不见了，手腕和手臂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是被勒出来的痕迹。
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篝火烧得正旺，旁边空无一人。
她环顾四周，只有她一个人，和那柄平放在草地上的黑色大剑。
剑身上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
白发女孩不在。
希罗干脆躺回去，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星星。
这里的天空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干净，没有云，没有月亮，只有星星。
大大小小，亮亮暗暗。
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篝火跟着晃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在夜色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想，虽然是幻境，但这片星空倒是真的好看，比现实世界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好看。
“你……醒了？”
声音很轻，从篝火另一侧传过来。
希罗偏过头，白发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绷带下面的脸朝着篝火的方向。
火光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照出她脸上那道绷带的纹路，一圈一圈的，缠得很紧。
她的左手还是缠着绷带，血迹比之前深了一些，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
那把大剑还躺在原来的位置，她没有去动。
希罗撑着地面坐起来，肌肉又是一阵酸疼，但她忍住了。
“嗯，醒了。”她说。
白发女孩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不声不响。
希罗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她空着的双手上，又移回她脸上，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把手伸进腰包，摸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
包装纸被压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碎了，里面的饼干碎成几块，在袋子里哗哗响。
她把饼干递过去。
白发女孩没有接。
希罗又往前伸了伸，包装纸在两人之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吃吧，”她说。
“我也有一份。”
白发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包装纸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接过去。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把饼干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希罗从腰包里翻出最后一块——其实已经是碎成几瓣的饼干了，她挑了一块大的塞进嘴里，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但她嚼得很慢。
篝火噼啪响着，火星偶尔溅起来，在夜色里亮一下，又暗下去。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地响，白发女孩的头发被风撩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上面也有绷带，缠得很紧，勒进皮肤里。
“你刚刚去找吃的了？”希罗问。
白发女孩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没有找到。”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没有动物，也没有果子。”
希罗看着她膝盖上那块还没有打开的饼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里什么都没有。”
白发女孩又说了一句。
希罗没有再问。
她把剩下的饼干碎渣倒进嘴里，把包装纸叠好塞回腰包，然后重新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星星。
白发女孩坐在那里，很久之后才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篝火烧着，火星溅起来，在两个人之间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希罗什么都不想去思考了。
